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灯新话
《剪灯新话》收文言短篇小说二十篇,附《秋香亭记》一篇。存世有明正德六年(1511)杨氏清江堂刊本,名《重增附录剪灯新话》,四卷,未见。日本内阁文库藏有明嘉靖刊本《剪灯新话句解》(陈大康、漆瑗《〈剪灯新话句解〉明嘉靖刻本辨》一文认为是朝鲜李朝明宗二年(1547)刻本,见《文学遗产》1996年第5期),二卷,题“山阳瞿佑宗吉著,沧洲订正,垂胡子集释”。书前有瞿佑自序,署“洪武十一年(1378)岁次戊午六月朔日山阳瞿佑书于吴山大隐堂”;次有洪武中凌云翰序、吴植引、金冕跋、桂衡序。书末有永乐中胡子昂后记、晏壁跋、唐岳卷后志。又有永乐十九年(1421)瞿佑《重校剪灯新话后序》,末有“姪瞿暹刊行”字。最后是嘉靖三十八年(1559)垂胡子跋、嘉靖四十三年(1564)甲子□春年跋。
瞿佑(1347—1433),字宗吉,浙江钱塘人,祖籍山阳。年轻时受知于诗人杨维桢。入明,官仁和训导、宜阳教谕。建文中升国子助教。永乐元年(1403)任周府长史,因失职系狱,谪保安州。后召还,在英国公张辅府中任教。著有《乐全集》、《归田诗话》等。
《剪灯新话》的作者为瞿佑,本来没有什么问题。但明王锜《寓圃杂记》卷五云:“《剪灯新话》故非可传之书,亦非瞿宗吉所作。廉夫杨先生阻雪于钱塘西湖之富氏,不两宵而成。富乃文忠之后也。后宗吉偶得其稿,窜入三篇,遂终窃其名。此周伯器之言,得之审者。”杨廉夫即元末杨维桢,周伯器即周鼎。《金瓶梅词话》欣欣子序称“卢景晖之《剪灯新话》”。戴不凡《小说见闻录》云其藏有明刊小说残本一册,收有《剪灯新话》中的小说五篇,其中《联芳楼记》作者署阙名,《聚景楼记》署山阳瞿佑,《牡丹灯记》署元陈愔,《金凤钗记》署元柳贯,《绿衣人传》署元吾衍。戴氏据此云“可证《剪灯》并非一人之作,实系编辑成书者也”,并同意赵景深所认为为卢景晖编之说。但明人编集小说,常随意题名,今《剪灯新话》存多种明本,均题瞿佑著,明高儒《百川书志》亦题“瞿佑宗吉著”,仅据以上证据,似难撼动成说。
据瞿佑“后序”说,《剪灯新话》作于洪武十一年(1378),在此前,曾编辑有《剪灯录》前、后、续、别四集,每集自甲至癸分为十卷。此“新话”当即据前“剪灯录”而言。《剪灯新话》所收的二十一个故事,绝大多数是写幽冥志怪的。其中最为后世所称道的,有《金凤钗记》、《牡丹灯记》、《翠翠传》、《绿衣人传》等。《金凤钗记》写崔兴哥与吴兴娘在襁褓中订姻,崔家以金凤钗为信物。后崔家游宦远去,十五年无音信,兴娘郁郁卒,以金凤钗陪葬。不久兴哥来投亲,住吴家,一日于门边拾到金凤钗,兴娘鬼魂与之相会。后鬼魂又附妹庆娘身上,迫使父母把庆娘嫁给兴哥。《牡丹灯记》写元至正年,乔生丧偶,于正月十五日观灯,见一丫鬟挑双头牡丹灯,引一女子,甚丽。乔生邀女至家,此女实为鬼,后乔生被鬼拉入柩内而死。《翠翠传》写刘翠翠与金定的婚姻挫折,《绿衣人传》写贾似道姬追求自由恋爱遭迫害事。
瞿佑生平历尽坎坷,又生活在易代之际,亲眼看到战争给人民带来的苦难,所以在《剪灯新话》中虽然十九谈怪异,但都可从中看到现实的影子。如把贪官污吏比作无厌鬼王(《太虚司法传》),对丧权辱国者大肆诛挞(《绿衣人传》)。最具讽刺意义的是《华亭逢故人记》,历数汉田横、唐李密、汉韩信、唐刘文静等遭杀戮事,称他们为“铁中铮铮者”,而书中谈论这问题的是“国兵围姑苏”时起兵支援张士诚的全、贾二人。从中不难看出瞿佑对明太祖杀戮功臣的态度,这在当时文字狱十分严酷的情况下是很突出的。
《剪灯新话》在艺术上与清代的《聊斋志异》“以传奇法志怪”有相同处,凌云翰以为类似陈鸿《长恨歌传》及《东城老父传》,“造意之奇,措辞之妙,粲然自成一家之言”。高儒《百川书志》云:“古传记之派也。……但取其文采词华,非求其实也。”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三十六进一步指出《剪灯新话》对文言小说的传承脉络,他说:“凡变异之谈,盛于六朝,然多是传录舛讹,未必尽幻设语。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说以寄笔端。……宋人所记,乃多有近实者,而文采无足观。本朝‘新’、‘余’等话,本出名流,以皆幻设,而时益以俚俗,又在前数家下。”徐朔方先生在《古本小说集成·剪灯新话》之“前言”中概括本书的特点说:
本书具有文人创作文言小说的一些常见情况:一、摹仿古代名篇而有所创新,如《天台访隐录》之于晋陶潜的《桃花源记》,《永州野庙记》之于唐陆龟蒙的《野庙碑》,《申阳洞记》之于唐无名氏的《补江总白猿传》。二、虚拟的纪实性,如《天台访隐录》说:“太岁在阏逢摄提格(甲寅),改元洪武之七载也。”三、穿插诗词较多,显而易见,不一一举例。
附录《秋香亭记》带有明显的自传色彩。男主角商生,因孔门子弟商瞿用以暗示作者姓氏;商生因张士诚之乱而流寓宁波、苏州,同作者经历相似;秋香亭则是作者家中传桂堂的影射。此说始于陈霆《渚山堂词话》卷三,但没有说明具体理由。
《剪灯新话》与《娇红记》一样,在中国小说史上起承上启下的作用。一方面,它继承唐传奇及《娇红记》,对推动明代的文言小说繁荣起了很大作用。如后来的《剪灯余话》、《觅灯因话》都是模仿它而作。此外,尚有赵弼的《效颦集》。赵弼,永乐初官翰林院儒学教谕,宣德年任汉阳教谕。《效颦集》三卷二十五篇,多写鬼神果报,其后序云:“予尝效洪景庐、瞿宗吉编述传记二十六篇,皆闻先辈硕老所谈,与己目之所击者。初但以为暇中之戏,不意好事者录传于士林中。每愧不经之言,恐贻大方家之诮,欲弃毁其稿,业已流传,收无及矣,因题其名曰‘效颦集’。”可见《剪灯新话》对其影响及为世人所好的程度。后来的小说总集对《剪灯新话》也很重视,如《燕居笔记》、《绣谷春容》、《艳异编》、《国色天香》、《情史》、《万锦情林》等都转载或改编了其中部分作品。另一方面,它为后世的白话小说及戏曲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如《三山福地志》被改编后收入《二刻拍案惊奇》,题“庵内看恶鬼善神,井中谈前因后果”;《金凤钗记》被改编后收入《拍案惊奇》卷二十三,题“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妹病起续前缘”,沈璟《一种情》、范文若《金凤钗》剧也据此改编;《翠翠传》被改编后收入《二刻拍案惊奇》卷六,题“李将军错认舅,刘氏女诡从夫”,叶宪祖《金翠寒衣记》杂剧、袁声《领头书》传奇也据之改编。越南阮屿的《传奇漫录》、高丽金时习的《金鳌新话》,也是仿《剪灯新话》所作。此外,《秋香亭记》写自己经历的表现方法,也被后世小说袭用,如李渔《十二楼》卷三《三与楼》即是如此。
瞿佑在《剪灯新话》的序中有一段话首次就小说的功用提出探讨云:
(《剪灯新话》著成)自以为涉于语怪,近于诲淫,藏之书笥,不欲传出。客闻而求观者众,不能尽却之,则又自解曰:《诗》、《书》、《易》、《春秋》,皆圣笔之所述作,以为万世大经大法也;然而《易》言“龙战于野”,《书》载“雉雊于鼎”,《国风》取淫奔之诗,《春秋》纪乱贼之事,是又不可执一论也。今余此编,虽于世教民彝,莫之或补,而劝善惩恶,哀穷悼屈,其亦庶乎言者无罪,闻者足以戒之一义云尔。
瞿佑在这里认为,作品写怪异,看上去是违反了孔子所说的不语怪、力、乱、神这一传统宗旨,但历来的儒家经典却并不是不语怪、力、乱、神的;而文章的功用是要有关教化,只要做到了这一点,小说与经史起的作用是一样的。这样,瞿佑就把历来视为小道的小说的地位大大肯定了。同样,凌云翰序也作了呼应,说“是编虽稗官之流,而劝善惩恶,动存鉴戒,不可谓无补于世”。这些话,可看作明中叶后李贽等人大张旗鼓地肯定小说功用的先声,而说小说“劝善惩恶,哀穷悼屈”也几乎成为明代以来小说家所标榜的宗旨。
《剪灯新话》遭禁的情况,顾炎武《日知录之余》卷四《禁小说》引实录云:
正统七年二月辛未,国子祭酒李时勉言:“近有俗儒,假托怪异之事,饰以无根之言,如《剪灯新话》之类,不惟市井轻浮之徒,争相诵习,至于经生儒士,多舍正学不讲,日夜记忆,以资谈论。若不严禁,恐邪说异端,日新月盛,惑乱人心。乞敕礼部行文内外衙门及调提学校佥事御史,并按察司官,巡历去处,凡遇此等书籍,即令焚毁,有印卖及藏习者,问罪如律。庶俾人知正道,不为邪妄所惑。”从之。
这是见诸于文字记载的现知最早由官方确定某部小说当禁毁的材料,正统七年为公元1442年,离《剪灯新话》问世已有二十多年。明代的小说,动辄强调自己写作的目的是宣扬礼教,有益于世道人心,不能不说与这次禁令所发出的危险警报有关。
明刊《剪灯余话》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