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色天香

《国色天香》十卷，存世有明万历刊本，藏日本内阁文库。卷首题“新刻京台公余胜览国色天香”，其余各卷题“新锲幽闲玩味夺趣寻芳”，署“抚金养纯子吴敬所编辑”、“书林万卷楼周对峰绣锲”。书末牌记云“万历丁酉（二十五年，1597）春金陵书林周氏万卷楼重锲”。卷首有序，末署“万历丁亥（十五年，1587）夏九紫山人谢友可撰于万卷楼”。作者吴敬所，江西抚州金溪人，号养纯子，生平无考。

明中叶以来，汇刻小说蔚成风气，仅万历年间，存世的小说总集就有《绣谷春容》、《风流十传》、《万锦情林》、《花阵绮言》、《燕居笔记》等多种，《国色天香》为其中较重要的一种。这些书，与稍前的《艳异编》等不同，更注重收辑中篇文言小说。一般分上下两层，上层汇集短篇传奇小说与诗词曲赋、章奏表疏及佚事趣闻，下层收录中篇文言小说，插图作小幅插正文中。

《国色天香》上层标目依次为“珠渊玉圃”、“搜奇览胜”、“戛玉奇音”、“快睹争先”、“士民藻鉴”、“规范执中”、“名儒遗范”、“山房日录”、“台阁金声”、“资谈异语”、“修真秘旨”、“客夜琼谈”，均为疏判、诗词、曲赋等，有类书性质；后三卷收《虬须叟传》、《侠妇人传》、《张于湖传》等十五篇文言小说。上层所收大多数为明代人作品，内容涉及朝廷大事、民间风俗、文人逸事等各个方面，足资参考。下层所收中篇文言小说七篇，其内容如下：

一、《龙会兰池录》。书叙宋南渡后，汴郡人蒋世隆，年弱冠。时天下大乱，世隆携妹瑞莲逃难，中途失散；有黄尚书南逃，亦与女瑞兰失散。瑞莲被黄尚书妻所救。世隆遇瑞兰，结为夫妇。后黄尚书侦知女儿踪迹，派人将女带归，瑞兰临别赠世隆火浣衫。瑞兰至临安，建拜月亭，与瑞莲同居。黄尚书诡言世隆已死，逼瑞兰嫁人，瑞兰不允。时逢开科，世隆至临安，画《龙会兰池图》，题小引，卖与黄尚书。瑞兰见图知世隆未死，二人复通音问。后世隆夺魁，夫妇兄妹团圆。

本篇又见《绣谷春容》。故事系据南戏《拜月亭》演绎而成，情节有所改变，人名亦作了变动。

二、《刘生觅莲记》。叙江东刘一春，字熙寰，文武双全。曾过凤巢谷，遇精通术数的知微翁，赠句有“觅莲得新藕，折桂获灵苗”句。次日至业师赵思智家，见其甥女，心悦之。后外出游学，被守朴翁金维贤邀为馆师，复见此女，原来即守朴翁之亲属，姓孙，名碧莲。二人遂以诗词通情，往来甚密。刘生为绘爱莲图，日夜相对。守朴翁有内侄耿汝和，素妒刘生才，见刘生所吟思莲词，因叩之，刘生醉后露其事。正逢刘生父母招刘生归，汝和常去要挟碧莲，碧莲不理。后刘生复至守朴翁处，遣媒求婚，名分遂定。刘生赴试高中，又立功边鄙，收苗秀灵为妻，与碧莲成亲。至此知微翁诗“觅莲”、“灵苗”皆应。

本篇又见《绣谷春容》、《万锦情林》、《花阵绮言》、《燕居笔记》等，作者不详。篇中有“自思天下有淫妇人，故天下无贞男子。瑜娘之遇辜生，吾不为也；崔莺之遇张生，吾不收也；娇娘之遇申生，吾不愿也”句，知作于《钟情丽集》、《娇红记》之后；篇中又曾提到《天缘奇遇》、《荔枝奇逢》、《怀春雅集》，可见本篇较为晚出。明人卢楠《想当然》、邹逢时《觅莲记》剧均据本篇改编。

明刊冯梦龙编《燕居笔记》所收《刘生觅莲记》插图

三、《寻芳雅集》。叙元末吴守礼子廷璋，字汝玉，号寻芳主人，姿容俊雅，技通百家。一日去临安，在蕴玉巷见墙内有女甚美，慕之。打听后知为父友王士龙参将家，女名娇鸾，守寡在家，有妹娇凤，尚未聘，均工诗词。廷璋入拜王士龙，馆其家。不久王士龙出征，将家托付廷璋。廷璋夜抚琴挑娇鸾，娇鸾心动。廷璋又结好娇鸾婢春英，代寄诗词，不料为士龙妾巫云得到，巫云假充娇鸾作答，二人成就好事。后娇鸾与廷璋相通，巫云又为廷璋设计与娇凤谐配。娇鸾妒巫云得宠，送巫云去其父处，巫云不久去世，王士龙亦亡。士龙弟士彪为吞财产，诬告廷璋，要将娇凤嫁万户赵应京，廷璋与娇凤出逃。是年廷璋应试高中，入翰林，奉旨娶娇鸾、娇凤。

本篇亦见《万锦情林》、《燕居笔记》、《风流十传》、《花阵绮言》等，篇名或作《三奇合传》、《浙湖三奇志》。《情史》卷十六《周廷璋》篇内容与此相同，当据此改编。明谢惠曾据本篇改编为《鸳鸾记》传奇。清人有《三奇记》传奇。有的研究者将本篇与《怀春雅集》混而为一，实误。

《寻芳雅集》与其他几篇中篇小说相比，写性行为的篇幅已大大增多，且往往作具体描写，所以对后世写世情的小说影响很大，《金瓶梅词话》中有多处引用《寻芳雅集》，清初烟水散人编《女才子书》中《陈霞如》一篇的作者曾对之击节称赏，笔调也多有相同。后来的《桃花影》等小说，在写性行为时对本篇也多有模仿之处。

四、《双卿笔记》。写平江吴邑华国文，字应奎，天姿敏捷，娶张知府女正卿为妻。正卿与妹顺卿，均巧于刺绣，工琴棋诗赋。国文携妻游园，被父责，遣出读书，旋中第一。顺卿未婚夫赵某因考试不中，郁郁而亡。国文住岳家，遂与顺卿往来。国文先与顺卿婢香兰有私，又共设圈套，将顺卿诱入国文房，欲乱之，顺卿不从，二人设誓而散。后正卿为媒，二女同嫁一夫。国文中进士，入翰林。

五、《花神三妙传》。即《三妙传》，详本书该篇。

六、《天缘奇遇》。叙吴中祁羽狄，字子輶，擅诗词法书。姑适督府参军廉尚，早亡，生三女玉胜、丽贞、毓秀，皆国色。祁生一日遇丽人吴妙娘，遂相通，又私其邻陆用妻山茶。山茶又荐祁生与主母徐氏通，事发，徐氏自缢。祁生夜步月，遇玉香仙子，自此精彩倍常。

祁生去廉家，与三女相见，对丽贞情有所钟，夜以琴声挑之。不久，先后私通玉胜婢素兰、丽贞婢桂红，被玉胜等责之，遂离廉家。归数日，被仇家萧鹤所诬，逮系萧家。萧子妇余氏金园怜之，遣丫鬟琴娘送饮食，又与祁生相会，送其逃离。祁生避山中读书，山下住户龚寿常供应柴木，并以女道芳配祁生。后祁生入学，往拜廉尚，再与三女相见，与玉胜幽会。

《国色天香》中《双卿笔记》书影

不久，祁生赴试，途救陆娇元，同行。又遇盗，祁生独自避入尼庵，与众尼宣淫。徐氏女文娥正在此庵，劝之，同离庵，至廉家。玉胜已嫁竹副使子。祁生又与毓秀通，与丽贞定盟。去竹家，与颜松娘、王验红及松娘女晓云淫乱，被竹家察觉，逃归。

试期又近，祁生赴试中第一。铁木迭儿丞相因为子求丽贞为妻不成，诬廉参军作乱、竹副使父子协谋，拿问斩首，女眷没入宫。祁生入京赴试，中探花。时萧鹤父子已死，金园寄食母家，琴娘为赵子昂婢，子昂以琴娘赠祁生。有蔡九五作乱，祁生平敌立功，又救出金园，太后赐宫人四人为妻，即丽贞、毓秀、晓云、娇元。后祁生官至丞相，娶美姬十二人，号香台十二钗。晚归林下，玉香仙子现身，赠仙丹，祁生与众女服之，入终南山修行。

刊本《奇缘记》书影

本篇《绣谷春容》、《万锦情林》、《花阵绮言》、《风流十传》等均入选，冯梦龙编《燕居笔记》题“秃庵子批点，南窗主人订”，作了删削。后世有单刊本，名《奇缘记》，十二回，内容基本相同。明程文修传奇《玉香记》、佚名传奇《玉如意记》均据本篇改编。

《天缘奇遇》是明代中篇文言小说中情节最为复杂的一种。作者已注意利用历史事件做背景，篇中的帝、后、铁木迭儿、观音保、赵孟頫、续元晖都是真实人物，其中农民起义领袖蔡九五的事也是实事。这种写才子佳人，选择著名人物作点缀，安排为人熟知的历史时期作背景，在明代一些长篇小说中已被广泛利用，明清之交的才子佳人小说也往往如此，无疑是受到《天缘奇遇》的启发。此外，本书写祁羽狄才貌出众，得仙人传授，御女不疲，随后迭有艳遇，最终擢高第，拥多娇，功成身退，隐居成仙，这一构思布局，也成为后来写艳情的才子佳人小说如《浪史》、《桃花影》、《巫梦缘》、《杏花天》、《巫山艳史》等小说模仿的榜样，特别突出的是《杏花天》，几乎是本篇的翻版（详参本书以上各书的介绍），可见《天缘奇遇》影响之巨大。

七、《钟情丽集》。叙广东琼州人辜辂，丰姿冠玉，为士林翘楚。父母遣探祖姑，祖姑有孙女黎瑜娘，颜色绝世，辜生慕之，作诗相挑。瑜娘知辜生心意，不肯苟且。后时相往来，渐亲密，成就姻缘。自此，辜生时往其家，情事渐泄。辜生觅媒论婚，瑜娘父母允之。不久，辜生父死守制，两年无音信。瑜娘父将瑜娘许配符氏。瑜娘急招辜生至，约会私奔，被符氏告，入狱，二人誓不屈。后费尽周折，终成眷属。

本篇又见《绣谷春容》、《燕居笔记》、《万锦情林》、《花阵绮言》等；《风流十传》收入，题“丘玉峰撰”。《金瓶梅词话》欣欣子序云丘琼山著，《万历野获编》云丘浚少年时作。丘浚（1421—1495），广东琼山人。景泰五年（1454）进士，官至辅相。张志淳《南园漫录》卷三《著书》即说到丘浚作本书事，称其“私拟元稹，而淫猥鄙俚，尤倍于稹”。《坚瓠集》云：“明丘文庄公之少也，其父为求配于土官黎氏。黎诮之曰：‘是儿岂吾快婿耶？’不许。公作《钟情丽集》，言黎女失身辜辂。辜辂，广人呼狗音。他日黎得之，以百金属书坊毁刻，而其本已遍传矣。”但孙楷第《日本东京所见小说书目》卷六记有明弘治十六年（1503）所刊《新刻钟情丽集》四卷本，有成化二十三年（1487）简庵居士序，中有云“余友玉峰生……暇日所作《钟情丽集》以示余”，并云“髦俊之中，弱冠之士，有如是之才华，有如是之笔力，其可量乎”。序称《钟情丽集》为玉峰作，与《风流十传》题丘玉峰合。但小说作者在成化二十三年为弱冠之士，而当时丘浚已七十多岁，则丘浚定非小说作者。明陶辅《桑榆漫志》也说：“于书肆中有卖《钟情丽集》者，首尾诗词数百，备序其关目之本末，皆道男女私期密约之事。其间形容其淫亵秽滥备至，见者不堪启目。不知当日作者何颜举笔书之耶？及观其引，则题曰玉峰主人所作。噫，有是乎？意恐他人伪作。”

《国色天香》所收的七篇中篇小说，都有较高的成就，从大多数小说总集都将它们入选来看，必是当时已有定论的佳构。这些小说，总的来说，有这两个共同点：

一、文笔优美，继承了唐传奇写作风格，且多杂以诗词。故孙楷第《日本东京所见小说书目》云：“凡此等文字皆演以文言，多羼入诗词，其甚者连篇累牍，触目皆是，几若以诗为骨干，而第以散文联络之者。”孙氏并称之为“诗文小说”。

二、这些小说都是写才子佳人的。书中的主人翁，无不年轻貌美，文才出众；都是邂逅相见，彼此有情，诗词来往，遂致密约偷情；受到梗阻后，才子高中，姻缘完满。其中又往往一男得数女，多的如《天缘奇遇》，达十二人。

这些小说的命意、构思，乃至于文笔，很大程度影响了明代的一些写世情的小说，如《金瓶梅》等。至明末清初，世情小说出现分流，一派专写才子佳人，不涉淫秽；一派在写才子佳人的同时，津津于才子的艳遇，多色情描写。鲁迅把前一派称之为才子佳人小说，或言情小说；把后一派称为狭邪小说，后来也有人称为艳情小说。这两派，前者显然直接继承明代流行的上述一些中篇文言小说，规模一般在八回到二十回之间，布局、构思与中篇文言小说完全一致，甚至连杂以诗词也相仿。后者则继承中篇文言小说及《金瓶梅》，在体制与谋篇上与中篇文言小说大致相同，在性描写上剿袭《金瓶梅》的多一些，但也常常搬用中篇文言小说以韵文铺叙性交过程的手法。由此可见，明代的中篇文言小说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的地位十分重要，明中叶以后，尤其是明末清初的小说受它的影响极大。遗憾的是，至今为止，所有的小说史及研究明清社会言情小说的专著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使得在解释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说繁荣现象的原因及小说源流时显得苍白无力。

细细研究《国色天香》中的中篇文言小说，还能得到不少研究小说史的具体资料。如《刘生觅莲记》中写刘一春的友人金友胜，“因至书坊，觅得话本，特特与生观之”，以下所列话本名目，有《天缘奇遇》、《荔枝奇逢》、《怀春雅集》。可见“话本”一词，不专指说话人的底本，也不是专指白话短篇小说，中篇文言小说也可称话本。这一点，叶德钧在《戏曲小说丛考·读明代传奇文七种》中已论到，本书为他的论点提供了一个铁证。

《国色天香》中所收小说，虽然与后世刻意描写性关系的小说有一定的区别，但无不写儿女私情，缠绵婉转，后来的小说提到它们时都将其视为诲淫的作品。尤其说少年男子，情窦初开，读之不免想入非非；而独身女子，苦守空闺，阅之春思荡漾。如《恋情人》第二回中，写卜氏青年守寡，冰清玉洁，后来读了“一本《天缘奇缘》，是祁禹狄的故事，上面有许多偷情不正经的话。卜氏看了，连饭也不想吃，直看到半夜，思想这风流快活的勾当，好不难过，睡上床去，再睡不着”，后遂勾引小秀才王嵩。因此，清代历次禁毁淫词小说，《国色天香》都没能漏网。

明刊本《英烈传》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