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情快史
附 武则天四大奇案
《浓情快史》三十回,存世有旧刊本,台湾天一出版社曾据以影印。目录及正文前均署“嘉禾餐花主人编次,西湖鹏鷃居士评阅”。无序跋。作者及评者均不详,仅从署名知一为浙江嘉兴人,一为杭州人。清初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二曾提到此书,知书至迟作于康熙年间。又,《玉妃媚史》序曾言及“快史”一书,《玉妃媚史》作于明万历前,如所指即本书,则本书写作年代不会晚于万历年。朝鲜尹德熙于1762年(乾隆二十七年)作《小说经览者》,本书在列。
书叙隋末荆州武士彟,妻王氏,妾张氏。张氏梦中与玉面狐交,生女媚娘,颜色极美。武士彟因无子,继侄孙申郎为后,取名三思。武家对门有无赖张玉,绰号花里针,与浑号刺毛虫的江采交好,专拐人妇女。张玉妻周玉妹,原为唱曲的,与江采亦有染。媚娘十四岁,淫心动,与三思通。张玉等欲拐骗媚娘,遂请美男子六郎张昌宗去勾引她。六郎先与玉妹通,又合谋诱奸媚娘,张玉有意撞破,亦奸媚娘。六郎原是白公子龙阳(男宠),不久白公子将六郎招去,张玉等设计假冒六郎所使,将媚娘骗至郊外拘押淫乱。武家失女,令三思寻觅不见。
六郎探出媚娘被张玉等拐走,至武家言愿帮助寻找,媚娘父答允找着即许配为妻。六郎见三思美貌,即以之为龙阳,并将三思介绍给白公子,请白公子帮助找媚娘。白公子有妾李宜儿,与六郎有染。是夜,张玉、江采去白家偷盗,正值三思见宜儿睡花架下欲奸之,闻人声,躲入空箱,被张玉等抬至家中。二人再次入白府,被发现,江采被打死,张玉逃走,媚娘被救,送回家中。周玉妹开箱见三思,二人淫乱后出逃,三思将玉娘寄放尼庵。
且说山西太原有秀才狄仁杰,上京考试,夜拒妇人挑逗,后应试中第一名。唐太宗选宫娥,媚娘入选,甚得宠,取号则天。李淳风谏,遂斥武氏为尼。则天在庙与怀义宣淫,正逢高宗游幸,将怀义发白马寺。不久,张玉犯案被狄仁杰惩治而死,白公子亦死。则天被高宗迎入宫中为昭仪,生子,被立为后。高宗卒,三思与六郎及六郎兄张易之均入京,与则天取乐,怀义亦入宫。
武三思于驿中听见有人唱曲,开门一看,为一绝色女子,名素娥,遂带回,很宠爱。则天有次召怀义,怀义不赴,则天怒,令人打死怀义。牛太监又进薛敖曹,肉具雄伟,大中则天意,遂日日宣淫。三思又通韦后。中宗归位,听韦后言,与三思交好。三思复纳犯奸淫罪的淳于氏。后张柬之等与中宗谋,杀张易之及六郎,三思复杀张柬之。则天崩,三思被杀。韦后害死中宗,李隆基廓清朝廷,睿宗登位。
本书上半段,是依当时市井百姓口味,敷演成章;下半段则明显取材于《如意君传》,惟不时插入唐宫廷大事及一些大臣事迹,与《如意君传》纯写后宫淫乱不同。有关史实,除《如意君传》已引用的外,也多有所本。如狄仁杰守正不阿,在中宗回宫事中出大力,史有明载,《士礼居丛书》中有《狄梁公九谏》一书,录狄仁杰上谏章九道,使武后转意,令中宗复位,情节与本书也颇有相合之处。其他情节,如武三思遇素娥,自称为花月之妖,见唐传奇《甘泽谣》,明代有小说《素娥篇》,专演此事。李淳风言女主武氏有天下,谏太宗勿杀,云“天之所命,不可废也。王者不死,虽求恐不多得”云云,见《谭宾录》、《感定录》。又,武后乱政,举人不试皆与官,起家至御史、评事、拾遗、补阙的,不计其数,张鷟作诗说:“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把拒侍御史,腕脱校书郎。”举人沈全交又有续作等事,见《朝野佥载》卷四。而张易之将倡乱,张柬之等人设谋诛易之,事见《大唐新语》卷一。
书中第二回,写周玉妹与六郎设计勾引武媚娘,让她看《娇红传》,打动她情思,得以成功,这是中国涉及色情描写的小说中,男子勾引女子所采取的一个重要手段,而读淫书也是男女主人公导入淫乱的一个重要过程,其出现的频率,不低于“西厢”模式的诗帕传情。这样的例子,可以说随手就能拈出。如《桃花影》中,魏玉卿便由看《会真记》、《杨玉奴外史》、《武则天如意君传》而思念淫欲;又如《蜃楼志》第三回中,笑官勾引素馨的手段,就是将各种淫书给她看,使她春心荡漾,遂与笑官苟合。书中写道:“素馨自幼识字,笑官将这些淫词艳曲来打动他。不但《西厢记》一部,还有《娇红传》、《灯月缘》、《趣史》、《快史》等类。素馨视为至宝,无人处独自观玩。今日因蕙若偷看《酬简》,提起崔张会合一段私情,又灯下看了一本《灯月缘》真连城到处奇逢故事,看得心摇神荡,春上眉梢。”《红楼梦》中宝玉与黛玉同看《西厢记》的情节实际上也走的是这条路,只不过把结局写得隐晦些,这就是所谓的“意淫”与“皮肉滥淫”的区别。清黄正元《欲海慈航》引袁了凡语批判淫秽小说,但同时也对青年男女读淫书产生的心理动态及淫书所起的消极不良作用作了分析,在今天仍有参考价值,今录之于下:
人虽不肖,未有敢肆为淫纵者。自邪书一出,将“才子佳人”四字,抹杀世间廉耻,而男女之大闲,不可问矣。每见深闺女子,素行无瑕,暂一披卷,情不自制,顿忘中冓之羞,遽作阳台之梦。亦有少年子弟,情窦方开,一见此书,邪心顿炽,终日神游楚峡,每夜梦绕巫山。或手淫而不制,或目挑而苟从。丧身失命,皆由于此。
《浓情快史》写武媚娘通过读淫书步入淫途,而其书亦津津于铺染淫秽细节,也被后世小说当作淫书的代表作。如《蜃楼志》第五回,写素馨读《浓情快史》,“从头细看,因见六郎与媚娘初会情形,又见太后幸敖曹事”,遂想入非非,“炎炎欲火,高升十丈”。又如《金石缘》第七回,写爱珠思春,“一日天气甚热,荷花开放,见荷池中一对鸳鸯戏水,看动了心,将一本《浓情快史》一看,不觉两朵桃花上脸,满身欲火如焚,口中枯渴难当。……看看一回,难过一会”,后与人私通。《金石缘》还谈到《浓情快史》有绣像,像上全是春宫,可见乾嘉年间的《浓情快史》是配有图的,但是这种本子现在已经见不到了。正因为《浓情快史》竭力铺陈淫事,故俞正燮《癸巳存稿》载嘉庆十五年奏禁小说、《劝毁淫书征信录》载禁毁小说书目及《得一录》载计毁淫书目单、同治七年丁日昌查禁淫词小说,均将《浓情快史》列入。
武则天事,是中国小说重要题材之一,凡写唐宫事,从《唐书志传通俗演义》、《隋唐演义》直至《说唐征西三传》等书,都有不同程度的描写,内容与《浓情快史》大同小异,只是《唐书志传》等历史演义,没有像《如意君传》、《浓情快史》那样热衷于淫乱描写,大多数点到即止。专门写武则天事的,后世还有一部《武则天四大奇案》,复旦大学藏有光绪二十八年(1902)耕石书局石印本,六卷六十四回,前有“光绪二十八年岁次壬寅春三月警世觉者序于沪上之滴翠轩”的序。所谓四大奇案,第一案写狄仁杰任昌平县令,侦破六里墩湖州贩丝客人被杀案;第二案写皇华镇周氏害死其夫毕顺案;第三案写华国祥儿媳黎姑被蛇毒致死案。这三个案件互相勾连,占了近一半篇幅。下半部写狄仁杰入朝后,侦破白马寺僧怀义抢王毓书儿媳李氏事,其中牵入张昌宗、武三思、薛敖曹及庐陵王回朝等事,这些事在《浓情快史》中也作了描写。这四大奇案都是以狄仁杰为主角,之所以取名“武则天四大奇案”,只不过是事件发生在武则天朝而已。狄仁杰作为武后朝的名相,许多写武后朝的小说都同时以他作为与武后并行的主角之一。中国小说角色的分配喜欢树立对立面,《武则天四大奇案》是一个很显著的例子。
耕石书局刊《武则天四大奇案》书影
明刊本《国色天香》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