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仙踪

《绿野仙踪》，存世有抄本与刻本。抄本一百回，北京大学图书馆及美国印第安纳图书馆均有藏。美国藏本前有署“乾隆二十六年（1761）洞庭侯定超”的序、“乾隆二十九年（1764）春二月山阴弟陶家鹤谨识”的序，又有署“弟陶家鹤拙识”的识语，有图四十二幅，书前题“百川李先生著”。北大藏本多作者自序一篇，侯序在陶序之后，署时为乾隆三十六年（1771）；图大多有赞语，书不署作者名。按是书成于乾隆二十七年，美国藏本“二十六”当为“三十六”之误。刻本八十回，有道光十年（1830）刊本，艺林山房、武昌聚英堂本及光绪年间上海书局石印本。刻本系将抄本删简而成，个别情节作了补充。

据自序，作者李百川，成年遭家变，乾隆十一年（1746）替人举债，乾隆十八年（1753）携家存旧物往扬州变卖，又被人骗，家产荡尽，此后南北飘零，“日与朱门作马牛”。书始作于乾隆十八年，是年完成三十回；后三年在辽州又作二十一回；至乾隆二十七年（1762）在河南杀青。

书写直隶广平府成安县冷于冰，满腹经纶，因代严嵩起草寿文，入严府为幕客。后不满严嵩所为，离严府，遭迫害，看破人生，弃家访道。在云游中，逢绿林侠客连城璧，结为兄弟。后得火龙真人指点，得授木剑、宝葫芦、雷火珠，遂于杭州西湖后山修炼。一年后，收伏厉鬼超尘、逐电，装入葫芦中役用；又杀狐精、蛇精、蜈蚣精；在玉屋洞得《宝箓天章》，收服猿不邪为徒。

——这的 也画许像是抄最本好《绿野仙踪的一张奸臣严嵩》插图

连城璧外出访兄，知兄被捕在狱，遂往劫狱被擒，得冷于冰救，往投表弟金不换。

时有河南朱文炜入四川省父，不料兄朱文魁已害死父亲。文炜在四川救济林岱，结为兄弟。至此沦为乞丐，幸被冷于冰救护，遂往投林岱。冷于冰还救其落难妻姜氏。连城璧被金不换妻郭氏出首，杀郭氏出逃，金不换也离家，途中救沈练子沈襄。连城璧又救出遭严嵩迫害的董玮，往京城戏弄严世蕃。后朱文炜与林岱随林父桂芳征讨大盗师尚诏，董玮改名林润，亦相从，在冷于冰帮助下，平定盗匪。

泰安有已故总督之子温如玉，热衷嫖赌，因此破家，历尽艰难，家人死尽，又恋妓金钟儿，冷于冰多次点化，不听。最后又遭变故，金钟儿死，他梦入华胥，享尽荣华后被杀，这才一意出家修行。冷于冰又将被狐精、蝎精擒骗的连城璧、金不换救出，安置王屋洞修道。

冷于冰行至江西，除鱼妖，得天罡总枢，遂知过去未来。在虎牙山收翠黛、锦屏二妖为徒。又助林润中进士。倭寇入侵，赵文华、胡宗宪等通敌，林润上本参劾，改派朱文炜、林岱出征，大胜。

沈襄时改名叶向仁，在冷于冰姑父周通家为师爷。周通子周琏年少风流，勾引齐可大之妹蕙娘，又被鱼妖纠缠，冷于冰派猿不邪救出。周琏改过，发愤读书，中举为官。后严嵩被邹应龙、林润等参，一门伏诛。冷于冰携猿不邪、连城璧、翠黛、锦屏、温如玉、金不换修炼，历经磨难，均成正果。

《绿野仙踪》全书呈板块状，以连城璧、金不换为一块，温如玉为一块，周琏为一块，中间以冷于冰始终贯穿。这种布局，在中国古典长篇小说中并不多见。

《绿野仙踪》虽然是一部神魔小说，写冷于冰访道成仙，度人济世，结构与立意直接继承了明代的《八仙出处东游记》、《吕祖全传》等神魔小说，但又将明代神魔小说着眼于劝人悟道修行、宣扬神迹仙力这一中心移到了写世情上，更多地反映官场的黑暗，吏制的腐败，歌颂抵御外侮、清除权奸的英雄；这种转变，正是下层百姓对现实不满，可又无力反抗，转而祈求人世以外的力量来改变现状，拯苦救难的表现。正因为《绿野仙踪》在主题思想上与大众要求相一致，所以书受到了普遍的欢迎，冷于冰成为广大人民喜爱的神仙英雄，如清末义和团结会，在举行拜坛仪式时所请的神仙、英雄，就有冷于冰。

抄本《绿野仙踪》插图——被义和团奉为祖师的冷于冰

在清代长篇小说中，《绿野仙踪》无论在结构语言还是人物的塑造上，都有很高的成就。郑振铎《清初到中叶的长篇小说的发展》说本书：“最好的地方，尤在第三十六到六十回的写温如玉事，苗秃、萧麻、金姐，那些市井无赖和娼妓，写来比《金瓶梅》更为入木三分。写周琏事的若干回，也不坏。第九十三回以下，写‘入幻境四子走旁门’，凡浩浩荡荡的六大回，才回顾到前文。那末一兜转，笔力直有千钧之重。”郑振铎又在《文学大纲》中说，《绿野仙踪》“专写怪幻的神仙异迹，然其笔墨的横恣可爱，却使人决不至以其荒唐无稽而弃之”。陶家鹤的序中，将本书与《水浒传》、《金瓶梅》、《三国演义》并称，不免有所拔高，但本书从《水浒传》等书汲取了不少成功的笔法却是很明显的。凡情节结构出奇入化处，及连城璧等人的性格、行事，全从《水浒传》学来。至于市井细民、无赖妓女，尤其是床笫间私事，则有意模仿《金瓶梅》，最显著的一段是第五十一回，书中描写温如玉与妓女金钟儿淫乐的细节，全学《金瓶梅》，甚至写金钟儿到情深处，“两手搬住如玉的两胁，大声叫道‘我的亲达达，我今日活不成了’”云云，几乎从《金瓶梅》抄来。黄摩西《小说小话》对本书作了较为全面的品评，可作为参考：

《绿野仙踪》，盖神怪小说而点缀历史者也。其叙神仙之变化飞升，多未经人道语；而以大盗、市侩、浪子、猿、狐为道器，其愤尤深；烧丹一节，虽以唐小说中《杜子春传》为蓝本，而能别出机杼，且合之近日催眠学家所实验者，固确有此理，非若《女仙外史》之好强作解事而实毫无根据者比也。惟平倭一节，诋胡梅林不留余地，不知何意。梅林将业，虽不足观，然功过尚足相掩，在当时节镇中，不可谓非佼佼者，正未容一笔抹煞也。相如江陵，将如梅林，而明人小说中每痛毁之，盖必别有不满意于当时社会者。

抄本《绿野仙踪》插图

《绿野仙踪》在清代遭禁，除了写神仙荒诞外，有部分淫秽描写也是一大原因。但细细分析，书中写淫秽处，实际是情节的需要，是密切地为主题所服务的。书中主要有三处涉及淫秽，一是温如玉与金钟儿，一是周琏与齐蕙娘，一是翠黛与色空羽士。写温如玉，书中是将温如玉与冷于冰相对立来写的。冷于冰出尘，温如玉入尘。温如玉是个花花公子，一味嫖赌，一直弄到家破人亡以后，孤身一人，还是不思悔改，在穷途末路，邂逅妓女金钟儿，仍然极意宣淫。作者把他写成极不堪，正是衬托冷于冰的高尚，所以最后安排金钟儿死去，温如玉在欲海中被晨钟暮鼓击醒，认识到堕落所付出的代价及繁华淫乐如梦，方听从了冷于冰的讽劝，出家修道。周琏与齐蕙娘的偷情，写二人各自倾慕对方的风流美貌，遂逾墙相通，从初合到谋划嫁娶，海誓山盟，未脱一般小说俗套，但最终也从迷津中返回，受到报应，以寓劝惩。至于翠黛与色空羽士的纵欲，则是冷于冰所设的幻景，体现了人有欲望是正常现象这一道理；而道家出世、以色为空及战胜自己的思想也贯穿其中了。因此，《绿野仙踪》有关性的描写，是全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同于明清之际一些小说为写性而写性，与情节毫无关系；也不同于《金瓶梅》，反复描写，令人生厌。

刊本《解人颐》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