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史通俗演义

《樵史通俗演义》八卷四十回，存世有清初写刻本，未署刊刻年月，藏北京大学图书馆。书扉页题“绣像通俗”、“樵史演义”，左栏有刊者识语九十六字。前有作者自序，署“花朝樵子自序”。目录及卷前均题“樵史通俗演义”，署“江左樵子编辑，钱江拗生批点”。

按扉页识语有“明衰于逆珰之乱，坏于流寇之乱，两乱而国祚随之”；序及第二十一、二十二、二十六回评语中提到明末刊《剿闯小说》及清顺治八年（1651）序刊《新世鸿勋》；计六奇辑《明季北略》始于顺治十一年（1654），已见到本书，知本书作于顺治末、康熙初。

江左樵子，或谓即松江青浦（今属上海市）人陆应旸（约1572—约1658）。应旸字伯生，光绪《青浦县志》有传，云其少补县学生，被斥，作诗宗大历，喜用“鸿雁”字，人呼“陆鸿雁”，著有《笏溪草堂集》，编有《太平山房诗选》、《唐诗选》等。但郭浩帆在《明清小说研究》（1991年第一期）撰文，云陆应旸所作《樵史》，为杂记性质的著作，与《樵史通俗演义》无关。钱江拗生不知何许人，孟森在《重印樵史通俗演义序》中认为与作者为同一人。

书叙明末天启、崇祯及弘光朝二十五年间的时事。首言天启帝即位，重用魏忠贤。魏把持朝政，设厂置刑，剿白莲教。又据阮大铖所进《点将录》及崔呈秀等造《天鉴录》、《同志录》，大捕东林党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至苏州捕周顺昌，酿起民变。崇祯即位，魏党败，而辽东战事又起，明军失利，帝杀袁崇焕。

时李自成造反，投闯王高如岳，打家劫舍，积草屯粮。高如岳死，李自成为主，与李过、张献忠等大败卢象升，又收牛金星、李岩、宋献策、刘宗敏等，兵势大振，击溃杨嗣昌，入西安，建大顺朝，兵进北京，崇祯帝自缢。山海关总兵吴三桂乞清兵入关讨伐，自成兵败。

南京拥戴福王监国，以史可法督师江北，马士英掌兵部。阮大铖交结马士英，为魏党翻案。僧冒充定王、王之明诈称太子之类事不断发生，帝又选秀女，国事日坏。宁南侯左良玉与何腾蛟讨伐马士英，清兵乘机南下，史可法兵败扬州。时李自成身亡，左良玉不久也病死。清兵过江，帝室南逃，明亡。

写明末时事的小说，虽有《剿闯小说》、《辽海丹忠录》、《新世鸿勋》等多种在前（参见本书各篇），《樵史通俗演义》仍以其特点为时所重。序说作者作此书时，“闲则取《颂天胪笔》、《酌中志略》、《寇营纪略》、《甲申纪事》等书，销其岁月。或悄焉以悲，或戚焉以哀，或勃焉以忠，或怃焉以惜，其喜乐之两情，久而樵之，以成野史。”可见作者广采旧闻，带有深厚的感情，写作态度是十分认真的。书中不少事，且为作者亲见亲闻，真实无讹。如第三十七回写马士英检查阮大铖所荐武官，见有瞎、跛者充数，乃下告示云，自后武官需“略似人形，方可留用”。评语云：“余是年在金陵，无论各镇纷争，得之听闻，马阁部‘略似人形，方可留用’一示，实亲见挂部前，不敢妄一语也。”而书中录入不少诏书、表章、檄文、函牍等，为正史所不可能收纳，有很高的史料价值。所以，书一问世，就受到各界重视，稍后编著的《明季北略》、《平寇志》、《小腆纪年》等，都从中采取资料；康熙时所编的《杞县志》中《李公子辨》即依据本书；孔尚任《桃花扇》传奇所附征引书目也有本书，注明采用了其中二十四段史实。一部稗官小说，被人如此广泛地当作信史征用，这是中国小说史上绝无仅有的事。且是书能将历史文献与传闻有机地组合在一起，复用小说家言予以叙述，写人记事，杂而不乱，颇多传神之笔。孙楷第《戏曲小说书目解题》云：“其记事不枝不蔓，繁简得宜，不愧为讲史小说。至于每篇歌咏，亦激楚感慨，恻然有变徵之音，在明季小说中最为杰出。”

《樵史通俗演义》中所写到的辽东战争事，与《辽海丹忠录》、《镇海春秋》的立场不同。书中说“有个杭州人毛文龙，平日好为大言，没甚本事”，说毛文龙“原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干得甚事？自得镇江钦依，遽自尊大，手下兵将也都失望，其时有劝他凭城力战的，他先胆丧”，“只知贿赂魏珰，假报军功，杀戮无辜，胜似强盗几分，弄得天下民穷财尽”。这些，可作为明末清初人对毛文龙的另一种看法的代表。

书中通过叙述史事，流露对故国的怀念，表达对导致明朝灭亡的各种人物的痛恨，寄托“山径兮萧萧，山风兮刁刁，望旧都兮迢迢，思美人兮焦焦”的惆怅心理。作者又以不与清廷合作的遗民自居，这从自称“樵子”，在自序中只署“花朝”而不系纪年上都很清楚地表现了出来。清代凡对写明朝史事的书都在禁毁之列，《樵史通俗演义》又具备了以上被禁的条件，自然在劫难逃。乾隆四十三年（1778）江宁布政司刊《违碍书目录》，已列此书。乾隆四十六年二月初八，两江总督萨载奏毁小说，云此书“不载著书人姓名，记天启、崇祯事实，中有违碍之处，应请销毁”。同年十一月七日，湖南巡抚刘墉奏，云本书“无撰人姓氏，虽系小说残书，于吴逆不称名于本朝，多应冒犯，应销毁”。但是武进陶湘《故宫殿本书库现存目》卷下记“清文书目”，开列有关小说的有十一种，皆有满文译本，书目为：《唐人说荟》、《二十四孝图说》、《水浒传》、《醒世要言》、《三国志演义》、《樵史演义》、《西游记》、《后西游记》、《连城璧》、《八洞天》、《平山冷燕》。可见《樵史通俗演义》不仅民间禁而不绝，宫内也在阅读。

啸花轩刊本《梧桐影》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