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志
《蜃楼志》二十四回,今见最早的是嘉庆九年(1804)刊本衙藏板本,藏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卷前题“庾岭劳人说,禺山老人编”。卷末有“虞山卫峻天刻”字。书前有序,署“罗浮居士漫题”。此外,又有嘉庆十二年(1807)刊本、咸丰八年(1858)刊本。后世石印本又名《盖世无双情中奇》。
庾岭劳人、禺山老人姓名均不详。从序中所说“劳人生长粤东,熟悉琐事,所撰《蜃楼志》一书,不过本地风光,绝非空中楼阁也”,庾岭即大庾岭,在广东,以此推知他是广东人。但戴不凡《小说闻见录》认为书多吴语,刻工又是虞山(常熟)人,作者当为吴地人,或小说中李匠山就是作者自己。然而戴不凡在纠人成见时,却忽视了虞山刻工未尝不可在广东操刀,且卫峻天在嘉庆初曾为屠绅刻《蟫史》,时屠绅任广州通判,书或许就刻在广东。小说的开卷题诗云:“凭将落魄生花笔,触破人间名利关。”末回云:“心事一生谁诉?功名半点无缘。”可知作者为落魄举子,借此书抒发心中的感慨。
书叙嘉靖中洋行经纪苏万魁,发了洋财,家私万贯。新任海关关差赫广大借故敲诈苏万魁银三十万两,万魁看破名利,在花田村置产而居,以度余生。
万魁子苏吉士,与广粮申晋子申荫之、河泊所乌必元子乌岱云、盐商温仲翁子温春才同窗,拜李匠山为师。吉士不用心攻读,以猎女色为事。他聘温仲翁次女蕙若为妻,却又勾搭蕙若姐姐素馨。后素馨又与乌岱云偷情,遂疏远吉士。吉士又勾引乌必元之女小乔。赫广大欲以小乔为妾,乌必元贪势利,拱手相送,吉士只得与小乔含泪分手。赫广大滥施淫威,逼死施延年之父,延年卖妹小霞葬父,苏吉士资助延年,施母遂将小霞送与吉士为妾。
不久,苏家遭抢,苏万魁惊死,吉士焚毁债券,免除穷人田息。赫广大又勒索乌必元,发回小乔,乌必元计穷,将小乔送与苏吉士,向吉士借银。赫广大又迫害勒索苏吉士,吉士远飏,路遇盗,盗魁即曾受苏万魁、李匠山接济的豪杰姚霍武。后赫广大被参革职。李匠山随新任巡抚申晋复至广东,与苏吉士招安姚霍武,剿平洋匪海贼摩剌,立大功。吉士不愿做官,家居闲适。
对本书的评价,以戴不凡为最高。戴不凡说:“就我所看过的小说来说,自乾隆后期历嘉、道、咸、同以至光绪中叶这一百多年间,的确没有一部能超过它的。”(《小说闻见录》)郑振铎也称赞说:“无意于讽刺,而官场之鬼蜮毕现;无心于谩骂,而人世之情伪皆显。”(《中国文学研究·巴黎国家图书馆中之中国小说与戏曲》)
确实,《蜃楼志》是中国小说中首先把笔墨投向开放口岸后的中国关口、洋商琐事的小说,是中国贸易、经济史的重要参考资料。其次,书充分暴露了官场的黑暗,塑造了一大批有血有肉的人物。如主人公之一海关关差赫广大,逼勒洋商,加二抽税,逼死人命,将在职官员之女纳为妾,收官妓为私用,种种劣迹,令人发指。而最有意思的还是主人公苏吉士。这是一个具有明显的两重性的人物。一方面,他不好好读书,他父亲被赫广大逼得走投无路时,他还是满不在乎,与自己未婚妻蕙若的姐姐素馨偷情,甚至二人还设局要拖蕙若下水。他爱好女色,先后与多人淫乱,父亲死了刚满百日,就与好几个女人鬼混,差点被人捉住把柄吃官司。而另一方面,他又仗义疏财,怜贫惜苦,始终友道,急公好义,最终功成不受赏,恬然自得。中国的狭邪小说,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把男女幽会作为真情来歌颂,从而津津乐道男主人公的艳遇;一是铺陈男主人公淫荡的经历,用以警醒世人,宣扬果报。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这男主人公必是风流才子,所谓“才如子建,貌比潘安”。而《蜃楼志》中的苏吉士则完全背离了这个套数,称不上是才子,书中肯定他“嗜酒而不乱,好色而不淫,多财而不聚。说他不使气,却又能驰骋于干戈荆棘之中,真是少年仅见”,把一个不肯好好读书、纵情风月、违背礼教的人说成是人中龙凤、济世全才。可见得,在清代中叶的广东人心目中,偷情纵欲已不是一种非讨伐不可的污点,丝毫不影响英雄人物的光辉形象。这样的社会思潮,已与晚清一大批写青楼狎士的小说相接近,这是很值得注意的现象。而小说写官场的鬼蜮伎俩,也开后来《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谴责小说的先河。
《蜃楼志》写作于《红楼梦》盛行以后,书虽然与《红楼梦》情趣完全不同,但有不少章节是模仿《红楼梦》的。如第五回众人喝酒,行“女儿怕”、“女儿喜”令;第十四回施小霞捉弄乌岱云,约他晚上私会,结果浇他一头粪水、关在园内等事,都从《红楼梦》套来。在语言上,书多犀利诙谐笔墨。如书中写有个奸臣冲抑,夤缘拜中极殿大学士,贪赃枉法,被抄家赐死,书中有以说话人口气写了这么一段话:
依在下的村见,那冲抑一生干没,半刻消亡,落得个财命两失,就算是天理国法昭彰,分毫不爽的了。可笑那班科道,平时不见风力,到了冲抑赐死之后,拿着一张绵纸搓就的弓,灯心做好的箭,左手如抱婴儿,右手似托泰山,对着那死虎乱射,说有什么依附的小妖,又说有什么伏戎的余莽,乞亟赐诛殛,以彰公道。
短短一段话,把朝廷谏官的尸位素餐、顺风扯旗的庸腐无能暴露无遗了。
此外,书前罗浮居士的序,对小说的功效及各类小说的情况也颇有发明,是一篇重要的小说批评资料。其后半云:
世之小说家多矣。谈神仙者荒渺无稽,谈鬼怪者杳冥罔据,言兵者动关国体,言情者污秽闺房,言果报者落于窠臼。枝生节外,多有意于刺讥;笔难转关,半乞灵于仙佛。大雅犹多隙漏,复何讥于自郐以下乎!劳人生长粤东,熟悉琐事,所撰《蜃楼志》一书,不过本地风光,绝非客中楼阁也。其书言情而不伤雅,言兵而不病民,不云果报而果报自彰,无甚结构而结构特妙。盖准乎天理国法人情以立言,不求异于人而自能拔戟别成一队者也。
序中批评了一些小说的俗套及弊病,指出了神怪小说越来越向荒诞发展,而一些写社会人情的小说,到现实无法解决时,就搬出神仙佛道以求转环。这种情况,恰是清中叶小说逐步走向没落时体现出来的不治之症;序者所提出的小说要不伤雅、不病民,要以天理国法、人情为根本,也正是针对这种顽症开出的一帖良方。
清刊本《绣戈袍》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