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逑传
《好逑传》四卷十八回,署“名教中人编次,游方外客批评”。存世有独处轩刊本、凌云阁本、好德堂本、三让堂本等。各本均无序,惟好德堂本有序,署“宣化里维风老人敬题于好德堂”。各本书名,或为《二才子书》、《义侠好逑传》、《侠义风月传》、《风月传》等。编者、评者均无考,书当成于康熙初。朝鲜尹德熙1762年(乾隆二十七年)《小说经览者》、完山李氏同年所录《中国小说绘模本》均收有本书。
书写大名府秀才铁中玉,生得丰姿俊秀,文武双全。一日,入京探望官御史的父亲铁英,路见秀才韦佩之未婚妻、韩愿之女被大夬侯所抢,大为不平。至京,父正因大夬侯事入狱,铁中玉救出韩愿父女,使父出狱,惩治大夬侯。铁英升都察院都御史。
再说兵部侍郎水居一,历城人,有女冰心,美貌聪颖。水居一荐侯孝为将,侯孝失机,水居一被贬戍边。居一弟水运谋夺家财,令冰心嫁过学士之子过其祖,冰心设计让水运嫁以己女。过其祖上当后上门抢亲,正逢铁中玉路过救下。过其祖暗害中玉,使其染病;冰心闻之,将中玉接到家里养病,二人相对,惟礼是执。中玉病好离开后,过家及按院冯瀛等屡次威逼冰心,都被冰心巧妙应付过去。
后铁中玉见侯孝是真英雄,上疏以死力保。侯孝戴罪立功,水居一复职。中玉中进士,入翰林,冰心亦至京。过学士多次诬陷铁中玉与水冰心关系暧昧,有伤礼教,又唆使大夬侯求娶冰心,而让仇太监女配中玉,均遭拒绝。两家只得让中玉与冰心成婚,二人为夫妻而不同房。过学士又参中玉,经皇上调查,又验明冰心为处女,遂责过学士,褒奖中玉夫妇,令重结花烛。
书末云:“铁中玉与水冰心结亲之后,风雅之事,不一而足,种种俱堪传世,已谱入二集,兹不复赘。”二集今未见。
《好逑传》作为一部才子佳人小说,与明末清初大量流行的才子佳人小说有显著的不同。铁中玉与水冰心,虽然一为才子,一为才女,而书中对他们的肯定,首先不在狭隘的文才上,如同一般小说那样,吟得几首诗,作得几篇赋,便以才子才女自居。书中写铁中玉,大力渲染他的武艺与任侠之气;而写水冰心,也反复强调她的机智勇敢,临危不乱。同时,书中也没有才子佳人小说所通常的公式:男女一见钟情,二人诗词来往,丫鬟从中撮合等情节,而以道义作为二人思慕牵连的纽带。故吴航野客《驻春园小史》说:“《好逑传》别具机杼,摆脱俗韵,如秦系偏师,亦能自树赤帜。”这样的构思,为后世才子佳人小说与英雄传奇相结合的创作手法开辟了道路,光绪年间问世的文康的《儿女英雄传》显然借鉴了《好逑传》,只是把武功加在女主角十三妹身上,更具有吸引力。
就本书宣扬的思想来说,也与当时流行的才子佳人小说大不相同。作者在书中虽然也肯定郎才女貌的和合婚姻,但在具体表现上,则与明末小说家大力宣扬的人性解放相背道,标榜真正的“好逑”应当好色更好名,要以名教为纲常,以匡正名教为己任,正如作者自称“宁失闺阁之佳偶,不敢做名教之罪人”。这从作者自署为“名教中人”也可看出来。
在这里,首先要提出的是,对人性——在书中就是主人公的特性,中国与西方有不同的观念。中国强调集体高于个人,个人最重要的义务,是服从群体,从而建立了忠、孝、节、义四项道德标准,来约束每个人的举止,乃至于生活方式;人的一切必须对集体负责,不得破坏约定的社会规矩。在西方,特别是从文艺复兴时期以来,个人主义不断得到推崇,艺术作品以完美个人的形象为宗旨,群体对个人不是压制而是解放;这个观念,在明末随着资本主义的萌芽的产生已被不少思想家所感受到,也出现了不少演绎个人欲望的小说,但《好逑传》对此不予理睬,却把传统的道德观更加加以包装推销,成为一部自觉的卫道作品。
对此,我们还是通过剖析主人公铁中玉与水冰心来取得认识。
铁中玉是一个文武双全近乎侠士的人物,具有坚强的为他人着想的信念,是作为正义之神的面目出现的。但同时他恪守儒家的道德,对礼教严格地信奉。他虽然深深地恋着水冰心,但为了维护冰心与自己的声誉,三番五次地拒绝婚姻。直到最后两家长辈决定为他们结姻,他仍然在希望维护声誉与希望娶冰心为妻子之间游移冲突,最后前者仍然占了上风。他与冰心的爱情,没有传统小说中大胆炽热的举动,而总是用优雅的方式和引经据典的语言隐曲地表达出来。他被他的儒家道德超我的感情所抑制,以至于毫无人性正常的冲动。弗洛伊德在《文明和它的不足》一文的末尾,把中国文学中的“超我”意识假设为一种文明的普遍特性,认为这种“超我”意识凌驾于一切之上,这点,通过铁中玉的道德本性正可得到证实。
同样,水冰心也是如此。冰心几乎与所有的才女不同,整部小说中她没有作过一首诗,她以机智击败了一次次小人的陷害。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道学,动辄大谈孔孟之道,如她首次与铁中玉长谈,就广引经典,鼓励铁中玉要修身处世,好好博取功名,克绍父业。所以,她对追求自己道德上的无疵无瑕达到了如醉如痴的地步。虽然最后她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铁中玉成亲,仍然认为为了不致被人曲解他们当初相识是“义”而不是“情”,必须保持清白,抑制着自己本能的爱。她的儒家道统意识的“超我”,比铁中玉表现得更加突出。
从上可以看出,《好逑传》描写的只是受儒家道统意识支配下的理想王国,这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也不可能达到的。书中特意安排的种种喜剧性冲突,没有当时李渔等人的喜剧给人的源于生活的感受,只给人以艳羡或虚假的感觉。
《好逑传》以其曲折的情节与优美的语言被后世所称道,后来李荫桂的《小河洲》、陈存梅的《好逑传》、吴业溥的《鸳鸯侠》诸传奇均据此改编。全书不惟没有一处涉淫秽,反而对淫徒大加鞭挞,即细行微故也不轻易原谅,但是清代禁书仍然没有放过,把一部卫道的著作当作叛道的著作,真有点滑稽。同样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大名士夏敬渠的《野叟曝言》第三回,写人看淫书,就把《好逑传》与《会真记》、《娇红记》等并列,也许他没看过原书,只是从书名上判断书的性质而已。
《好逑传》是中国小说中最受外国人欢迎的一种,早在18世纪,就有了英、法、德等译本。爱克曼《和歌德的谈话录》记大诗人歌德在1827年1月31日对友人称道《好逑传》以伦理道德为特色,实际上是表达了他对整个东方文明的向往。可见,当中国人如饥似渴地汲取西方文明的精华时,西方人同时也对中国文明充满了崇敬。
刊本《飞花艳想》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