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
《子不语》二十四卷,清袁枚编著。
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简斋,晚号随园老人,浙江钱塘(今杭州市)人。少颖悟,二十一岁被荐参加博学鸿词考试,二十四岁中进士,改庶吉士。散馆后外任溧水、江宁等县知县。三十多岁后辞官居南京小仓山下随园,优游几近半个世纪。他是乾隆年间著名诗人,诗主性灵,所作飘洒清丽,蔚开一代风气;文章才气闳肆,条理明贯;又是著名的志怪小说作家。著有《小仓山房文集》、《随园诗话》、《子不语》、《续子不语》等。
《子不语》的编写前后经历了几十年,是袁枚在作诗文及史学、考辨之余,“广采游心骇耳之事,妄言妄听,记而存之”(《子不语序》)而成的一部笔记小说。《子不语》取名本《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见其编辑宗旨为专记鬼神怪异之事。袁枚后见元人说部中亦有同名小说,乃改名为《新齐谐》。《新齐谐》之名本《庄子·逍遥游》:“《齐谐》者,志怪者也。”与《子不语》涵义相同。
袁枚辞官后,过着名士兼寓公的生活,与朝中大老均有来往,随园日日高朋满座;他又好游山玩水,所到之处尽力采访异闻传说。本书的故事,就是得之于亲朋好友、民间传说,以及公文、邸抄,也有一些是他的亲身经历,所以包罗极广,内容丰富,很大程度地反映了社会生活和普通人民的意愿与理想,暴露与鞭挞了社会弊端和社会黑暗。
袁枚出身寒门,他的祖、父辈都做人幕僚,因此他从小熟稔官场关节,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他在做县令时,力持操守,以清官闻。在《子不语》中,也有不少篇幅揭露了吏制腐败、贿赂公行及贪官豪横不法的状况。如《土地受饿》,写土地神因“不肯擅受鬼词,滥作威福,故终年无香火,虽作土地,往往受饿。……解应酬者,可望格处超升;做清官者,只好大计卓荐。”通过冥中小官的控诉,透露了阳世间官吏要想升官,只有对下专横跋扈、曲断民情,对上阿谀奉承、苞苴不断,而做清官的却混碗饭吃也不容易。又如《阎王升殿先吞铁丸》,谴责贪官搜括民脂民膏就如同吃人肉,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张赵斗富》写官僚的奢侈腐化,都暴露了社会黑暗的一面。在《子不语》中,还常常通过冥谴果报及主持正义的神道,来表现对官吏盘剥人民、苛刻枉法的不满。如《悬头竿子》,写某县令一心想升官,因此有意曲断案件,杀死六个无辜的人,后遭果报,背疮发,一疮六头如相啮状,最终死于非命。
《子不语》中还有些篇目,对人情冷暖、世风浇薄的社会现状进行了讥讽和嘲笑。如《鬼借官衔嫁女》,写鬼嫁女求借同姓的官衔封纸以壮行色,并在篇末感慨道:“鬼亦如人间爱体面而荣势利,异哉!”对虚荣浮夸、趋权慕势的世风表示强烈的鄙视和不满。在《鬼宝塔》中,记载了这么一则故事:邱老遇鬼,鬼初变美妇,后又换成一副披发长舌丑恶狰狞的面貌,邱老丝毫不为所动,云:“美则过于美,恶则过于恶,……极似目下人情世态。”这种绝妙的即情设譬,极为形象地刻绘了世态炎凉,鞭挞了那些反复无常、虚伪自私的无耻小人。
袁枚的文学主张是直抒性灵,他平生纵情声色,学生中不少是女性。他反对程朱理学扼杀人性,以为人性人欲不可回避,因此提倡人道,对封建传统礼教敢于公开挑战和冲击。这种思想,首先表现在他对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妓女采取平等和同情的态度。在《子不语》中,有不少故事表达了对那些虐待妓女、惨无人道的人的深恶痛绝。如在《平阳令》中,写平阳令朱铄对妓女百般凌辱,后迁官山东,途中中了鬼计,误杀自己妻妾子女,自己也活活气死。以这样的结局,警告和指责那些摧残妓女的衣冠禽兽。在《沙弥思老虎》中,写一个从小被禁锢深山,与世隔绝的小沙弥,当他成年后初次涉足人间,对一切事物都不放心上,而对被师傅称为“吃人的老虎”的女人却“总舍他不得”。这则寓言式的故事,初读令人发笑,继而引人深思,企图禁锢人的本性是何等的可笑!批判了禁欲主义的残酷无情及不合情理。这则故事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作家卜伽丘《十日谈》中“绿鹅”的故事主题和内容完全相同,从此可以看出这种社会思潮与进步思想在不同国家、不同时期的同一性。
对封建迷信的东西,袁枚一直采取怀疑态度,对世间佞佛崇道,他也一向反对。《子不语》虽然是一部专写鬼神怪异的书,但也有不少故事对佛道鬼神持否定态度。如《狐仙冒充观音三年》篇,写狐狸冒充观音,灵响异常,四方朝拜还愿者络绎于道,讽刺了世人供神礼佛的愚昧。观音由狐充当,说明了神佛之说的荒谬,如果真的有神,连他自己都保不住,任凭狐冒充,怎会有能力佑庇世人呢?在《成神不必贤人》中,干脆借鬼口说明:“世上观音、关帝,皆鬼冒充。”真是给崇尚迷信的人当头棒喝。《子不语》中记叙的不怕鬼的故事,实际上也从另一方面表现了对鬼神迷信的态度。其中有些篇目写得壮气凛然,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如《鬼有三技过此鬼道乃穷》,写豁达先生对鬼的三技“一迷二遮三吓”毫不畏惧,终于战胜恶鬼。又如《陈清恪公吹气退鬼》,写陈鹏年以正气制服邪气。其他如《鬼乖乖》、《油瓶烹鬼》、《礅怪》、《丁大哥》等都记载了勇敢机智战胜恶鬼事。
《子不语》卷二十四《控鹤监秘记》书影
《子不语》在艺术表现手法上,与清代著名的其他两部志怪小说《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各有千秋。袁枚以一代诗文大匠,造作稗官小说,自是游刃有余。在《子不语》中,风格多变,如《紫姑神》、《喀雄》、《狮子大王》、《医妒》等篇,情节曲折,叙事委婉,深得唐人传奇笔法;但更多的篇幅脱胎于六朝志怪,尚质去文,力主简略,与《阅微草堂笔记》相近。如《鬼宝塔》,写邱老遇鬼时的情景,通过朦胧月色、迷离鬼影,勾画了一幅凄清幽峭的场面。又如《大力河》,着墨不多,却将一次大地震从预兆到地震过程极其生动形象地描绘出来。在《鬼畏人拼命》中,通过一串斥骂和动作,活生生地展现了介某大胆鲁莽的性格。从此皆可窥见袁枚文章的造诣。但是,《子不语》是袁枚治文史之余所作,其中有借以遣兴娱心之意,亦往往精腐杂陈,故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说:“其文屏去雕饰,反近自然,然过于率意,亦多芜秽。”可以说是较为公允地评论了《子不语》的艺术特色。
《子不语》初刊于乾隆五十三年(1788),随后袁枚又将新作编为《续子不语》十卷,约刊于乾隆末、嘉庆初。《子不语》中虽然有不少地方抨击社会、鼓吹人性解放,但违碍的地方毕竟不多,也不很直接,后世禁毁,把它列入抽禁之类,细察全书,所当抽禁的主要是卷二十四《控鹤监秘记》二则。
《控鹤监秘记》,袁枚自称是唐张垍所撰,“京江相公曾孙张冠伯家有抄本数十页,皆载唐宫淫亵事,绝不类世所传《武后外传》”。第一则记千金公主荐张昌宗入宫事,第二则记武后与张昌宗宣淫,上官婉儿见之心动,武后责之。婉儿先后与崔湜、武三思相通。二则故事篇幅虽不长,然侈言男性器官之优劣及女子对性的要求,确实不堪卒读,其遭禁固当。但后世刻本并未删除此内容,可见当时禁书,往往流于一纸空文。
抄本《后红楼梦》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