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戏
《无声戏》是清初李渔所作的话本集,存世主要有三种版本:一为日本尊经阁藏《无声戏》,十二回,书前有“伪斋主人序”;一是《无声戏合集》本,十二回,北京大学及孔宪易藏有残本,书前有“睡乡祭酒(杜浚)序”,其中四篇为尊经阁藏本所无;一是《连城璧》,正集十二回,外编六卷,共十八篇,藏日本佐伯图书馆,大连图书馆藏有抄本,外编仅四卷,缺卷三、卷四,书前亦有“睡乡祭酒序”,将之与上述二本核对,除拥有以上十六篇外,尚多正集第三回及外编卷三两篇。前二种回目为单句,后一种为双句。
因北京大学所藏《无声戏合集》版心有“无声戏一集”字样,“睡乡祭酒序”称此书有前后二集,“兹复合二者而一之”,因此普遍认为本书有一集、二集,尊经阁本即为一集,《无声戏合集》是一、二集的选本,《连城璧》为改本。孙楷第《日本东京所见小说书目》以为《无声戏》一集大约与《连城璧》正集十二回相当,《连城璧》外编可能是二集或二集的一部分。谭正璧《话本与古剧》根据《十二楼》第七篇《拂云楼》第四回结束语说“此番相见,定有好戏做出,……各洗尊眸,看演这本《无声戏》”,因而确定《十二楼》就是《无声戏》二集或续集。柳存仁《和风堂文集》中《论小说史上的若干问题》更举《萃雅楼》末睡乡祭酒的评语“凡作龙阳者,本以身为妾妇,则所存之人道,原属赘瘤,割而去之,诚为便事。但须此童自发其心,如‘初集’之尤瑞郎则可”,认为:“尤瑞郎事见《连城璧》外编卷一,或伪斋主人序本《无声戏》第六回。而《十二楼》的杜评竟称它们为‘初集’,那么,《十二楼》在作评的杜浚心目中,显然是《无声戏》的二集或续集了。”这些论证,都足资参考。不过,要权威地确定《无声戏》各集情况,恐怕要有待于新的材料发现,甚至于要等到有一天出现了一本题着“无声戏”初集或二集的本子出现,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李渔(1610—1680),原名仙侣,字谪凡;改名渔,字笠鸿,号天徒、笠翁、随庵主人、觉世稗官、新亭樵客等,浙江兰溪人。少游历四方,晚居杭州,终身未仕。他是清初著名的戏曲、小说家,著有《笠翁十种曲》,其中《风筝误》、《比目鱼》、《巧团圆》、《奈何天》或由他自己另编有小说,或由他人改编成小说、弹词,是清代同一题材分别有戏曲、小说、弹词演述的滥觞。小说有《无声戏》、《十二楼》、《合锦回文传》,或云《肉蒲团》亦出自他手。为本书作序作评的杜浚,字于皇,号茶村,湖北黄冈人。他还为李渔的《十二楼》作序加评。
从伪斋主人序末印章“伪斋主人”、“掌华阳兵”看,伪斋主人即本书刊刻者张缙彦,书约刊于顺治十一年(1654)至十四年间,时张任浙江布政使。张缙彦为崇祯四年(1631)进士,官至兵部尚书,先降李自成,后降清。他曾与丘祖德等在安徽华阳山抗清,故自署“掌华阳兵”。顺治十七年(1660),他的朋友刘正宗受弹劾,牵连到他。据《贰臣传》载,当时御史萧震参劾他的疏文云:
大连图书馆藏抄本《连城璧》书影
缙彦仕明为尚书,闯贼至京,开门纳款,犹曰事在前朝,已邀上恩赦宥。乃自归诚后,仍不知洗心涤虑。官浙江时,编刊《无声戏》二集,自称“不死英雄”,有“吊死在朝房,为隔壁人救活”云云,冀以假死涂饰其献城之罪,又以不死神奇其未死之身。臣未闻有身为大臣拥戴逆贼、盗窃宗社之英雄,且当日抗贼殉难者有人,阖门俱死者有人,岂以未有隔壁人救活逊彼英雄?虽病狂丧心,亦不敢出此等语,缙彦乃笔之于书,欲使乱臣贼子相慕效乎?
疏上,拟斩决,改徙宁古塔,缙彦寻死。张缙彦因代李渔刻书而被当作编者,几乎遭杀身之祸,书的遭禁是不言而喻的。至道光、同治时大规模禁小说,禁目中李渔的小说只有《十二楼》,不见《无声戏》,可能是先前遭禁后书已不为人知,今能传世,实为异数,但今存书中均不见萧震所说的“不死英雄”等内容。
在现存各本中,以日本佐伯图书馆藏《连城璧》最全,今依该本次序简介内容如下。
第一回 谭楚玉戏里传情,刘藐姑曲终死节 写嘉靖末浙江衢州女旦刘绛仙,女藐姑,善戏文,少年书生谭楚玉爱之,遂入班学戏,因订终身。有富翁欲娶藐姑,二人不忍分离,投水自杀,被莫渔翁救起。后楚玉中进士,任汀州节推。未几辞官,与藐姑隐居。此事李渔另演有《比目鱼》杂剧。后世又依杂剧改编为小说,分两部,一名《戏中戏》,一名《比目鱼》。清后期话本《跻春台》也收有《比目鱼》篇。
《无声戏》插图
第二回 老星家戏改八字,穷皂隶随发万金 写成化年间汀州理刑厅皂隶蒋成,穷苦潦倒一。次请华阳山人算命,山人怜其命局不好,为改八字。刑厅发现蒋成改后八字与己相同,怜惜他,多次资助,蒋成也尽力帮助刑厅,后官县主簿。事亦见《警世奇观》卷十及《燕居笔记》(题名《行好事天公改八字》)。
第三回 乞儿行好事,皇帝作媒人 写正德年间,有乞儿穷不怕,多行善事,妓刘氏怜之,赠以戒指,有嫖客见了,也赠元宝。后乞儿以元宝救寡妇周氏之女,反被知县诬为盗,得正德帝平反。原来赠银的嫖客即帝,时将刘氏封贵妃,并以周氏女嫁乞儿。事亦见同时话本《豆棚闲话》第五则《小乞儿真心行孝》、《五更风》卷三《圣丐编》及《西青散记》卷三《扬州丐》。
第四回 清官不受扒灰谤,义士难伸窃妇冤 写正德年间,四川华阳蒋瑜,聘定陆氏女为妻。蒋瑜一日拾得一扇坠,为隔壁赵旭郎丢失。旭郎父见扇坠在蒋瑜处,误以为旭郎妻何氏与蒋有奸,上告,知府见蒋、何美貌,赵粗蠢,信为真,将蒋下狱。后知府发现住在隔壁的儿媳的绣鞋被鼠盗至己处,遂省悟,为蒋瑜平反,将何氏配与蒋瑜,陆氏归赵旭郎。事亦见《燕居笔记》,题名《错姻缘老鼠为改正》。
第五回 美妇同遭花烛冤,村郎偏享温柔福 写嘉靖年间,荆州财主阙里侯,五官四肢皆有病,妻邹氏貌美,嫌夫丑陋,在家辟静室参禅。阙里侯不忿,又娶美妇何氏,亦步邹氏后尘。阙里侯又收妾吴氏,吴氏劝邹、何二人认命,同奉阙里侯。三妇均生子,阙里侯亦因节房事而享高年。此事李渔另作有传奇《奈何天》。至嘉庆年间,又有人将此事编为小说《痴人福》,四卷八回。
第六回 遭风遇盗致奇赢,让本还财成巨富 写弘治时南海秦世良,借银经商,先后遇风遭盗、被骗。后取其银者都发迹,百倍归还,遂成巨富。
第七回 妒妻守有夫之寡,懦夫还不死之魂 写永乐年间,费隐公惩治邻居穆子大妻淳于氏奇妒事。与李渔同时的叶稚斐有《开口笑》剧,一名《胭脂虎》,亦演此事,大概为当时实事。后世有沈起凤《伏虎韬》剧、袁枚《子不语》卷十一《医妒》,均演此事。
第八回 妻妾败纲常,梅香完节操 叙嘉靖、万历间建昌秀才马麟如,妻罗氏,妾莫氏,皆以节义自矢。后马麟如出外,误传已死,妻妾均改嫁,独婢碧莲留家中抚养其子。马最终登第荣归,与碧莲结为夫妇,其妻妾均流落而死。同时陈二白《双官诰》传奇亦演此事,相传为明代事实。后来的京剧《三娘教子》演的也是这件事。戏曲的情节与小说相差很大,可能同祖传说,相互之间没有关系。清代又有弹词《双冠诰》,则与小说完全相同。
第九回 寡妇设计赘新郎,众美齐心夺才子 写弘治间才子吕哉生,喜评品名妓,对沈留云、朱艳雪、许仙俦尤为赏识。三妓代吕聘定乔小姐为妻,但吕却看中寡妇曹婉淑。最后吕哉生娶乔小姐为妻,三妓与曹均归吕。李渔另撰有《凰求凤》传奇演此事。
第十回 吃新醋正室蒙冤,续旧欢家堂和事 写万历初南京富户韩一卿,妻杨氏,妾陈氏。杨氏患风疾成癞子,陈氏祈其早死,给她吃毒药。没料到杨氏因以毒攻毒,癞病全除。不久,陈氏反得恶疾。
第十一回 重义奔丧奴仆好,贪财殒命子孙愚 写万历年间泉州单龙溪,有子单玉、孙遗生。子孙为争家产,互斗而死。奴仆百顺后将其安葬龙溪,继承他的财产。
第十二回 女子守贞来异谤,朋侪相谑致奇冤 写弘治时广东定安秀才马镳,听信流言,出妻上官氏。县令包继元知马镳是误信朋友之间笑谑之言,值开玩笑的人已死,他便伪作城隍文牒,释马镳疑,使其夫妇重合。
《无声戏》插图
外编卷一 婴众怒舍命殉龙阳,抚孤茕全身报知己 写嘉靖时福建莆田许葳鳏居,公然娶男子尤瑞郎为妻,恩爱甚笃。尤自去其势,以矢忠贞。后许葳被告私阉,入狱死,尤抚许子成长。
卷二 落祸坑智完节操,借仇口巧播声名叙崇祯时武功民妇耿二娘,被李自成部所掳,不拘小节,前后用七计,保全贞节,回归家乡,且成巨富。
卷三 说鬼话计赚生人,显神通智恢旧业 写万历时淮安人顾云娘,丈夫顾有成为书呆子,不治生产。云娘百计周旋,甚至假托鬼神以治家,使家道殷富。
卷四 待诏喜风流攒钱赎妓,运弁持公道舍末追赃 写万历年间妓女金茎,被某公子包占,临别赠银,金茎誓言相守。一年后公子再来,金茎已死,公子十分感伤,后知其为服春药纵欲而死,惭愧不已。次叙崇祯时名妓雪娘,有待诏王四服侍其多年,后以工银为聘,娶为妻。老鸨抵赖,将王四赶出,幸漕官主持公道,退回其银。
《无声戏》插图
卷五 受人欺无心落局,连鬼骗有故倾家 写嘉靖时,竺生被诱赌博倾家,又受朱庆生诱入王小山赌场,输尽田产,气死父亲。竺生父鬼魂找小山报仇,并使小山忏悔改过。
卷六 仗佛力求男得女,格天心变女成男 写万历时泰州盐户施达卿向菩萨求子,菩萨显灵,令其施舍积福。六十岁生一石女。达卿继续施舍,后石女变男子。
李渔把书取名《无声戏》,是与有声戏——戏曲相对,命意与称画为无声诗一样。他的这部书,也实在称得上提供了一幕幕人间活剧。全书继承了《今古奇观》着眼于近代事、敷演士民感兴趣的内容的传统,所记都是明代事,不少是脍炙人口的传闻。书中大部分主角都是平民百姓,从妓女、乞丐、商人、财主、书生一直到无赖、小吏、戏子,无所不有。书注重故事情节,针线细密,富有悬念,喜剧效果强。不少素材,经其加工,翻新出奇,使原来故事的偶然性得到突出,迎合了读者口味。如第三回写的乞丐事,见于多种小说,都记给乞儿平反的是清官,李渔利用了人们熟知的正德帝“游龙戏凤”故事,把时代背景安排在正德年间,让皇帝来为他平反,故事的趣味性就大大加强了。这些特点,都反映了李渔谋篇布局的高超技巧。
小说在命题立意上,则立足于新奇,喜欢作翻案文章。在李渔的笔下,常规的结论往往被舍弃,不是才子配佳人,而是丑夫娶美妇,乞儿得佳妻;其他如遭不幸的反而发财,受人害反而得福,奴仆胜过子孙,都颠倒了历来已成定论的结局。他在小说中提出的一些观点,尤其出人意表。如在写阙里侯的一篇中,李渔这样说:“我这回小说,也只是论姻缘的大概,不要说天下夫妻,个个都如此。只要晓得美妻配丑夫,倒是理之常;才子配佳人,反是理之变。”并说红颜薄命,是因为该薄命才罚作红颜,给恶人最好的惩罚就是让他来世做个绝标致的妇人。对于贪官与清官,他也一反常论,说:“贪官的毛病,有药可医;清官的过失,无人敢谏。”因此,清官如果犯错误,比贪官危害更大。在外编卷一中,李渔又公然肯定同性恋,大胆地认为同性恋是三纲的异常方式,也算是五伦中的夫妇一伦,是正史不必载而野史不可略的奇事。这些观点,正像伪斋主人总结的那样:“其大旨谓世之所处多逆而少顺。就才貌言之,亦易见而足恃矣。若以为必售之资,即位兼将相,宠冠嫔御,而志犹未足;以为必不售之资,则汾阳回銮灵武与武穆抱痛临安,文姬身返汉廷与明妃恨留青冢:死败者理之常,而生成者事之变也。”这样一分为二,而强调不幸为常规,富有哲理,值得认真探讨一番。
李渔的这种思想,在明末清初很富有代表性,与他最接近的有题艾衲居士编的话本小说《豆棚闲话》。《豆棚闲话》中也多是翻案文章,如第一则《介之推火封妒妇》,把介之推不愿出仕说成是被妒妻所纠缠;第二则《范少伯水葬西施》,把人人艳说的范蠡功成携西施泛五湖而去,写成范蠡把西施推进湖里淹死;第七则《首阳山叔齐变节》,把不食周粟而饿死的叔齐,说成蕨薇采光,他终于决定离开伯夷,出仕周朝。这样有意翻案,也许是易代之际的文人无法排遣自己的愤疾,因而借旧事翻新意,以清除胸中的块垒,同时达到隐讽世事人情的目的。
清初刊本《一片情》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