绮楼重梦

《绮楼重梦》四十八回，存世有嘉庆乙丑（十年，1805）瑞凝堂刊本，藏北京大学。据扉页识语，知本书原名《红楼续梦》，因坊间已有《续红楼梦》及《后红楼梦》，遂改名《绮楼重梦》，然书的目录又题《蜃楼情梦》。书前有叙，末署“嘉庆乙丑孟夏重编”，未署名。据一粟《红楼梦书录》，本书有嘉庆四年（1799）至十年刊本，缺扉页，首嘉庆四年七月十六日西泠萴园漫士序，次目录，题“西泠兰皋居士戏编”。

兰皋居士姓王，名兰沚，杭州人。除本书外，尚著有《无稽谰语》。据《无稽谰语》及《福建通志》，玉兰沚乾隆四十五年（1780）北闱中式，任福建寿宁知县，调台湾赤嵌。乾隆五十六年（1791）解组，侨居温州。本书第一回云丁巳（嘉庆二年，1797）夏作本书，时“历一花甲于兹矣”，知其生于乾隆三年（1738）。作序的萴园漫士为其兄。

书叙宝玉随僧道去后，至青埂峰探望绛珠，同至警幻仙处，央月老重系红丝。宝玉投贾家为宝钗之子，名小钰；黛玉转世为湘云女，名舜华。晴雯借香菱女淡如尸还魂，秦可卿转世为宝琴女碧箫。大观园内诸人则均生女，贾兰生三女优昙、曼殊、文鸳，岫烟生女彤霞，李纹生女妙香，李绮生女瑞香。

贾家败落，宁府再次被抄家，贾珍等发配。贾兰考取内阁中书，维持家庭，生计艰难。小钰幼好武，梦中得天书三卷，遂无所不能。七岁打擂，技压群雄。时倭兵犯境，小钰中文武状元，碧箫、蔼如（薛宝钗族侄女）中武榜眼、探花，三小孩领兵大破倭寇，小钰被封平海王，重建府第。帝令三人到十六岁后入朝供职。小钰于是在家日与诸女子丫鬟寻欢作乐，使淡如怀孕堕胎。后又出兵平定广东乌龙党。最后，小钰与舜华、碧箫等五女成亲，而淡如因淫乱，配一麻脸汉子刘士规。

书第一回起首云：“《红楼梦》一书，不知谁氏所作，其事则琐屑家常，其文则俚俗小说，其义则空诸一切，大略规仿吾家凤洲先生所撰《金瓶梅》而较有含蓄，不甚着迹，足餍观者之目。丁巳（嘉庆二年，1797）夏，闲居无事，偶览是书，因戏续之，袭其文而不袭其义，事亦少异焉。”按张新之评本《红楼梦》卷首说：“《红楼梦》脱胎在《西游记》，借径在《金瓶梅》，摄神在《水浒传》。”现在的红学家也都认为《红楼梦》在艺术上与《金瓶梅》有不可分割的祖述关系，推其源，最先认识到这一点，并在他的著作中予以实施的就是本书的作者。

王兰沚在这部续《红楼梦》的作品中，确实是“袭其文而不袭其义”，即模仿《红楼梦》的布局、结构、语言，但在主题及细节上，尤其是在男女关系的描写上，则刻意模仿《金瓶梅》的自然主义表现方法。首先，书中把《红楼梦》的意淫改写成了真实的淫事，小钰与贾宝玉相比，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不仅在文才武功方面，二人差异很大，即使是对女子的态度，也无相似之处。《红楼梦》写贾宝玉迷恋于宝、黛，从来没有性的行为，也没有淫词荡语，他与各丫鬟的性行为，除了“初试云雨情”是说实了的，其他都只有隐约的暗示。《绮楼重梦》写小钰与各小姐的关系，除未敢唐突黛玉的后身舜华外，每每归到性爱上。书一开始写宝玉求月老与四星重结姻缘下界时，宝玉就说出做宝钗的儿子，“是旧游熟地，又且往宝钗肚里去钻钻，也是旧游，越发有趣”这样的淫话；他除了求下世与黛玉为夫妇外，又求“多拴几个妾”，又云“有了家花，也要有些野草助兴，方是十全”，这种无赖嘴脸，哪里有《红楼梦》中宝玉的一丝影子？而书的下半部，津津乐道小钰与各种女子鬼混的场景，如写他与淡如、小翠苟合，连下三滥的敬皮杯等亦无一不做；他还向跑解女子香雪请教房中术，一夜与六个女子淫乱，除了他是十一二岁的孩子与西门庆不同外，说他是宝玉转世，毋宁说是西门庆转世更恰当些。

其次，《红楼梦》中的女性，都能在举止、言行上符合自己大家闺秀的身份，而《绮楼重梦》既要把一些大家闺秀写得文武双全，具体写起来却如绘风捕影，不得要领，反而在日常酒宴聚会中，凡戏谑笑谈中往往夹杂淫秽内容。这样把《金瓶梅》写市井人物的手法施在写侯门千金身上，就显得不伦不类，严重脱离了生活的真实。

《绮楼重梦》中对神仙异事的处理也是失败的。《红楼梦》为了演示金玉良缘与木石前盟，安排了大荒山一僧一道的情节及太虚幻境，以作为全书的贯串脉络，同时表示所述与时事、政治无关。后来的续书，没有一部不利用这个布局，以修补离恨天，让黛玉复生。《绮楼重梦》虽然也利用了这一点，但作者没有理解原书安排这一线索的用意，变本加厉，节外生枝，让小钰得天书，成为一个早熟的全能儿，这就与《红楼梦》立足于写实的创作观完全背道而驰了。

《忏玉楼丛书提要》云：“此书原名《红楼续梦》，所谓小钰者，必影射有人，为作者之深仇，因以帷薄不修丑诋之。……夫以宝玉再世而为宝玉之子，蔑伦甚矣。十二龄童子即荒淫无度，诋之极矣。然又崇以封王拜相，何耶？可卿首导宝玉以淫，为荣、宁两府之罪魁，而今世反为奇女子；晴雯为婢女中之完人，而今世反为奇（？）：淆乱黑白，莫此为甚。解盦居士所谓丧心病狂，必堕阿鼻地狱也。……或曰是书为福康安而作，其说近是。”此段话历历揭出本书之疵，颇中窾窍；只是又将书说成影射福康安而作，则是《红楼梦》索引派的魔障。

《红楼梦》的续书遭到禁毁的有好几种，以《绮楼重梦》的荒诞与淫秽，禁止它可以说一点也不冤枉。

王兰沚所作尚有《无稽谰语》一种，亦入道光、同治间禁毁书目。书凡五卷，约收百篇文言短篇小说，纂成于乾隆五十九年（1894）。作品仿《聊斋》笔法，追求文采，趣味盎然，但颇多恶俗异趣，时涉淫秽，如梦化飞虫观女人隐私一类，实属无稽。

嫏嬛斋刊《红楼复梦》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