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婆子传
《痴婆子传》,存世有乾隆刊本,吴晓铃先生藏。书分上下二卷,据卷首总目,上卷分十三则,下卷分二十则;正文不分章节。卷前题“新刻痴婆子传”,署“芙蓉主人辑,情痴子批校”。书前有序,末置“时乾隆甲申岁(二十九年,1764)桃浪月书于自治书院”。另有日本明治辛卯(道光十一年,1831)京都圣华房刊本,系依乾隆刊本翻刻,凡乾隆本缺板,此本均照缺。末有木规子跋云:“曾读《觉后禅》,知有《痴婆子传》。后得此传,快读一过,仍(乃)知彼书亦自这里出,觉迷一噱。噫!痴婆子不痴。”
芙蓉主人及情痴子真实姓名均无考。明刊本《东西晋演义》无名氏序已提到《痴婆子传》;清初小说《肉蒲团》(即《觉后禅》)第三回写未央生要助其妻淫兴,“买了许多风月之书,如《绣榻野史》、《如意君传》、《痴婆子传》之类”,第十四回也说:“那丈夫所买之书,都是淫词亵语,《痴婆子传》、《绣榻野史》、《如意君传》之类。”以此知《痴婆子传》至少作于明中叶。徐朔方先生告知冯梦祯《快雪堂集》卷三十九《与友人》中有“多情似痴婆子”语,该文作于万历十七年(1589),知《痴婆子传》必作于万历十七年以前。此外,书中栾饶奸淫媳妇时吟诗云“未承锦帐风云会,先沐金盆雨露恩”,见《如意君传》媚娘和高宗语,也许本书受《如意君传》影响。
书以作书人口吻开始,言郑卫之故墟有老妇,年已七十,对作者谈生平经历。老妇上官氏,姊妹二人,长即老妇,名阿娜,次妹娴娟。阿娜情窦初开,因向邻妇打听男女之事,妇告之。阿娜慕之,遂引表弟慧敏一试,后被母发现,阻绝其事。至十七八岁,家有奴子名俊,甚丽,阿娜挑之,二人苟合。未几,嫁栾家次子克慵。岁余后,克慵外出游学,阿娜难守空闺,与奴盈郎私通,被蠢奴大徒撞见,大徒因奸阿娜。后又先后与丈夫之兄克奢、公公栾饶等通。数年后,去城西即空寺祷佛,又与寺僧交欢。丈夫弟克饕长成,又与通。生一子,不知其父为谁。
阿娜妹嫁费生,阿娜见费生魁梧,遂授意盈郎牵马,与之私合。有戏班入其家演戏,阿娜看中小旦香蟾,又引入欢会。子长大,延谷德音为师,阿娜挑之,二人百般淫乱。以此秽名播于里巷,其夫笞谷德音,遣阿娜归,时年三十九岁。阿娜归后,追悔莫及,从母礼三宝,苦持三十年。
书前序云:“从来情者,性之动也。性发于情,情由于性,而性实具于心者也。心不正则偏,偏则无拘无束,随其心之所欲,发而为情,未有不流于痴矣。”可作书名一注解。
《痴婆子传》书影
《痴婆子传》是明代最有特色的文言小说之一。书用第一人称写成,是一部自传体小说,这种体裁在中国古代小说中是罕见的。其次,书用倒叙法。这种写法到近代才在中国流行,理论界多以为是西学东渐的产物,本书提供了否决这一论点的强有力的证据。
中国写性爱的小说,自《如意君传》等书问世以来,一大批写男女纵欲的小说,无一不谈到男女交合时的性感受及性高潮带来的快乐。因为《痴婆子传》是用女子口吻写成,着重于从女性的角度上谈性的感受,便更见特色。书中写了阿娜一生中与十三个男子作爱的状况的回忆,很详尽细微地接触到性心理的变化与感触——无论是感观上还是心理上,都表现得很深沉,这是其他小说,甚至是所有中国文学作品中所没有的。
阿娜的纵欲,有其渐进的过程,从朦胧的向往,到主动的追求,其中最值得注意与研究的是她迈出第一步时的心理活动。
与所有的女孩子一样,阿娜到了十二三岁,生理的发育使她产生对性的好奇,但她所处的时代与家庭对此却是无比禁锢,讳莫如深,于是阿娜自己摸索着,探求着。书中说道:“(阿娜)素习周诗,父母废淫风不使诵,乃予窃熟读而默诵之,颇于男女相悦之辞疑焉。始而疑,既而悟曰:若父与母耳,第彼私而此公,但不知所悦者作何状。夫狡童奚至废寝忘食而切切于鸡鸣风雨之际,投桃报李之酬,邂逅相遇,适愿偕臧,一日三月之喻,何至缱绻若是。”这时的阿娜,处于对男女之事的朦胧状态,就像《牡丹亭》中的杜丽娘读了“关关雎鸠”之后产生无限遐思的情况一样。
正如现代的性心理学家所调查分析的那样,处于性探索阶段的少男少女们不是向父母长辈询问释疑,而是求教于伙伴中有经验的人;阿娜也是如此,她去向“北邻少妇善于风情者”请教。少妇教诲她如下一段话:
男子者,其耳目口鼻手足与女子一也,乃其重腹之下、两股之间有蜿蜒而时屈时伸若杵若矛、若蝟虫者,命之曰势。势之下复有如秉干城之将者,又若锐之未脱而处于中,命之曰囊……吾与尔禀阴柔而为女,故腰带裆裩之中,望之若蚌,近之若剖瓜。彼惟低昂倔起者悬乎其间,此但觉有入道而无壅肿垒块,此其所以为妇女也。
少妇向阿娜讲述了男女性器官的不同,又一一为其剖明生育的奥秘及男女交合之事,并告诉她,女子初次行房的感受:“实隐隐有痛,初不知乐”,“后渐觉其乐……真有莫得而形容者也”,最后达到了“美之至矣”的境界。阿娜听了这番教育后,才真正明白了男女之间的情事,于是“欲得一人以少试”,并在实践时不断与少妇所说的种种感受相印证。
应该指出的是,像阿娜这样的少女追求性的知识是很普通的现象,大多数少女是明白了性原理到新婚时才付诸实践,而阿娜却是立即寻求实践对象,以至于一发不可收拾。阿娜走的路,是处于被禁锢状态下的女子追求逆反补偿,是对道德的背叛。这就不由人不想到,少妇对她的开导是非常欠缺的,除了性知识以外,没有对她进行同样重要的自重、自爱的教育,这就使她走上了邪路。由此,又使人想到对青春期少女进行性教育的重要性,把性当作神秘的东西,作为禁区,往往适得其反。
在阿娜的性心理活动中还有一点可作专题的研究。阿娜的一生曾经与十二个男子发生婚外关系,大多数出于自愿,甚至是主动勾引别人,也有的是被迫的。如她与盈郎幽会,被蠢奴大徒撞见,遂亦被迫屈从;又被大伯发觉,只好应允同他发生关系。书中写她与大伯交合,“为其挟,不得已侑身就之”,结果因其阳巨,“虽痛又觉其可乐,既乐复见其能痛,任伯为之”,从不愿到愿,最终以快乐的结局收场。这种情况,看上去是很违反常情的,是不合理的,但是又是生活中经常碰到的,在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同样的情况,可举《蜃楼志》中的素馨为代表。
素馨是盐商的女儿,她因为读了些《趣史》、《快史》一类的淫书,春兴勃然,遂与洋商公子苏吉士偷情。二人打得火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正当二人如胶似漆时,无赖而粗蠢的乌岱云强奸了她。书中这样描写素馨遭强奸过程中的心理动态:
那岱云是莽撞之人,只叫得一声小姐,便抢步上前,双关抱住。素馨着了急,喊道:“什么野人,敢这等无礼!”岱云道:“我姓乌,天天在你家读书的。今日遇着小姐,正是奇缘。这里无人到来,就喊也不中用!”一头说,一把将素馨揿在榻上,将口对着樱桃,以舌送进。……只一扯,早已裙裤齐下,露出这个嫩红桃子来,腰间挺了这根丈八蛇矛,便思冲锋陷阵。那素馨本不愿依,因被他紧紧搂住,无可脱身,将眼偷瞧他这东西,一发惊得魂不附体,暗想道:“今番我是死了!”将身子乱扭,两只小足乱舞。
后岱云对她大肆凌辱,素馨哀告,岱云不理,最终:
素馨支持了一会,苦尽甘来,觉得津津有味,比笑官(即苏吉士)大不相同。慢慢的两手拢来,将他抱住。
从此,二人常常幽会,“你贪我爱,信誓重重”。素馨见了苏吉士,不再理睬,后索性再不与他见面,最终嫁给了无论才学、相貌、资财都远不如苏吉士的乌岱云。
可见,女子对男子的喜爱,不单单是在外表的俊美、性格的温柔,很重要的还在于性的满足。能得到后者,她们甚至可以不计较对方的施暴、要挟,也不在乎对方如何粗蠢、地位低下。由此可以想到,现实中往往有男女在毫无感情基础的情况下,男子或突起施暴,或设陷阱骗女子入局,经交合后,女子往往对男子恨不起来,常常不恨而爱,这种心理动态,是否也与阿娜、素馨的感受相同呢?这些,真值得性心理学家好好地研究一番。
《痴婆子传》的出现,表现了明中叶以来文人向传统的道德观念的挑战,但书最终还是没有脱离传统道德的困囿,阿娜结果还是在道德的谴责与舆论的压力下走向忏悔的道路。她在遭丈夫的毒打时,“悔不能言”,“愿受刑,誓改行”。在书末,阿娜还作了这么一番检讨:
予怆然自悲曰:我之中道绝少宜哉!当处闺中时,惑少妇之言而私慧敏,不姊也;又私奴,不主也;既为妇,私盈郎,又为大徒所劫,亦不主也;私翁、私伯,不妇也;私饕,不嫂也;私费,不姨也;私优复私僧,不尊也;私谷,不主人也。一夫之外,所私者十有二人,罪应莫赎。宜乎夫不以我为室,子不以我为母,茕茕至今,又谁怨焉?
应该说,这一检讨是深刻的,阿娜的结局与她一生所作所为相较,并不显得过分;令人气忿的是,最后责骂、批判她的,竟包括与她发生关系的公公、大伯等人,就太不公平了。
本书是一直作为淫书受到批判与禁止的,早在康熙年间,刘廷玑《在园杂志》就斥责它,说它“流毒无尽”,清代历次禁毁淫词小说,都被列入禁目。
词话本《金瓶梅》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