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尼孽海
《僧尼孽海》不分卷，僧部二十五则，附辑尼部十一则，存世有抄本两部，均藏日本，又有明刊本，藏日本佐伯文库。书前有署名“吴趋唐寅字子畏撰”的序，目录及正文题“新辑出相批评僧尼孽海”，署“南陵风魔解元唐伯虎选辑”。所谓唐伯虎选辑，的为托名，书中有许多篇记万历年间事，如《柳州寺僧》记万历四十六年（1618）事，而唐寅于嘉靖初已去世。崇祯四年（1631）刊《鼓掌绝尘》第三十九回已引本书，云“有两个小沙弥，恰好坐在山门上，拿着一部《僧尼孽海》的春书”，以此知书成于万历末至崇祯初。
《僧尼孽海》是摭拾流行的小说中有关僧尼淫行的内容汇辑成书，来源有《如意君传》、《金瓶梅词话》等通俗小说，也有采自文言小说总集《绣谷春容》等书的。如《封师》采自《绣谷春容·李少妇私慕封师》，《永宁寺僧》取自《百家公案》，《僧怀义》节自《如意君传》，《乾明寺尼》即《鸳鸯灯传》。这些故事，大多数写和尚、尼姑与人淫乱，最后败露被惩治。如僧部第二则《柳州寺僧》，写柳州寺和尚为某寡妇超度其亡夫，勾引寡妇成奸，又与徒弟奸寡妇之女，后女出嫁，和尚仍与之偷情，被告发，判刑。又如尼部第一则《明因寺尼》，写明因寺尼性空，与徽州客商黄某偷情，后被人告发，黄某被刑，性空受杖后发嫁。全书故事，大致如此。
写和尚尼姑淫乱，一直是中国小说中的热门话题，因为和尚尼姑本应断绝尘缘、清心寡欲，所以他们的艳事淫行，对读者来说更具有刺激性。《水浒传》第四十五回的一段议论，颇有代表性：
原来但凡世上的人情，惟和尚色情最紧。为何说这等话？且如俗人、出家人，都是一般父精母血所生，缘何见得和尚家色情最紧？说这句话，这上三卷书中所说潘、驴、邓、小、闲，惟有和尚家第一闲。一日三餐吃了檀越施主的好斋好供，住了那高堂大殿僧房，又无俗事所烦，房里好床好铺睡着，无得寻思，只是想着此一件事。……那时古人评论到此去处，说这和尚们真个利害。因此苏东坡学士道：“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和尚们还有四句言语，道是：一个字便是僧，两个字是和尚，三个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
《梧桐影》第二回如此评论：
万恶淫为首，神天不可欺，但作恶者僧尼为甚。凡世人将儿女送入空门者，真正痴愚。子女幼时焉知修行，大来看了老秃之样，就能无法无天。总由和尚清闲无事，未免胡思乱想，每样到微妙去处，不觉兴致勃发起来，就要无所不至的形容出来。
以上所嘲讽的内容，在《僧尼孽海》卷首的《僧家乐》曲中形容得更为淋漓尽致。曲云：
谩说僧家快乐，僧家真个强梁。披缁削发乍光光，妆出恁般模样。
上秃牵连下秃，下光赛过上光。秃光光秃秃光光，才是两头和尚。
日本文化四年（1807）抄本《僧尼孽海》书影
两眼偷油老鼠，双拳钉血蚂蝗。钻头觅缝唤娇娘，露出佛牙本相。 净土变成欲海，袈裟伴着霓裳。枉言地狱狠难当，不怕阎王算帐。
这两支曲，虽然俗俚，但可视作《僧尼孽海》的主题歌。
《僧尼孽海》中的故事，最被研究者注重的是《西天僧西番僧》一篇，写元顺帝时，大臣哈麻荐西天僧授帝“演揲儿法”，秃鲁帖儿荐西番僧伽璘真授帝“秘密法”，广选民间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妇女，恣肆淫戏，号“采补抽添”。篇中明言：“其法亦名双修法，曰演揲儿、秘密法，皆房中术也。”这个故事特别提到了双修法、演揲儿，而双修法是密教崇拜双神的产物，其内容后世已很少有人知道，只是从一些书，如明田艺蘅《留青日札》卷二十八《双修法》、沈德符《敝帚斋余谈》等书中，知道与欢喜佛有关，是一种房中秘术，具体情况亦语焉不详。不过，令人惊奇的是，《元史》卷二○五《哈麻传》中所记与《西天僧西番僧》所载完全相同。《元史》云：
亦荐西蕃僧伽璘真于帝。其僧善秘密法，谓帝曰：“陛下虽尊居万乘，富有四海，不过保有见世而已。人生能几何？当受此秘密大喜乐禅定。”帝又习之。其法亦名双修法，曰演揲儿，曰秘密，皆房中术也。……于是帝日从事于其法，广取女妇，惟淫戏是乐。又选采女为十六天魔舞。
以上是节引了《元史》一段，已足以证实二者相同处。如果《僧尼孽海》不是抄自《元史》，很有可能二者出自同一记载。《僧尼孽海》在叙述了《元史》上引的一段内容后，紧接着开列了双修的九种姿势，如果二书同出一源，这九种姿势当为撰修《元史》者所删去。
《僧尼孽海》所列的九种姿势，在很多写性欲的小说中都能见到部分，也见于小说中的春宫画说明（详本书《闹花丛》篇），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再谈的。然而将这些姿势与现今流传的医书、道书中所载的性交姿势比较，竟然大致相同，由此，我们是不是可以作出这样一个推测：医家的养生、道家的采战，与密教的双修法其实是同样的概念。为了证明这一点，特将《僧尼孽海》所列九法与《洞玄子》、《玄女经》有关条逐一对比如次：
其一曰龙飞势。女子仰睡，男子伏其腹上，据股含舌。女子叠起阴物，受男玉茎，刺其琴弦，和缓动摇，行八浅五深之法。阴热阳硬，男悦女欢。 《玄女经》云：九法第一曰龙翻。令女正偃卧向上，男伏其上，股隐于床。女举其阴以受玉茎，刺其谷实，又攻其上，疏缓摇动，八浅二深，死往生返，势壮且强。女则烦悦，其乐如倡，致自闭固，百病消亡。
第二曰虎行势。女子低头向前跪倒，男子蹈后抱腰，握玉茎投入阴户，行五浅三深之法。阴户开张，阳气出纳，男舒女乐，血脉流通。《洞玄子》第二十一白虎腾：令女伏面跪膝，男跪女后，两手抱女腰，内玉茎于子宫中。 《玄女经》：第二曰虎步。令女俯俛，尻仰首伏，男跪其后，抱其腹，乃内玉茎，刺其中极。务令深密，进退相薄，行五八之数，其度自得。女阴闭张，精神外溢，毕而休息，百病不发，男益盛。
第三曰猿搏势。女开股仰卧，男以腿压其上，阴户拍开，乃入玉茎，行九浅六深之法。女津流通，男根坚固。 《洞玄子》第八燕同心：令女仰卧，展其两足，男骑女，伏肚上，以两手抱女颈，女两手抱男腰，以玉茎内于丹穴中。 《玄女经》：第三曰猿搏。令女偃卧，男担其股，膝还过胸，尻背俱举。乃内玉茎，刺其臭鼠。女烦动摇，精液如雨，男深案之，极壮且怒，女快乃止，百病自愈。
第四曰蝉附势。妇人侧卧，直伸左股，曲右股。男子从后投入玉茎，扣其玄珠，行十浅四深之法。女阴翕张，男根畅美。 《洞玄子》第二十二玄蝉附：令女伏卧而展足，男居股内，屈其足，两手抱女项，从后内玉茎，入玉门中。 《玄女经》：第四曰蝉附。令女伏卧，直伸其躯，男伏其后，深内玉茎，小举其尻，以扣其赤珠，行六九之数。女烦精流，阴里动急，外为开舒，女快乃止，七伤自除。
第五曰龟腾势。女子仰卧，男子托起女子双腿过乳，握玉茎刺其谷实。女精自流，男身快乐。 《洞玄子》第六龙宛转：女仰卧，屈两脚，男跪女股内，以左手推女两脚向前，令过于乳，右手把玉茎内玉门中。 《玄女经》：第五曰龟腾。令女正卧，屈其两膝，男乃推之，其足至乳，深内玉茎刺婴女，深浅以度，令中其实。女则感悦，躯自摇举，精液充溢。乃深极内，女快乃止。行之勿失，精力百倍。
第六曰凤翔势。女人仰卧于床，自矗起两股，男子以手按床，深入玉茎，刺其愈鼠，使玉茎坚硬，阴户壮热内动，女子自摇，行六浅二深之法，男女欢悦。 《洞玄子》第二十五丹穴凤游：令女仰卧，以两手自举其足，男跪女后，以两手据床，以内玉茎于丹穴，甚俊。 《玄女经》：第六曰凤翔。令女正卧，自举其脚，男跪其股间，两手据席，深内玉茎，刺其昆石，坚热内牵。令女动作，行三八之数，尻急相薄。女阴开舒，自吐精液，女快乃止，百病消灭。
第七曰兔吮势。男子仰卧，直伸两股。女子反坐玉茎之上，面向男足，两股在男腿边，按席低头，握玉茎刺其菱齿。玉茎坚硬，行四浅一深之法，徐徐抽动，自然畅美。 《洞玄子》第十二背飞凫：男仰卧，展两足。女背面坐于男上。女足据床，低头抱男玉茎，内于丹穴中。 《玄女经》：第七曰兔吮毫。男正反卧，直伸脚，女跨其上，膝在外边。女背头向足，据席俛头，乃内玉茎，刺其琴弦。女快，精液流出如泉，欣喜和乐，动其神形，女快乃止，百病不生。
第八曰鱼游势。用二女一仰一偃，如男女交合之状。男子坐看二女之动摇，淫心发作，玉茎硬大，便即仰卧，任二女自来执茎投牝，津液流通。 《玄女经》：第八曰鱼接鳞。男正偃卧，女跨其上，两股向前，女徐内之，微入便止，才授勿深，如儿含乳，使女独摇，务令持久，女快男退，治诸结聚。
第九曰鹤交势。男倚于床，女以左足躧床，以手挽男头，男以右手挽女左股，女负男肩，两手紧贴。女执玉茎刺入婴鼠，中其谷实，轻摇慢动，行十浅七深之法。内外神气，自然翕合。 《玄女经》：第九曰鹤交颈。男正箕坐，女跨其股，手抱男颈，内玉茎，刺麦齿，务中其实。男抱女尻，助其摇举。女自感快，精液流溢，女快乃止，七伤自愈。
上引《洞玄子》，为古代房中书，早佚，本世纪初叶德辉辑出，收《双梅景闇丛书》；《玄女经》著录于《隋书·经籍志》，早佚，部分保存于日本的《医心方》第二十八卷《房内记》中，这里转录自荷兰人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上海文艺出版社1990年出版）。从以上对照，可以见到，在姿势上，《洞玄子》与《僧尼孽海》大部分相同，《玄女经》则与《僧尼孽海》在名称、姿势、顺序上完全一致。所不同的，《僧尼孽海》着重于每种姿势的性快感，《洞玄子》只是简单介绍姿势，《玄女经》除述说女子性快感外还强调性满足对养生祛病的作用。当然，这三种书的相互之间的关系还有待于进一步考证，但通过以上的比较，足以证明通俗小说，即使是为大多数人所不齿的淫秽小说中，也还有不少足资考证与研究的东西。我在这里很严肃地排比引列，还有一个目的：中国的淫秽小说，凡写具体性行为，总是很详细地作细节动作的描写，而这些描写，都没有超出以上九种姿势（除同性性关系外）；因此，读了以上介绍，就大可不必埋怨现行出版物碰到淫秽情节所做的“以下删去××字”等处理手法了。
顺便提一下，有关“演揲儿”法，在通俗小说中也有所涉及。如《续金瓶梅》第三十一回云：
这金国喇嘛教中有一胡姑姑，年纪六十余岁，名号百花宫主。……他传的一个法术，名曰演折揲法儿，又曰大喜乐禅定，专以讲男女交媾，为阴阳秘密之法。又有一种邪药，男子吃了通宵行乐不泄，妇人吃了身体酥软昏麻，能使人醒了又迷，迷了又醒，一似酒醉相似。又供奉一尊铜佛，俱是二身，男女搂在一处，交嘴咂舌，如画的春宫一样，号曰极乐佛。
专述演揲儿法的小说，黄摩西《小说小话》云：“《庚申君外传》，大半采《演揲儿传》，加以装点，无甚历史小说价值。然宫禁秘事，多有所本。”知在演元顺帝故事的《庚申君外传》前还有《演揲儿传》一书，惜今二书均不得见，无由知其详细内容。
除《西天僧西番僧》外，《杭州尼》也是很有代表性的篇章。该篇写杭州一庵中有二尼姑，引王七官人至庵中淫乐。王纵欲过度，死于庵中。尼姑将其埋葬，恰有小偷入庵偷窃，目击其事。后王七官人的父亲到官府报儿子失踪，小偷出首，事明。这故事写尼姑强留、勾引青年男子入庵宣淫，也是淫秽小说中熟闻习见的，如明陆容《菽园杂记》、冯梦龙《情史》卷十八引《泾林杂记》、《醒世恒言》卷十五《赫大尹遗恨鸳鸯绦》都写这事。清代无名氏的弹词《玉蜻蜓》，一名《芙蓉洞》，尤为人所熟知。弹词写一书生到尼庵游玩，遇一尼姑，二人有情，遂留庵中，皆纵欲死，所写与《杭州尼》相仿。又有小说《呼春野史》，凡十六回，有旧刊本，阿英有藏，现不知落何人之手，不得一见。阿英云：“（此书）又署《传记玉蜻蜓》，盖本事则取于《玉蜻蜓》弹词，而以极秽淫之笔调出之，是一部尼庵秽史也。”（《小说闲谈》）阿英又疑此书即是道光、同治间江苏禁书目中的《呼春稗史》。从弹词《玉蜻蜓》及《芙蓉洞》都遭禁止来看，阿英的推测当无问题。
以上只就《僧尼孽海》三十六则故事中选了二则故事略以展开，已可见《僧尼孽海》所包含的丰富内容与资料价值。至于书中所收的故事对后世话本及中长篇小说的影响，逐篇考证的话，收获一定会令人大吃一惊的。
按：本书出版后，日本学者饭田吉郎寄示大作《读僧尼孽海》，考证精详，今附饭田吉郎《读僧尼孽海》所列本事出典于下，以供参考：
续表
明刊本《昭阳趣史》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