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闯小说

《剿闯小说》十回，存世有南明时兴文馆刊本，藏日本内阁文库，书前题“新编剿闯小说”，署“西吴懒道人口授”。前有署“西吴九十翁无竞氏题于云溪之半月泉”的《剿闯小说序》。此外，尚有明末刻本二种，清抄本一种，书名或作《剿闯孤忠小说》，或题《剿闯小史》、《忠孝传》。西吴懒道人，姓名不详，从书中语句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对明朝有深厚感情的遗民。书称崇祯帝为“先帝”、“先皇”，书末有弘光中刑部拟进北都“从逆”六等罪条议的御批，事在甲申八月，冯梦龙《甲申纪事》亦有载。书中第四回又引用了弘光中刊的吴邦策《国变录》，书末又叙及左良玉讨马士英事。以此知本书刊于弘光乙酉（1645）五月南京沦陷前。《上海资料丛刊·清代日记汇抄》收姚廷遴《历年记》云：“京师之变，未及两月，即有卖《剿闯小说》一部，备言京师失陷……”京师之变在崇祯十七年甲申（1644）三月十九，未及二月，当为五月二十日以前。以此推之，兴文馆本已非初刊，而在重刊时又增加了新的内容。潘建国《中国古代通俗小说书目研究》（未刊稿）认为本书有毗陵学士序之本为崇祯十七年初刊本，所署“葫芦道人”为本书作者。

书写己巳年（崇祯二年，1629）间，奴酋毁墙深入，甘肃巡抚梅之焕率兵入援。途中粮草不继，兵士逃亡。逃兵中有李自成，号闯踏天，聚众至山东为寇，结连十八寨响马，会合老回回、洪太太、八大王等十二头目为乱。开封杞县李岩因救灾而遭诬入狱，饥民劫狱救出，同投李自成。自成占河南，张献忠（书中作宪忠）占湖广，共拒官兵。自成乘洪承畴陷虏，大举进攻，败孙传庭，克西安，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范景文等名臣死难。

自成入京后，大索财宝，宫女费氏等死节。李岩等劝谏，自成不听。一时京城中乌烟瘴气，变节官员纷纷出任伪职。自成又令吴三桂父招降三桂，三桂咬指自矢，领兵收复京城。恐众寡不敌，谒虏主求助。虏主助兵十万，大败自成。自成逃，三桂未入京而往追。虏兵入京，葬崇祯帝。

《剿闯小说》插图

时南京大臣拥立福王，史可法迎驾淮河，但兵微势小，纪律松弛。北直一带人民奋起杀贼，谢升、卢世㴶等组织团练，抗击贼兵。巡抚黎玉田约会吴三桂与李自成战，射中其胁。牛金星谋自立，引起内讧。牛金星杀李岩，刘宗敏等出走。未几，李自成死。福王封三桂为蓟国公，犒赏将士，赐恤死难忠臣，天下又归太平。

书前的无竞氏序，集中反映了明末人对崇祯帝的哀悼及寄希望于吴三桂与南明王朝中兴的思想，今录于次：

君父之仇，天不共戴；国家之事，下不与谋。天不共戴则除凶雪耻之心同，事不与谋则愤时忧世之情郁。于是乎闻贼之盛则怒，闻有绌首拜贼之人则愈怒；闻贼之衰则喜，闻有奋气剿贼之人则愈喜。怒则眦裂发竖，恨不得挺剑而揕其胸；喜则振足扬眉，恨不得执鞭而佐其役。此天理人心之必然而不容已者也。壬申三月之变，天摧地裂，日月无光，举朝肉食之夫，既悠悠忽忽，以酿此巨祸，迨乎溃败决裂，死者死，降者降，逃者逃，刑辱者刑辱。降者贪一日之荣，逃者徼一时之幸，刑辱者偷一夕之生。罪有重轻，失节则一。即死者亦仅了一身之局，而于国何补？国家养士近三百年，而食报区区若此，岂不痛哉！吴三桂舍孝取忠，弃家急国，效申胥依墙之泣，以遂秦哀逐吴之功，真正奇男子大丈夫作用。虽匡扶之局未结，而中兴之业已肇，是恶可无传？余结夏半月泉精舍，遇懒道人从吴下来，口述此事甚详。因及西平剿贼一事，娓娓可听，大快人意，命童子援笔录之。

当时吴三桂主要是剿灭李自成，这对明人来说，是报了君国之仇，所以序中及书中对其大肆褒扬，洎三藩乱起，本书自然就不容存于世间了。

《剿闯小说》插图

书中对明朝末年朝政，也颇有指责。如第一回言及崇祯帝即位，诛逆珰魏忠贤后，朝廷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虽则除了一件心腹之疾，朝堂之上，经了两番剥削，如服硝黄去病，元气未免大伤。时倘有贤臣良辅，乘圣主英明之气，洁己奉公，任贤图治，便祖宗之盛，何难复睹。其如自逆珰以来，习成了一个庸庸碌碌保全富贵的套子，大家以不罹珰祸为幸，相安无事，不展一筹。偶有几个打病虎、断死蛇以击珰为己功者，又立起了门面来，自谓气节清流，高自标榜，要人依附，但论同异，不论贤愚，但问恩仇，不问好歹。就有一班随声唱和的，借他名色，哄取要位，立定了脚头，一般样招权纳贿，事非钱而不行，人非钱而不用。朝中如此，外任亦然。贪官污吏，布满天下。加之征调太烦，加派太重，征收无法，民不聊生。所以奴虏未息，流贼后起。

清人及近代研究者，论明代灭亡的原因，归结为魏忠贤乱政于前，李自成起义于后；崇祯刚愎，苛捐杂税过多过重，朝无贤臣，清谈误国，贪官污吏遍布：因而导致清兵进入，国家灭亡。这些，在上述引文中都提到了，可见本书对研究明末历史及思想状况，都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此外，书中所附的《重纪越郡三忠死难实录》、《重纪马素修先生死难实录》、《重订死难名臣籍贯姓氏》及书中写到的各死节名臣及效忠百姓、烈女事，都是研究明、清易代之际历史的重要参考资料。虽然，作为小说，本书过于丛杂繁芜，没有什么艺术价值，而其纪实的史料价值则不容忽视。

齐如山在哈佛大学所藏《剿闯小说》末对本书作了中肯的评价，其跋语云：

此书虽名《剿闯小说》，然写闯事并不多，且不联贯；而于尽节、降贼诸臣，皆着意书之，是盖借李自成为引线，欲后人知当时几个忠臣及背逆之名姓耳。因明末报国乏人，乃归罪八股取士之不当，借喻志奇、贾飞口中数数言之。在明朝极重科举时代，有此思想，可谓独具只眼。其于清朝，亦未谩骂，不过加一“虏”字而已，遂被乾隆禁售，是足见清朝文字狱之苛酷。

《剿闯小说》被禁，见于乾隆四十三年（1778）江宁布政司所刊《违碍书籍目录》，乾隆四十五年正月初十两江总督萨载亦奏请销毁。

清刊本《梼杌闲评》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