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笑
《十二笑》十二篇,存世有清初刊本二部,一藏复旦大学,一藏北京大学图书馆,均残,合存前六篇。内封署“墨憨斋主人新编”、“十二笑”,附刻有署名“郢雪”的识语。篇前署“亦卧庐生评,天许闲人校”。书前有“笑引”一篇,末署“墨憨主人题”,后钤有“子犹后人”、“大树生”二印,都隐冯姓在内。每篇后有亦卧庐生或天许生评。由序署名,知书为冯梦龙后人所编。从序后印章,可以澄清这样一个概念:墨憨斋虽为冯梦龙斋名,但不是他一人专用,他的后人仍然用这斋名编集小说,就像明代建阳书坊的双峰堂、清白堂一样。研究者往往因清初小说有署墨憨斋编的,便斥为书坊主冒用冯梦龙名以谋利,断为作伪,是不妥当的。如存世的清初小说《醒名花》,亦题“墨憨斋主人新编”,孙楷第先生云“此清人小说而题‘墨憨斋新编’,大是谬妄”,即未考虑到这一因素。
此“子犹后人”,不知为谁,顺治四年(1647)沈自晋作《重定南词全谱·凡例续记》,言冯梦龙有子名焴,字赞明,不知与此是否有直接关系。康熙年间问世的小说《海烈妇百炼真传》,题“三吴浪墨仙主人编辑”,卷首有亦卧庐主人序,序后有“侠□”、“墨憨”二印。知《十二笑》所署的墨憨斋主人与亦卧庐生为一人,又号“侠□”。《海烈妇百炼真传》写康熙初事,成书当在康熙中期,《十二笑》当亦编成于该时。
《十二笑》的总目在每篇篇名后,附有“墨憨云”一段题解,阐述大义。这种体例,为本书独有。十二篇小说内容如下:
第一笑 痴愚女遇痴愚汉 写明弘治年间,河南进士花枢,妻郝氏。花枢四旬以外无子,郝氏管束很严,不得纳妾。后花枢补授福建驿传道,郝氏与之反目,不肯随任,出家为尼。花枢至扬州,娶妓崔命儿为妾,至杭购一泥孩儿,取名引哥,以示求子之意。夫妇待泥孩如真孩,甚至为过周岁,不料那日被乳娘打碎,花枢十分伤心。此后,花枢为求子日日宣淫,精竭而死,崔命儿重入烟花。
第二笑 昧心友赚昧心朋 写明末巫杏,字晨新,与友墨干,字震金,皆青春年少,美姿容,二人约为兄弟。巫妻邢氏,与巫不相得,反爱墨干;而巫杏看中墨妻空氏,空氏实为石女。巫杏提出与墨干换妻,墨得邢氏后即逃走。巫杏发现空氏为石女,告官,反被枷号,空氏被人掠卖。
第三笑 忧愁婿偏成快活 写西山匠人暴向高,妻蒯阿瞒。暴掘地得金,因大富。女虎姐,招赘秀才柏养虚,夫妇反目。柏父母双亡,遂借居舅家,娶婢容兰为妾。暴家将养虚劝回,虎姐管之甚严,柏怒,不与同床。虎姐谋雇阉人阉养虚,养虚舅买嘱阉人,诡言事成,养虚即借此离暴家,与容兰过日。
第四笑 快活翁偏惹忧愁 写明天启年间,东粤国学生蒙栋,家富,妻佛奴。佛奴容貌平常而善妒,蒙栋私小婢小蛮,佛奴知之,将小蛮卖与远客。后佛奴死,蒙栋打听到小蛮被卖给南京人史伯存,遂往找寻。史伯存时已亡,蒙栋与小蛮成亲,承继史家财。史家历代为魏国公庄园掌管替头,不久魏国太来,令蒙栋改姓,成为奴才,蒙栋后悔不已。
第五笑 溺爱子新丧邀串戏 写宋河东德化村民赛牛,以放债为业,六旬无子,后娶妾乜姑,生子宝儿。乜姑生子后,悍劣异常,虐夫纵子,宝儿因成恶棍,多次闯祸,又学戏,以便与人偷情。赛牛为宝儿吃官司破产,活活气死,宝儿在父丧期间仍去唱戏。
第六笑 赌身奴翻局替烧汤 写古越双林镇浪子堵伯来,奉父命往金陵贩丝。伯来好赌,以致银子输光,以身作注,输与温阿四为奴。伯来在温家与阿四妻勾搭,将药毒阿四成哑呆,令温妻作妓女以赚钱。
其他六笑,已不可见,录卷首目以见其事:第七笑“谋风水活葬清龙兆”,第八笑“擒云雨私走白鱼精”,第九笑“逐腐儒狂徒三设伏”,第十笑“婚盲女小妹再赔钱”,第十一笑“女翰林改妆谋圣后”,第十二笑“男命妇代职巧封妻”。
《十二笑》所收话本,结构松散,情节简单,只能算小说中不入流作品。书中又多说教言语,陈腐生厌。其说教劝世主旨,从篇中人名即可看出,如第一笑中的崔命儿即“催命儿”,第二笑中的巫晨新即“无诚心”,墨震金即“没正经”,第三笑中暴匠人即“不像人”,柏养虚即“百样虚”。
本书第二笑讲到钦伯带了一包春药、一个角先生回家,有一首词这样说:
揭被香,金不换,满床娇,锁阳线,无非助火通宵战。着些津唾尤堪羡。更有一件硬东西,白晶晶,光焰焰,分明挖空芦葡段。
在这里,很形象地写到了淫具。
中国的淫秽小说,很多部都写到了各类的淫具,所描写往往不一。近年来研究者也开始对此注意,已有文章问世,但仍嫌述说考证不精,当系所见资料有限的缘故。因此,这里摘录笔记及淫秽小说中部分有关的描写记载,以供研究者排比参稽,作出判断。
淫具中使用最频繁的是缅铃(一作勉铃),因此先谈缅铃。顾名思义,缅铃应当是缅甸所产。京本通俗小说《海陵王荒淫》一篇中贵哥说:“除了西洋国出的走盘珠,缅甸国出的缅铃,只有人才是活宝。”这是见于小说的最早记载,可见缅铃至少宋代就传入中国。《绣榻野史》也记金氏“枕头边放着一个宋朝金胎雕漆双头牡丹花的小圆盒,盒儿里面盛着真正缅甸国来的缅铃一个”。
关于缅铃的构造,有认为是用淫鸟精液的。如《杏花天》第十一回,写缅铃放入女阴后,在内乱滚,并云“此宝之名称为缅铃,出于外洋缅甸国”,为一种淫鸟的精液,人取之,包以赤金。清赵翼《檐曝杂记》卷三《缅铃》亦云:
缅地有淫鸟,其精可助房中术。有得其淋于石者,以铜裹之如铃,谓之缅铃。余归田后,有人以一铃来售,大如龙眼,四周无缝,不知其真伪。而握入手,稍得暖气则铃自动,切切如有声,置于几案则止。亦一奇也。
更多小说谓是水银做的。如《绣榻野史》卷三云:
(麻氏)看了缅铃道:“圆圆的,怎么里面会滚动?”金氏道:“这是云南缅甸国里出产的。里头放了水银,外边包了金子一层,又烧汗一遍,又包了金子一层。这是七层金子的缅铃。里面水银流走,震得金子乱转。”
《浪史》第三十九回也说是水银做的:
(浪子)取一个水银铃儿,推进安哥牝内。……这铃儿内却是水银,最活动的。……在安哥户内,就如麈柄儿不住的摇动。
更有说是缅人嵌之于势,必须杀之活取者。明谢肇淛《五杂俎》卷十二《物部四》云:
滇中又有缅铃,大如龙眼核,得热气别自动不休,缅甸男子嵌之于势以佐房中之术。惟杀缅夷时活取之者良,其市之中国者皆伪也。彼中名曰太极丸,官属馈遗,公然见之笺牒矣。
淫具中与缅铃使用同样频繁的是角先生。角先生的产地,应当是出在广东,《碧玉楼》第九、第十回,谈到淫具,用“广东人事”作为代称,而《株林野史》则称之为“广东膀”。《十二笑》中形容角先生“白晶晶,光焰焰,分明挖空芦葡段”,又说它“经风便脆”,可知是新鲜物事做成。不过大多数书谈到它,都没写明是新鲜的,如《株林野史》第六回云:
(仪行父)取出了一包淫器打开,拿出一个圈儿,名唤锁阳圈,套在玉茎根上。又拿出一包药丸来,名久战长阳丸。又拿出一个东西,有四五寸长,与阳物无异,叫做广东膀,递与荷花……荷花接过来道:“这东西怎样弄法?”行父道:“用热水泡泡,他便硬了。”荷花用热水一泡,果然坚硬,如玉茎一般,往牝口一插……行父笑道:“不是如此弄法。你将那上头红绳绑在脚上,往里抽送就好了。”
又,在《欢喜冤家》第四回《香菜根乔妆奸命妇》则美其名为“三十六宫都是春”:
内宫中都受用着一件东西来,名唤三十六宫都是春,比男人之物更加十倍之趣。
在《金瓶梅》等小说中又称为“角帽儿”,不仅女子一人使用,也可作女同性恋的工具,也有男女两用的。如《浪史》第三十九回:
(李文妃取出)一个京中买来的大号角帽儿,两头都是光光的,如龟头一般,约有尺来样长短,中间穿了绒线儿,系在腰里,自家将一半拴在牝内,却盖上去轻轻撞进安哥牝内……尽力抽送。
又如《怡情阵》第四回,写一道人出卖淫具:
有酒杯还粗,五寸还长,看看似硬,捏捏又软,霎时间又长了二寸,霎时间又短了二寸。忽而自动,忽而自跳。上边或黑或白,或黄或绿,或红或紫,恰似个五采的怪蟒……道士道:“这叫作锁阳先生,男女两便,又名锁阴先生。男子用他,临阳物硬的将他套在上边,就如生在上边一样,能大能小……女人用时,便用热水烫,放在阴户,如活的一般,或左或右,或上或下。”
《怡情阵》中的锁阳,陶宗仪《辍耕录》卷十《锁阳》载为一种植物,出自鞑靼:
鞑靼田地野马或与蛟龙交,遗精入地。久之,发起如笋,上丰下俭,鳞甲栉比,筋脉联络,其形绝类男阴,名曰锁阳,即肉从容之类。或谓里妇之淫者就合之,一得阴气,勃然怒长。
有关缅铃、角先生的材料,还有许多,大致是泛泛介绍,故不辑录。其他淫具,尚有许多名目,如《金瓶梅》载有景东人事、美女相思套、白带子、悬玉环、颤声娇等,《续金瓶梅》有琉黄圈、锁阳环等,《型世言》第十二回记“景东人事”“黄黄的”,在此不作一一介绍了。
最后想说一点对淫具的看法。淫具分男用与女用。男用的除了因为生理上的缺陷正常需要外,大多数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欲,甚至是占有欲、虐待欲。一般来说,男女之间的性生活,由于性高潮的到来不同,性需要也不同,最后总是以男子得到满足而结束。然而有些男子抱着男权主义的优越感,不仅在日常生活中如此,在性生活中也是如此,怕满足不了对方而遭到轻视,就借助淫具淫药来达到目的,在他们心中,对性的快感要求已退居第二位了。这是封建社会畸形道德观产生的丑恶心理的反映,这显然是不可取的。对女子用自慰性的性工具,如果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却大可理解。中国封建社会的妇女,往往丈夫仕宦经商外出,她们只能独守深闺;或年轻守寡,被礼教的枷锁紧紧捆住,不能再嫁;或所嫁非人,老少不配;或丈夫妻妾成群,雨露不均。她们的正常的性要求得不到满足,使用一下性工具,就是很自然的现象了。这本是题外话,也是有待于研究性心理的学者去探讨的问题,本文就不再赘述了。
本衙藏板本《闹花丛》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