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濂
【诗人小传】
（1310—1381） 字景濂，其先金华潜溪人，至濂迁浦江（今属浙江）。元至正中，荐授翰林编修，以亲老辞。后与刘基等人同被朱元璋征至南京，以文学受知，用为左右。洪武二年充《元史》总裁官，官至侍讲学士。为“开国文臣之首”。洪武十三年，长孙慎坐胡惟庸党，明太祖欲置濂死，皇后太子力救，乃安置茂州。次年卒。正德中追谥文宪。有《宋学士集》。濂为明初著名学者和文学家。散文直接继承唐宋诸大家，诗亦以韩柳为宗。
晓 行
宋 濂
荒鸡一再号，驱车事晨征。寥寥秋风肃，况此华月明。万顷琉璃中，著吾一身行。肝胆尽冰雪，毛发亦含清。超然鸿蒙初，顿觉百虑冥。安得王子乔，为言此时情。
【赏析】
宋濂是明初文坛领袖，以散文擅名于世。诗歌虽非其所长，但也不乏妙句佳篇。王世贞就肯定他的诗“严整妥切”，与其散文的成就相差不远（《明诗评》）。他的古体诗，气韵雄长浑厚，篇制宏巨，颇具个性。但这里选的《晓行》，却别具一格，它短小清新，以恬淡旷远见长。我国古代诗人，为了寻求一种精神慰藉，使自己的思想拉开同现实处境的距离，往往借助某种景物、事象，创造出一种适合主体情思的意境，借以表现自己的情志。宋濂这首诗的创作，就属这种情况，是即景抒怀之作。它借晓色中的秋风明月之胜，幻化出一个澄澈淡远的鸿蒙世界，以寄托自己清超恬淡、物我同归的情怀。
所谓意境，就是创作主体的“意”与客观存在的“境”融合一体所形成的一种艺术境界。宋濂这首诗，“晓行”借“肝胆冰雪”、“毛发含清”的外形描写，表现自己被造物净化以后表里澄澈，以寄超尘脱俗、似入鸿蒙之趣；这是幻化而成，饱含着创作主体的“意”，是诗人深层审美的反映，具有寻绎不尽的韵味。
此诗浑茫淡远的意境，对人有极强感染力。其中的“自然”特点与“幻化手法”尤其值得重视。就“自然”特点看，《晓行》的内容安排就如天然生成。诗的一、二句写荒鸡半夜报时，“我”备车上路；三、四句写“我”在路上行进时，空阔的原野吹来清冷的秋风，无边的天宇洒满如水的月光，自然界一片萧索虚静、空寂浑茫；“万顷琉璃中，著吾一身行”写“我”对这一环境的最初感受，他感到这是一个如琉璃般明洁纯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万品俱寂，唯他一人在活动，在感知；“肝胆尽冰雪，毛发亦含清，超然鸿蒙初，顿觉百虑冥”，写“我”被境所化，似乎纷繁的世务、无穷的尘思都已忘失寂灭，心灵已洁如冰雪，甚至连毛发也“含清”了，身子像回到了宇宙的混沌状态，飘飘然恍若成了脱离人世的仙人；最后写希望见到传说中的古仙人王子乔，验证自己在此时此地所体验到的“仙人”的况味。本诗的题旨在于告诉读者，诗人在一次晓行中曾体验到超凡脱俗的境界，享受到“物我两忘”的瞬间欢乐。全诗从夜起上路到路上所见所感，再到被境所化，似成仙人，自始至末如平川流水，清平婉顺，极其自然。作者信手取词，随意运笔，意来境出，如云出岫岩，都能给人以“本来如此”之感。
此诗在意境创造上的另一特点是运用幻化手法。古代诗人运用幻化手法，往往是受了玄学与禅宗“顿悟”的影响。宋濂曾潜心佛、道之学，谙熟“悟”理。这诗的幻境，正是由“悟”而来。“肝胆尽冰雪，毛发亦含清”之境，就是他那超然遗世的主体情思与风清月白、万品俱寂的客观之境突然相撞以后，通过顿悟幻化而成。离开“悟”，这种带有虚幻迷离色彩而又极富艺术魅力的意境是无由产生的。但要真正“悟”出一个艺术高境，还必须有思想、生活为基础。古人认为，只有“悟入深，体裁正”，才能创造出具有艺术魅力的意象。宋濂表现于诗中的对虚净浩茫的鸿蒙世界的成功勾勒与虔诚崇拜，也正与他的思想、生活有关。他的哲学观认为心与天地同大，可以涵濡万物。所以“肝胆尽冰雪”，不光是外在的“万顷琉璃”濡染的结果，更重要的是超然世外、物我同归的内心外化所造成，有着强烈的主观色彩。这一句似乎是化用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词中的“肝胆皆冰雪”句，但张的意思是说自己为官，心中清廉纯洁。一在物外，一在物内，两者截然不同。宋濂一生积极用世，但他所处的元末社会，“彩凤无华，山狸有文”，极其黑暗。他愤叹自己“学道三十年，不能见其一割之用”，所以向往一个超脱现实的理想境界以为精神的慰藉。这也就是他崇拜虚净浩茫境界的一个重要原因。
全诗既无丽词警语，也不使事用典，疏朗自然，宽松舒徐，与主人公虚净恬淡、超然物外的情趣完全一致，可谓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宋濂是忠诚的入世主义者，有为国家社会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但同时他又以淡泊自然为美，向往返朴归真，可见一个人的思想志尚是多侧面的。
（陈葛满）
蕋 珠 岩 [1]
宋 濂
吟上蕋珠岩，诗成不敢写。
疑有绿毛仙 [2] ，洗髓梅花下。
【赏析】
宋濂为明初开国文臣之首，乃一代儒宗，以文章理学名于世，曾作自题画像《白牛生传》云：“生好著文，或以文人称之，则又艴然怒曰：吾文人乎哉？天地之理，欲穷而未尽也，圣贤之道，欲凝之而未成也，吾文人乎哉！”从这篇文章看来他鄙薄文人，以继承道统自命，真是迂腐得很。然这仅是他为人的一个方面。他生于元武宗至大间，在元代度过了他的大半辈子，元代自由疏放的文化氛围不可能不对他产生影响。他好佛，自称“濂自幼至壮，饱阅三藏诸文，粗识大雄氏所以见性明心之旨”（《佛性圆辩禅师塔碑铭》）；又好道，元至正中还曾“入仙华山为道士”（陈继儒《太平清话》）。因此他的学问，包括诗文的风格，相当驳杂，并非一味地淳正典雅，“游心于沂泗之滨”。其诗留存下来的不多，然诗为心声，不多的诗篇亦往往逗漏出他的有异于道学家的闲情别趣。此《蕋珠岩》正是这样一首小诗。
这首诗刻画了诗人在深山幽岩中的情思，清灵绝俗，充满了仙气，当是宋濂在仙华山当道士时所作，蕋珠岩或许就是仙华山上的一处胜景吧！某一天，诗人在道观中做完功课，心中充满了飘飘欲仙的灵气，掩卷步出山门，径往葱秾幽峭的山岭间行去。层峦叠嶂，群峰合抱，隔绝了人世间的尘氛。他灵感来了，边走边吟诗，登上了蕋珠岩。蕋珠宫是仙人的居住，蕋珠岩也一定有仙人的遗迹吧！或许正有得道的高士在潜心修炼，在梅花树下洗髓伐骨，脱去凡胎。想到此，生怕惊动了仙人，作者诗成也不敢写了。
作五言绝句最讲究要有韵味，全诗才二十字，要在短短的二十字中刻画出作者的一种情致，非有深含的意蕴不可。譬如撞钟，木槌不过一撞，然余音却可盘旋于周际，久而不绝，这便是韵。这首诗便十分富于韵味，它前二句落在“不敢写”上，为什么不敢写？因为环境太幽深寂静。为了突出这样的感受，诗人在末二句写了想象中的岩上景象：“疑有绿毛仙，洗髓梅花下。”短短十个字，戛然而止，然一种超尘绝俗，不类人世间的气氛已跃然纸上，充满了古怪、离奇、神秘，甚而有些恐怖的色彩，给人以强烈的艺术感受。
（刘明今）
注 释
[1].蕋，同蕊。道家传说天上上清宫内有蕊珠宫，为神仙所居。蕊珠岩在何地不详。
[2].绿毛仙：据道教传说，道士在深山修炼，不食人间烟火，岁月久了，身上会长出绿毛。曹松《赠道人诗》云：“阆苑驾将雕羽去，洞天赢得绿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