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天
附 浓情秘史
《杏花天》四卷十四回,存世有清康熙年间啸花轩刊本,北京大学及日本千叶掬香均有藏。卷前题“古棠天放道人编次,曲水白云山人批评”,编者及评者真实姓名都不详。北京大学又藏有原马廉藏写刻本,十四卷十四回,残存第九、第十回。
书叙广陵封悦生,为花柳中班首,风月场领袖。有姑妈嫁洛阳巨族蓝芝,夫死,有三女:珍娘、玉娘、瑞娘,均天姿国色,精通吟咏。珍娘嫁傅贞卿,贞卿喜龙阳,包小官花俊生淫乐,婚后夫妇不和,傅贞卿携花俊生离家远去。
这日,封悦生遇一精通房术的道士,授以久战三子丹及可勾人自来的淫幻药“飞燕迷春”。遂嫖妓雪妙娘,大畅,又用飞燕迷春勾来邻女连爱月。一日赴仪真,又遇道士张古棠,号万衲子,教以御女之法。悦生将妙娘接回家中,妙娘纵欲而死。
翌年,悦生往洛阳省姑妈,投北门客店,与店主妻妾闵巧娘、卞玉莺私通。玉莺乃悦生姑妈的干女儿。悦生至蓝家,会见珍娘三姐妹及庞若兰,各有羡慕之意,经玉莺牵线安排,与众女次第偷情,合欢淫乐。又与故交仇春、王世充、薛勇等宴饮嫖赌。后傅贞卿被人杀死,悦生姑妈卒,悦生收珍娘等三女为妻,又收玉莺及妓冯好好、方盼盼、缪十娘。王世充起兵,悦生恐受连累,携众女及妓返扬州,复纳爱月、爱梅等,共十二女,终日宣淫。后梦中得仙人劝戒,遂止淫从善,福寿绵绵。
《杏花天》着重于淫秽细节的描写,先后写性交达数十次,而手法大致相同,令人生厌。书的情节,则明显袭自明代中篇文言小说《天缘奇遇》。《天缘奇遇》写祁羽狄有姑妈,生三个女儿,祁往探亲,与三女偷情;本书中封悦生也有姑妈,生三个女儿,封往探亲,与三女缱绻。《天缘奇遇》写祁生得玉香仙子授术,与诸女连床大战;本书也写封悦生得道人受丹丸、比甲术,与众女连床大战。《天缘奇遇》写祁生先后与十二女淫乱,后尽收为妻妾,号香台十二钗;本书也写封悦生先后与十二女淫乱,后尽收为妻妾,号十二钗:真是一丝不走。
清石印本《杏花天》书影
清石印本《杏花天》插图
荷兰人高罗佩在《中国古代房内考》一书中,曾详细论述了中国古代的房中术,在第四编中,谈到古代通俗小说中所涉及的房中术,下了这么一个结论:“即使明代末年的长篇色情小说(有别于淫秽小说)的作者,对讲房中术和道家炼内丹的书也只有很模糊的了解。”他举例说《隔帘花影》“有一段曾用‘九浅一深’这样的话来描写性交,与房中书中的术语相似,但书中只说该技巧是‘嫖妓’。……这一事实有力地证实了,这类书到明代末年在士林当中已鲜为人知。”
高罗佩讲小说作者对房中术了解很少这一点很有道理,通观中国写色情淫秽的小说,凡牵涉房中术,总是着重于性交的姿势及因此而带来的性快感,不讲究房中术的具体内涵,只在很少地方讲到了运气一类事,也没有具体展开。如《昭阳趣史》中,狐精与燕精交媾,各想取得对方元阴元阳,最终狐精“用运气收锁之法,把燕精环跳穴中一点,早已一泄如注”。同书写赵飞燕,“一日在万金箱内,检得一册医书,是彭祖留下的方脉,拿来看了一遍,甚觉有味,里面有一款道:凡女人与男人交媾过了,须如此如此运气三日,还如处女。不觉嘻嘻的笑,拿到房中细细看了,便晓得运气诀窍”。《株林野史》中的夏姬,得仙人授素女采战法,“能吸精导气,与人交媾,曲尽其欢,又能采阳补阴,却老还少”,情况也与赵飞燕差不多。至于男子运气,无非说能使阳物精壮坚硬,其热如火,入女子阴道,能自行伸缩跳动。如《梧桐影》中,憨道人教三拙养龟护阳之术,然后教他运气,及蛇游洞、鸡啄食、猢狲偷桃、蜜蜂采花等术。但是在《杏花天》第二回中,道人授封悦生房中术口诀,却十分详细,与道书所记相仿,当为高罗佩所未见,这段文章,先具体指导运气方法,后列口诀,今将口诀录之于次,以补高罗佩之缺,并证实明末清初房中书并不如高罗佩所说鲜为人知:
固精有妙诀,作用不寻常。左手拿住龟,右手摩顶梁。卧时数数百,前轻后重忙。但觉微精动,三掯谷道藏。急时小便缩,提起望明堂。辛酸频水洗,才得剑坚刚。一匕临顶夺,诚心不要狂。尾尾依前法,龟身九寸长。炼形采补药,却病一身康。
原马廉藏写刻本《杏花天》书影
此外,尚需补充的是,在中国的性欲小说中,房中术往往变成采补术(这在上面所提到的一些材料中已可见到一二),不少小说由此步入房中术的末路,大谈在性交时吸取对方的精液以达到自补的目的,甚至可以长生不老。吸取的方法,一是直接以下体吸取,即所谓的锁阴术与锁阳术,自己不泄,令对方大泄。如《野叟曝言》中连城与春红交合,连城服了固髓灵丹,把春红的阴精“一齐吸入龟中,觉得浑身和畅,精神发旺”,仍不放手,“重整旗枪,用神龟舐穴之法”,引得春红“阴精涌出,如趵突泉一般直射起来,公子仍前提吸,觉满脊骨中异常酣畅”,终将春红弄死。等而下之的,就直接饮食对方精液,大多数男子用口交的形式来吸取,或在女子阴精大泄时以容器承接后饮用;女子则含男子阳物来吸取,即所谓的品箫、吸精。这样的情况很多,不一一举例了。
抄本《浓情秘史》书影
《杏花天》因其淫秽,屡遭禁止,坊间遂有将书一拆为二,更名付梓的。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藏有《浓情秘史》一种,抄本,名《新抄浓情秘史》,上下二卷十一回,前有短序。书起首云:“这部书说的是胡瑞英将冯乐声藏在自己卧房之内,将要与乐声偷情合欢。”突如其来。经核对,是截取了《杏花天》的下半。书的内容与《杏花天》基本差不多,只是将人名作了改变,如把封悦生改作冯乐声,玉莺作玉英,仇春作于桂等。
抄本《浓情秘史》书影
清康熙、乾隆间书坊常将一书截成二部或多部,改易书名,形成连本,如《艳芳配》与《群佳乐》,《戏中戏》与《比目鱼》,佚名书与《换夫妻》,《巧缘浪史》与《艳婚野史》,都是如此。本书也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惟不知上部书究为何名。
《浓情秘史》书前序云:“常观淫词读(?)书,多描写淫情,不归于正史,观之者易入于邪思。惟《浓情秘史》一书,情词雅敬,趣味弥长,令人观之不厌,亦且终归劝善改过,大有益于身心性命也。坟(?)援华而作序。”这种拙劣的序,是书坊主加在淫书前的统一标签一类的东西。
啸花轩藏板本《醉春风》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