梼杌闲评
附 警世阴阳梦、皇明中兴圣烈传、魏忠贤小说斥奸书
《梼杌闲评》五十回，存世有清刊本，藏复旦大学。书不署撰人，卷首为“总论”，有绣像十六页。据缪荃荪、邓之诚、欧阳健等人考证，书为李清撰。李清（1602—1683），字映碧，一字心水，晚号天一居士，江苏兴化人。崇祯四年（1631）进士，历官刑、吏、工科给事中，大理寺丞。明亡不仕，著有《三垣奏疏》、《三垣笔记》、《南渡录》等。但也有人对此说表示怀疑。书中叙事下限是崇祯三年（1630），书又称明朝为“本朝”，当为明人作无疑。然书末回称崇祯帝为“怀宗”，怀宗之谥，是崇祯帝死后京中人士所私谥，不久就由南明改谥“思宗”，又改“毅宗”，清人改葬，加谥“庄烈愍皇帝”，事都在1644年。因此，本书写成年代，不会早于该年。
后世又有石印本，改名《明珠缘》，是取义书中魏忠贤、客氏以明珠定情。
书叙明万历间，凤阳及苏北水灾，朝廷令朱衡治理，误杀蛇精，蛇遂投胎作乱。时有戏班小旦魏子虚，字云卿，与有夫之妇女伎侯一娘通，生子辰生，盖即蛇精投胎。
《梼杌闲评》插图
二年后，魏子虚入京。侯一娘亦携子随丈夫入京，途中遇盗，丈夫被杀，自己被掳。十年后，侯一娘携子逃离，顺手将盗所抢明珠带走。至蓟州，投宿石林庄客家。客家正百计寻访被盗明珠，侯一娘将明珠归还客家，遂遭优遇。客员外送辰生入学，改名进忠，以女印月许配之。订婚后，母女入京寻魏子虚，子虚已外任为官。进忠入程中书府为长随，兼做龙阳，后随程中书去湖北监矿税，又投鲁太监门下，从妖怪手中救民女傅如玉，与之成亲，居扬州。
进忠不务正业，吃喝嫖赌，如玉劝阻，遂往临清、蓟州等地经商。巧遇已与侯二成亲的客印月，二人相通，又与客氏侍女秋鸿淫乱。进忠交结秀才崔呈秀、道士何太虚等，胡作非为，被告发后逃跑，途中被狗咬而阉，沦为乞丐。后得道士陈元朗、星士白太指点入京，进宫为太监，得神宗太子赏识，屡立功，易名忠贤。客氏亦夤缘入宫，为皇孙乳母。
熹宗继位，魏、客二人垄断朝政，重用奸邪小人，历报平生仇冤，残害忠良，逼反白莲教。又大肆迫害东林党人，激起苏州民变。收义子，建生祠，以致民不聊生。崇祯帝登位，朝臣交章上疏，魏忠贤被遣发凤阳，途中畏罪自杀，客氏也被宫正司乱棍打死。
书的内容，主要是挞伐魏忠贤、客氏残害忠良，扰乱国政，欺压百姓，正如书首开场词所云“童叟闲评渔樵话，是非不在《春秋》下”，是要“大嚼疗饥奸贼脑，横吞解渴残臣血”。
书中所述魏忠贤事，尤其是他入宫以后的情节，都与正史相符，所以邓之诚《骨董续记》云：“其所载侯、魏封爵制辞，皆不类虚构；述忠贤乱政，多足与史相参。”钱静方《小说丛考》曾钩稽与本书有关的史料多则，不惟可与小说相互发明，也可由此而加深人们对魏忠贤专权误国的痛恨，今选录数则于次：
是书所述魏忠贤事，一宗于史，惟其若父若母，及幼时种种无赖行为，无可证实，或为作者所臆造。然忠贤之为无赖，史固言之。按《明史》本传云：忠贤，肃宁人，少无赖，与群恶少博，不胜，为所苦，恚而自宫。是作者所云，非尽无据。或当时私家纪载，尚有言其琐屑之事，为编书人作资料者，亦未可知，今特不获见耳。至忠贤入宫以后，种种事实，史皆载之，如通客氏、害王安、祸东林、杀妃嫔、筑三殿、建生祠，凡诸恶剧，载在史册，班班可考。即武永春、吴养春、刘铎三狱，亦见忠贤本传。武永春为武长春之误。忠贤传云：辽阳男子武长春游妓家，有妄言，东厂禽之，许显纯掠治，故张其辞，云：“长春敌间，不获且为乱，赖厂臣忠智立奇勋。”诏封忠贤侄良卿为肃宁伯，赐第宅庄田，颁铁券。又云：编修吴孔嘉与宗人吴养春有仇，诱养春仆告其主隐占黄山，养春父子瘐死。忠贤遣主事吕下问、评事许忠吉，先后往徽州籍其家，株蔓残酷，知府石万程不忍，削发去，徽州几乱。又云：阉党都督张体乾诬扬州知府刘铎代李承恩谋释狱，结道士方景阳诅忠贤，铎竟斩。《谈往》一篇，为明季人所撰，中叙刘铎冤狱甚详，谓实奸相冯铨所构。
《梼杌》谓客氏生时，口衔明珠一颗，其母初已许配忠贤，后与忠贤相失，改嫁侯氏，嫁后又与忠贤遇，通焉，临别以明珠为赠。忠贤落魄，以珠典于涿州质库。及入宫得志，客氏向索所赠之珠，忠贤下札涿州，求所典珠，适质库为翰林冯铨所设，因献珠得夤缘入相。冯铨献珠事无可考，然其夤缘，固无可掩也。明、清之际，有署名花村看行侍者者，不知何许人，著《谈往》一卷，中有“黑头援立”一则，叙冯铨事甚详。为节录之：铨，涿人也。少年入词林，美容止。涿去京师百余里，宫中岁敬事涿郡娘娘（即碧霞元君），中官进香者络绎。铨因得交中官，私入皇城西苑。天启四年春，逆贤进香涿州，时冯被劾家居，跪谒道次，送迎供帐之盛，倾动一时，且涕泣陈父盛明之冤，为东林陷害。逆贤怜其媚，心许之。后都宪杨涟劾贤二十四罪，贤窘甚，内营救于客氏，复求助于外廷，冯因具书于贤侄良卿，言外廷不足虑，教之行廷杖，兴大狱，以劫制之，又时刺外廷事密报贤，使为之备，贤感之刺骨。及汪文言再入诏狱，冯与霍维华辈罗织多人，密封付良卿转送贤，贤令李朝钦辈拆念，听毕，付东厂，暗授许显纯一一施行。时有人著《买辽东传》一书，其四十八回为冯布政父子奔逃，即指铨父盛明事，铨耻而恨之，侍讲筵时，以此传出袖中面奏，致熊正法。扬州知府刘铎嗜酒，能文善画，丙辰廷对，以过醉致失鼎甲，识者已知其疏放，难令终矣。适雉皋僧壁上粘五、七言律诗，俱欧阳晖书撰，不过借铎图书私用耳。冯私人霍维华辈视为奇货，嗾田尔耕借缉事入告，铎遂不免。人知事由王体乾，孰知造谋弄江右人者，亦冯发端乎？逆贤故妻冯氏，虽流寓肃宁，初亦涿籍，因疑冯铨为远族。值铨侍讲筵，贤辄默默属目，有微时故剑之思。用冯之故，其在此乎？《谈往》叙冯铨夤缘事，其要如此，余从略不录。观此则逆贤未遇时固尝娶妻，乃冯氏，非傅氏也。《梼杌》谓逆贤尝赘傅家为婿，生应星，岂贤未阉时曾一娶再娶耶？
奸党之辅忠贤以攻善类，始于三案。三案事颇复杂，今据各人列传以略述之：万历中，郑贵妃专宠，光宗虽为皇长子，而储位未定，朝臣疑贵妃欲立己子福王，请建储者无虑数十百疏。迨光宗既为太子，犹孤危无依，故朝臣请福王之国者又数十百疏。福王已之国矣，四十三年五月四日，忽有人持枣木梃入慈庆宫（光宗为太子时所居），击伤门者，至前殿，为内侍所执。皇太子奏闻，巡城御史刘廷元讯其人名张差，语无伦次，状似疯癫，移刑部，将以疯癫具狱。提牢主事王之寀密讯其人，名张五儿，有马三舅、李外父令随一老公至一大宅，亦系老公家，教以遇人辄打死。之寀录其语，明日刑部覆讯，马名三道，李名守才，引路老公系庞保，大宅老公系刘成，保、成皆郑妃宫内人也。中外藉藉，皆疑妃谋弑太子，为福王地；帝心亦动，贵妃窘，自乞哀于皇太子。帝御慈宁宫，太子及三皇孙侍，召阁臣朝臣入，极言我父子慈爱，以释群疑，命磔差、保、成三人，无他及。群臣出，帝意中变，命先戮差，恐保、成事连贵妃，付法司刑讯，益滋口实，乃毙于禁中。三道、守才远流。其事遂止。此梃击一案也。见张问达、王之寀等传。《梼杌》以擒张差之内侍为即忠贤，张、王等传不载。然忠贤传有云：其年叙门功，加恩三等，荫都督同知，又荫其族魏志德都督佥事，则其说似亦有据也。光宗即位，数日即病痢，中官崔文升进利剂，益剧。鸿胪寺官李可灼进药，称仙丹，帝召阁臣方从哲、韩 等，入受顾命，言病源甚悉，命可灼进药，诸臣皆不敢决。可灼遂进一丸，帝稍觉舒畅。诸臣退，帝又命进一丸。明日，天未明，帝崩。此红丸一案也。事具韩 传。光宗即位，选侍李氏为郑贵妃请封皇太后，帝允之。时外廷传言贵妃进美女，致帝病。御史杨涟劾崔文升用药无状，并请帝慎起居，因及郑妃不宜封太后。越三日，帝召大臣并及涟，数目视涟，毋听外间流言，遂逐文升，且停太后封。涟自以小臣受顾命，誓死报。帝崩，涟催阁部大臣同入临，毕，阁臣刘一燝问群奄：“皇长子何在？”东宫伴读王安曰：“为李选侍所匿耳。”一燝大呼：“谁敢匿新天子者？”安入白选侍，命皇长子出，一燝等呼万岁，掖升辇，至文华殿，先正太子位。时选侍在乾清宫，一燝谓太子不可与同居，奉居慈庆宫。周嘉谟、左光斗等疏请移宫，光斗疏有武氏语，选侍怒，欲召太子，加光斗重谴。涟正色谓诸奄：“太子已为天子，选侍何得召？”选侍不得已，移哕鸾宫。帝还乾清。此移宫一案也。事具刘一燝、杨涟、左光斗传。梃击自庞、刘死，浮议已息；王之寀时为徐绍吉劾去，及之寀复官，追理前事，上复仇疏，谓：“此事何等大变，乃以疯癫蔽狱，朦胧具辞，实缘外戚郑国泰私结刑官，谋为大逆耳。”此梃击案争端之始也。光宗崩，阁臣方从哲票拟赏李可灼银币，御史劾可灼，乃改令，可灼引疾归。已而孙慎行入朝，追劾从哲，谓可灼非太医，红丸是何药，从哲乃敢使进御，应坐弑逆之罪。王纪、邹元标等疏继之，黄克缵等为从哲辨，此红丸案争端之始也。选侍移宫时，李进忠（魏忠贤初名）、刘朝、田诏等盗金宝，过乾清门而仆，帝下法司案治，诸奄惧，则扬言帝薄待先朝妃嫔，致选侍移宫日，跣足投井，以摇惑外廷。贾继春遂上安选侍书，黄克继附和之。帝怒，削继春籍。已而帝渐忘前事，王安为魏忠贤排死，朝、诏等上书辨冤，得无罪。于是继春等起用，倚奄势，与杨涟等为难。此移宫案争端之始也。三案本各有其是。倪文正公元璐论此三案，谓主梃击者力护东宫，争梃击者计安神祖；主红丸者仗义之辞，争红丸者原情之论；主移宫者弭变于几先，争移宫者持平于事后；各有其是，不可偏非。此说最得情理之平。惜当时昧于此旨，争论过激，遂为逆阉利用；宵小求进，善类诛夷，均由三案，亦可悲矣！
阉党盛时，内竖自王体乾外，又有李朝钦、王朝辅、孙进、王国泰、梁栋等三十余人，为左右拥护。外廷文臣，则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龙、倪文焕，主谋议，号五虎；武臣则田尔耕、许显纯、孙云鹤、杨寰、崔应元，主杀戮，号五彪。又吏部尚书周庭秋、太仆少卿曹钦程等，号十狗。又有十孩儿四十孙之号，为呈秀辈门下者，又不可胜数。自内阁六部至四方督抚，遍置死党，事详魏阉本传。
《耳新》八卷，分类三十有四，为明季郑仲夔所撰，叙魏阉时事颇详，为录数则于左，以资参考。其“正气类”云：浙抚首建逆祠，请文于樊学宪良枢，樊称疾不出，知已更请于顾辅（秉谦），始出衡文。祠成，各官趋谒，樊称旧疾复作，即日挂冠归。副使耿如杞以不拜逆祠被逮，登槛车，士民哭送至百里外，至京，坐大辟。高攀龙以劾奸削籍，杜门著书，闻缇骑至，焚香沐浴，写书一通，整衣冠，望阙拜，自投于池。遗疏云：“臣虽削籍，旧属大臣，大臣不可辱，辱大臣则辱国矣，谨北面稽首，以效屈平之遗。君恩未报，愿结来生。”闽有魏姓士人，佚其名，耻与魏阉同姓，乃去鬼称委。彼俨然朝绅，而称祖爷、殿爷，歌功诵德、雷同附和者，闻此直当羞死耳。魏大中就逮，道常州，知府曾樱泣送。大中曰：“臣子死于王家，男儿常事，何必尔？”赠百金，坚不受，曰：“譬嫠妇孀居数十年，垂死时偶动一念，便属失节。箦虽华，不敢易也。”及受刑，未死，以席卷体倒竖之，三日启视，目犹炯炯，子学洢扶柩归，一恸而绝。周顺昌闻逮，即收束书帙，拜别宗祠，禁妻孥哭泣，毅然登车。及下镇抚司，极刑捶楚，骨断皮开，血溅肉飞，身无肌理；周啮指睁目，不作一哀泣声，惟骂不绝口，临死，具短章，祈以尸谏，不果。后家人领埋，皮肉已腐，止存头颅须发，英气凛冽，尚自逼人。周宗建逮狱，备极惨毒而毙。音未至家，有舟子于清江浦接秀才来雇舟，许价一金，问姓氏及所从来，云：“我周季侯也，自京师出。”问吴中诸大臣逮京状，秀才颦蹙曰：“俱死，甚惨甚惨！”问魏监，曰：“伊罪恶贯盈，不久被显戮矣。”至吴江，曰：“尔随往我家取金。”舟子如言，至门，秀才先入，待久不出，寻管家，具言故。管家曰：“此吾主人名字，渠被逮赴京，存亡未卜，安有此事？”喧嚷间，夫人出问故，曰：“良然，昨夜半梦侍御来家，自称备极苦刑以死，上帝鉴忠直，俾为神苏州，今自清江浦来，信也。”言未终，号泣不胜，举家皆哭，舟子亦哭，与舟资，不受。夫人曰：“侍御生而介，汝不受值，是令其死后有诺责也。”乃受金太息而去。李应升为曹钦程构害，曹罢归后，不为乡人所容，所至争唾其面。尝买宅湖口县，湖口士人屏逐之。奉李神主于中，颜曰：“李仲达先生祠。”诏毁苏州逆祠时，有一人先入，劈忠贤首，怀之去，众阻之，曰：“吾生不能啖其肉，寝其皮，今将沉香首碎碎劈开，燃向各忠臣前，庶快人心耳。”其“懿好类”云：杨涟被逮时，士民仗义，欲夺之德安门外，集至数万，府道开谕不散。杨带刑叩头，乞父老勿噪，恐累族诛，然后解。各州县为私祷生还者数百处，士民送之就道者万计，菜佣乞儿，争持一钱，以助赎谴，官绅亦感泣，为出资设醮，祷于关帝庙。河南经过州邑，无不为之请祷。自备资粮，送至黄河者千计。
《梼杌》陈元朗事，似极怪诞，然《耳新》亦载其事，惟不言姓名耳。其“仙踪类”云：丁卯春三月，忠贤诞日，公卿台省，皆称觞为寿。忽一道人幅巾布氅，藤杖麈拂，踵门求见。阍者叱曰：“几许元老巨卿，竟日竚候，未能接见，汝一游食之徒，便欲见我千岁乎？亟走，免汝责，稍迟，遭乱梃矣。”道人曰：“魏公我贫贱交，今日觌面一言，为寿千秋也。”阍者不敢报，以瓜椎指其头颅而詈曰：“汝敢狂言无忌！幸今寿日，若他时，当膏此耳。”道人以杖叩鼓，众失色，随拥之进，禀曰：“此道人求见，不应擅自击鼓，致犯天威。”道人长揖厉声曰：“与公久别，今日复得相见于此。公今富贵极矣，宁相忘耶？”忠贤大怒曰：“妖道何其肆妄，我岂与汝交耶？”叱左右缚付镇抚司严究。道人曰：“我风鉴一世，阅人多矣，独不识汝盗贼其形，虎狼其心乎？第欲挽回以全忠臣义士之多命也。”一手指天曰：“汝能欺君欺人，彼苍可能欺乎？吾当看汝寸磔，殆狗彘不食汝余也。汝岂能杀我耶？”将身振跃，绑索俱断，两袖拂空，清风骤至，举座咸惊，蓦地不见。是魏阉诞日之逢异人，果有其说。作者因托为故友陈元朗，且稍易其事，谓忠贤善待元朗；元朗不肯留而去。至与元朗同至之老僧，即曾救忠贤于困厄中者，则无可考证，意必寓言耳。
又《耳新》“奸恣类”云：逆魏恃宠，一日走马御前，蓦地加鞭，腾空飞过，上为之震恐，亲挽玉弓，射杀其马；魏恬不畏罪请死，犹作傲色，退有怨言，朝夕提防，介介不释。又广置缉事之人，密布天下。丁卯，余邑有余生者，偶过渡，遇一京师人同舟，生问：“魏阉荼毒朝绅，今复何似？”其人怒曰：“魏尚公举朝奉为天生圣人，汝一小书生，敢妄诋，何胆大如斗也！”时南昌书肆中，有一生阅《三朝要典》，偶发不平之慨，忽一人攘臂直前，欲挟以见抚院，众为解劝，俾生与多金始免。其“孽召类”云：逆魏缢死阜城店，当时暂行埋掩，后三月发冢凌迟，身尸未化。及临刑，似犹有微息，鲜血迸流，若留以待天刑者。时李朝钦亦同缢死，发尸，惟骸骨一堆而已。
《梼杌闲评》插图
由上所引，可见《梼杌闲评》取材所向，亦可见作者钩稽史实，以成此文学之作品的非凡功力。然欧阳健《古小说研究论》中《梼杌闲评的实事和虚构》一文，转而认为虚构较多，“突破了史实的羁绊，也超越了一枝一节上略加附着于史科的简单虚构水平，大胆把全部作品的艺术构思，或者说是整个艺术大厦的骨架，设置在纯粹的艺术虚构的基础上”。真可谓“仁者见之以为仁，智者见之以为智”了。
写魏忠贤的小说多种，以《梼杌闲评》在结构、语言及人物描写上最为成功，前半写市井生活，尤为入木。这在众多的时事小说中，可谓凤毛麟角。清末天僇生《中国历代小说史论》赞云：“描写社会之污秽浊乱、贪酷淫媟诸现状，而以刻毒之笔出之，如《金瓶梅》之写淫，《红楼梦》之写侈，《儒林外史》、《梼杌闲评》之写卑劣……皆深极哀痛，血透纸背而成者也，其源盖出于太史公诸传。”
《梼杌闲评》诛奸臣于已死，大快人心，书又无露骨的淫秽描写，不知何故遭禁，也许今天见到的清代刻本，已经删改。或许是清代禁书，凡涉明朝史实的，都在应禁之列，本书详述了天启年间史实，故遭禁止。又，明遗民每论及明亡原因，总说其种播于魏忠贤乱政，所以诛伐魏忠贤，多少就带有怀悼明朝的意思在里面，本书不容行于世，或即因此。
写魏忠贤事的，尚有《皇明中兴圣烈传》、《警世阴阳梦》、《魏忠贤小说斥奸书》，今连类述之如下。
明末刊本《皇明中兴圣烈传》书影
《皇明中兴圣烈传》插图
崇祯元年序刊本《警世阴阳梦》插图
《皇明中兴圣烈传》五卷四十八则，日本长泽规矩野藏。卷首有“小言”，署“野臣乐舜日薰沐叩首题”，中称作者为“西湖野臣”。卷前题“西湖义士述”。书自魏忠贤出身开始叙述，止于钱龙锡、杨景宸、来宗道等入阁办事，即天启七年（1627）十二月。书当成于崇祯元年（1628）魏忠贤败事后不久。故事组成部分及来源，与当时的《近报丛谭平虏传》等时事小说相同，也是“特从邸报中，与一二旧闻，演成小传”，其主题则与《梼杌闲评》相同。
《警世阴阳梦》十卷四十回，有崇祯元年序刊本，藏大连图书馆。书题“长安道人国清著”。全书分“阳梦”（占三十回）、“阴梦”（占十回）两个部分。阳梦叙魏忠贤出身及发迹变泰事，直到他秉权执政，为非作歹，最终自缢身死。阴梦叙魏忠贤被凌迟及在阴司受审事。阳梦写实事，阴梦则纯为虚构，如此壁垒分明，这在小说中实为仅见。书扉页左栏为书商所做广告（这类广告，多见于明末清初刊本，可作为鉴定板本的一个小常识），颇具特色，也是今天所能见到的这类广告中较长的，今迻录于下：
是编长安国清道人所述。道破魏珰奸伪，死生归一大梦。荣华富贵，真如过隙白驹；谄媚炎凉，枉自丧心涂面。魏监微时，极与道人莫逆；权幸之日，不听道人提诲。瞥眼六年受用，转头万事皆空。是云阳梦。及至既服天刑，大彰公道，道人复梦游阴府，见此一党权奸，杻械锁枷，遍历诸般地狱；锉烧舂磨，惨逾百倍人间。是云阴梦。演说以警世人，以学至人无梦。
按本书前有“醒言”一篇，末署“戊辰六月砚山樵元九题于独醒轩”，书末有“龙兴改元戊辰季夏大士飞升日长安道人国清终南山广长庵书”。戊辰即崇祯元年，六月距魏忠贤死仅半年，小说可谓紧跟时代脚步。而书前的广告，不仅说明了该书的主要内容，又因传说中有魏忠贤曾遇道人点化而不悟事，所以造出一个“长安国清道人”，说他与魏忠贤为莫逆；既为莫逆，自然知道当时人们痛恨切齿而又对之深不可测的九千岁魏忠贤的种种“秘事”、“外史”，就一下子抓住了读者的心理。这一套，今天的书商还在用。
《警世阴阳梦》插图
《魏忠贤小说斥奸书》八卷四十回，存世有崇祯元年刊本，藏北京大学图书馆。卷首题“峥霄馆评定出像通俗演义魏忠贤斥奸书”，署“吴越草莽臣撰”。卷前有崇祯元年盐官木强人、吴越草莽臣、罗刹狂人叙，又有《斥奸书说》及《斥奸书凡例》。吴越草莽臣，据《型世言》回末总评署名，知即陆云龙。陆云龙字雨侯，号翠娱阁主人，明末志士，曾为《辽海丹忠录》、《禅真后史》、《型世言》作序。书前三回写魏忠贤微时事，后即写其种种不法事，与《梼杌闲评》内容基本相同。书除第一回注明为“忠贤少时事”外，每回都注出该回故事发生具体年份，尤以天启六年（占12回）及天启七年（占14回）为详。与前几种书比，本书显得较为粗糙，但正如“凡例”所言：“是书自春徂秋，历三时而始成。阅过邸报，自万历四十八年至崇祯元年，不下丈许。且朝野之史，如正续《清朝》、《圣政》两集，《太平洪业》、《三朝要典》、《钦颁爰书》、《玉镜新谭》凡数十种，一本之见闻，非敢妄意点缀，以坠于绮语之戒。”所以本书就史料上来说，较前者要翔实丰富。
峥霄馆刊《魏忠贤小说斥奸书》书影
《魏忠贤小说斥奸书》插图
一个奸臣倒了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有这么多书编刻出来诛伐他，这种现象值得注意与思考。
刊本《肉蒲团》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