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君传
《如意君传》不分卷,存世有旧刊本,美国国会图书馆藏。卷前题“阃娱情传”,未署作者。书前有署“甲戌秋华阳散人题”的序;书后有跋,云“顷得《则天后如意君传》,其叙事委悉,错言奇叙,比诸诸传快活相倍,因刊于家,以与好事之人云”,末署“庚辰春相阳柳伯生”。又有东都清閟阁刊本,扉页题“吴门徐昌龄著”、“则天皇后如意君传”,版式与旧刊本同,凡错讹及空字、并行也完全一样。二本不知孰早,亦不知是否有祖述关系。清閟阁本所题作者徐昌龄,生平无考。
明万历年间所刊《金瓶梅词话》欣欣子序,将本书列《剪灯新话》、《钟情丽集》、《怀春雅集》等书之后,足证成书较早。刘辉《如意君传与金瓶梅》一文,根据嘉靖年间刊黄训《读书一得》卷二有《读如意君传》一文,认为书当刊于正德年间,华阳散人序之甲戌为正德九年(1514),书末跋之庚辰为正德十五年(1520)。
书叙荆州都督武士彟女,幼名媚娘,年十四,文皇纳之后宫,高宗以太子入侍,见而悦之,遂与有私,解九龙羊脂玉钩为赠,允日后立为后。文皇病重,出媚娘于感业寺为尼。高宗即位,令媚娘蓄发入宫为昭仪,欲废后,褚遂良谏,被赐死。武氏被立为皇后,常代帝决朝事。高宗崩,中宗立,旋被武后废,武氏自立为则天皇后,后又为帝。
武后用张昌宗、张易之及酷吏来俊臣、索元礼等,政事大坏。千金公主进冯小瑶入宫,髡发为僧,改名怀义,与武后淫乱,又引张昌宗、张易之共淫。有薛敖曹,美姿容,肉具特壮大,宦官牛晋卿访得之,进与武后,百般淫乱。后敖曹谏则天召回中宗。元统二年,武后七十六岁,觉不豫,以敖曹托武承嗣,置酒为别。未几,敖曹逸去,不知所之。天宝中,有人见于成都,羽衣黄冠,童颜鹤发,年如二十许。
本书的书名,取之于书中则天与薛敖曹淫乱后,“后抚敖曹肩曰:‘卿甚如我意,当加卿号如意君也。明年为卿改元如意矣。’”然“如意君”之名,其来亦久,冯梦龙《警世通言》卷三《王安石三难苏学士》中,写王安石请苏东坡在书架上任意取一书,念上文一句,自己接答下句,接着写道:
东坡使乖,只拣尘灰多处,料久不看,也忘记了,任意抽书一本,未见签题,揭开居中,随口念一句道:“如意君安乐否?”荆公接口道:“‘窃已啖之矣。’可是?”东坡道:“正是。”荆公取过书来,问道:“这句书怎么讲?”东坡不曾看得书上详细,暗想:“唐人讥则天后,曾称薛敖曹为如意君。或者差人问候,曾有此言。只是下文说‘窃已啖之矣’,文理却接上面不来。”沉吟了一会,又想道:“不要惹这老头儿,千虚不如一实。”答应道:“晚学生不知。”荆公道:“这也不是什么秘书,如何就不晓得?这是一桩小故事。汉末灵帝时,长沙郡武冈山后有一狐穴,深入数丈。内有九尾狐狸二头。日久年深,皆能变化,时常化作美妇人,遇着男子往来,诱入穴中行乐。小不如意,分而食之。后有一人姓刘名玺,善于采战之术。入山采药,被二妖所掳。夜晚求欢,刘玺用抽添火候工夫,枕席之间,二狐快乐,称为如意君。大狐出山打食,则小狐看守;小狐出山,则大狐亦如之。日就月将,并无忌惮。酒后,露其本形。刘玺有恐怖之心,精力衰倦。一日,大狐出山打食,小狐在穴,求其云雨,不果其欲。小狐大怒,生啖刘玺于腹内。大狐回穴,心记刘生,问道:‘如意君安乐否?’小狐答道:‘窃已啖之矣。’二狐相争追逐,满山喊叫。樵人窃听,遂得其详,记于《汉末全书》。子瞻想未涉猎?”
从这则故事,可以知道,女子称能满足自己性欲的男子为如意君,其来有自,《汉末全书》不知成于何时,《如意君传》中写武则天称薛敖曹为如意君,不知是否与此故事有关。
清閟阁本《如意君传》书影
《如意君传》虽则用浅近文言写成,但书用编年体,显然与明代通行的历史演义小说有一定关系;书中又多旁白,穿插诗词,接近宋元间用浅近文言写的话本。从这些特点,可以说本书是文言小说向白话小说过渡期间的作品。
和大多数写历史人物的小说一样,《如意君传》不完全是虚构,很多事都见于史实或笔记。其中最著名的是写武则天冬天令百花盛开事,见于《唐诗纪事》卷三、《广卓异记》卷二,《纪事》文云:
天授三年腊,卿相欲诈称花发,请幸上苑,有所谋也。许之。寻疑有异图,乃遣使宣诏曰:“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于是凌晨名花布苑,群臣咸服其异。
这则故事,经后世李汝珍的《镜花缘》铺演作全书引子后,几乎老幼皆知;而《如意君传》中所写事,后世凡写唐宫闱的小说,莫不加以引用。万历年间小说《浓情快史》的下半部,几乎就是据本书扩大改编而成。
作为一部涉及淫秽内容的小说,《如意君传》有其重要地位。书中几乎用了三分之二的篇幅写具体的性行为及性感受,其中细微地描写性交动作、姿势及性交过程中的放纵、满足、快感的片段,被后世专写淫秽的小说所照搬、模仿。《金瓶梅》中就有不少地方径抄自本书,第二十七回尤为明显。即使在一些小地方,也可看出本书的影响。如书中写武则天见到薛敖曹的阳物,“捧定,如获宝,曰:‘壮哉,非世间物!吾阅人多矣,未有如此者。昔王夷甫有白玉麈柄,莹润不啻类。’因名麈柄,美之极也”。后世小说名男子阳物为“麈柄”,即从此始。
自《如意君传》问世后,便被当作淫秽小说的代表作。如明万历间所刊《绣榻野史》卷二,写到淫妇金氏看淫词小说,就有《如意君传》。《肉蒲团》第三回、第十四回,写未央生所买书,“都是淫词亵语”,其中也有《如意君传》;清代的小说,如《桃花影》等,都提到本书。因此,本书自嘉庆十五年(1810)御史伯依保奏禁以来,每次禁书,都在禁毁之列。
叫《如意君传》的小说,尚有清道光年间陈天池所撰的一种,七十二回,一名《第一快活书》、《无恨天》,写明弘治、正德间金童转世为田文泉,中文武状元,屡建奇功,位极人臣,享尽人间荣华富贵事。
黄训《读书一得》卷二《读如意君传》一文,是今存最早评论该书的文章,其见解设难,足资参考,故附之于篇后:
呜呼,唐之昏风甚哉!太宗淫巢王妃,知有色不知有弟;高宗蒸武才人,知有色不知有父;玄宗淫寿王妃,知有色不知有子:兄不兄,子不子,父不父,可以为人乎?况可以为君乎?况可以为国乎?此三君者□也,太宗盖英明君也,乃亦知有色不知有弟,况高宗之下愚,玄宗之中才乎?信色之大惑人也哉!朱子曰:“晋阳启唐祚,王明绍巢封;垂统已如此,继体宜昏风。”呜呼,唐之昏风甚哉!太宗首恶之名,不可逭矣!予观三尤物者,巢王杨妃之于太宗,太宗之淫妃也,非妃之敢淫太宗也;寿王杨妃之于玄宗,玄宗之淫妃也,非妃之敢淫玄宗也。敢淫者,武才人乎!才人年十四事太宗,至高宗以为昭仪,时年三十一矣。前年尼感业见高宗之是举而泣,泣雉奴奇贺也,而高宗故悦之,心动焉。心也阴先阳唱,禽兽行成,敢者武才人乎!才人而昭仪,而皇后,而皇帝,改唐而周,改李而武,置控鹤,置奉宸,敢淫者,岂惟雉奴外五、六郎已乎?史外谁传如意君矣,言之污口舌,书之污简册,可焚也已。然如意君,薛敖曹其人也,武氏九年改元如意,不知果为敖曹否?敖曹曰如意者,盖淫之也。武氏果有敖曹其人乎?可读《武氏传》,殆绝幸薛怀义者与?不然,何伟岸淫毒佯狂等语似敖曹也。不曰怀义曰敖曹者,岂谓姿体雄异,昂藏敖曹与?于敖曹者,嫪毐之谓与?呜呼!传之者,淫之也,甚之也已!夫武氏敢淫于终,恃势也,无足怪;予独怪夫始之淫高宗也,群焉女比,吾敢泣著爱,厥蒸心动,昔之云如董如也,将何恃乎?人谓恃有高宗目成之好在。予谓亦恃有太宗家法在,弟死不难于淫其妻,父死岂难于蒸其妾。不然,鹑之奔奔,不可道也,何敢思乐聚麀而淫焉如此哉?太宗首恶之名,固不逭矣。
清竹轩刊本《三妙传》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