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龄

  下载全书

【戏曲家小传】

字寿卿,一字元寿,或谓其名受先。嘉定(今属上海)人。明弘治、正德间在世。精乐律,慕宋柳永之为人,撰歌曲教童奴为俳优。亦工书画,善诗。明武宗召见行在,钦官之,不受而归。作有传奇《三元记》、《娇红记》、《银瓶记》、《龙泉记》,前一种今存。另有《练塘吟草》、《南游草》、《春蚓遗音》。

三元记

第十出 遣妾

沈龄

【如梦令】(生上)曾记寻常俗谚,说道人离乡贱。匹马走风烟,吹得京尘满面。开筵宴,逆旅议成姻眷。

卑人且喜到京,投下媒主家,说娶妾一事。适有张氏之女,将欲嫁人,我已央媒主婆去了,如何不见他回话?

【洞房春】(丑上)花烛荧煌,洞房今夜开筵宴。冯官人,新人已到门首,你可出去迎接。(生)起动起动。(贴上)玉笙低按,伉俪非吾愿。(生)老大新婚,灯下羞相见。(贴)心怀怨,泪痕如线,界破残妆面。

(丑云)新人已到,筵席已完,你两人当自酬酢一杯,请安置。老身辛苦,也要去安歇。(生)妈妈请坐,待我酬谢一杯。(丑)我不坐了,明日来与你暖房。正是:天上人间,方便第一。(生)妈妈且再坐一坐。

【桂枝香】匆匆开宴,重将烛剪。安排着合卺春杯[1] ,灯下交相酬劝。呀,看他闷思郁然,闷思郁然,莫不是聘财轻鲜,礼仪疏简?小娘子,你且从权,莫道我山妻妒,我的山妻且是贤。

【前腔】(贴)财非轻鲜,礼非疏简。只因有事关心,闷思实难排遣。(丑)小姐,你且莫怨天,且莫怨天,怨天天远,况你的事难展转。(贴)这其间,欲诉衷肠事,伤心不可言。

(丑)小姐,如今生米做成熟饭了,冯官人,那小姐是个闺门之女,你须酬劝,我自回搬硬套避了罢。(生)岂不闻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当此新婚,此乃人生一乐也,何必挂怀。(贴)奴家虽系新婚,实衔旧恨。忡忡之气,郁郁之怀,何能已已。(生)问小娘子,有何心事,可与卑人一说。

【前腔】(贴)言之惭赧,只恐逆流难挽。痛双亲衰老无儿,我去了何人为伴?我的爹娘,从今别后,从今别后,山遥水远。抱负终天之怨,好心酸。我的爹娘,若要重相见,三更梦里旋。

【前腔】(生)与你红丝新绾[2] ,期为姻眷。缘何不念新婚,愁锁双眉不转?你有事尽言,有事尽言,与伊分辨。不须愁怨,这姻缘。想他就里非无屈,其间必有冤。

【前腔】(贴)严君游宦[3] ,时乖多难。(生)你原来是宦家之女,令尊做甚么官来?(贴)只因纲运他方,欠折官粮一半。(生)运折了官粮,如何处置?(贴)说也惶恐。却卖妾抵偿,卖妾抵偿,非吾之愿,教我如何不怨!有谁怜?我的爹娘,儿去亲无倚,心旌两地悬。

【前腔】(生)听他哀情凄惨,使我勃然色变。你双亲衰老无儿,何忍把你天伦离间。小娘子,不须泪涟,不须泪涟,把你送归庭院。(贴)想我家父,必将银子完官去了,奴家情愿随官人去也。(生)你也不须留恋,请回旋。教你骨肉重完聚,别选姻缘遂百年。

待我唤媒婆出来。妈妈有请。(丑上)自不整衣毛,何须夜夜嚎。呀,官人,你两个为何不睡,只管在此絮絮叨叨说什么?(生)妈妈,原来这小娘子是宦家之女,岂可与人为妾?况他父亲再无儿女,我的家乡又远,是绝他后嗣,于心何安。你可快送他回去。(丑)这有何难。一物不成,两物见在。你还他人,他还你银。小姐,你只管哭哭啼啼,如今冯官人要送你回去,这聘财银子,必定是要还他。(贴)这聘礼银,必定纳官用了。(生)妈妈你又差了,如今我情愿送他回去,怎么说起财礼银来,我一分一厘也不要了。(丑)官人,我如今送他回去,你且收下文券在身边,不怕他不还你的银子。(生)妈妈,我不是这样人。自古道,周急不继富,他父亲在患难之中,我当助之,如何说这等话。娘子,收下文券去。(丑)难得这好人。小姐,你可拜谢了冯官人去罢。(贴)官人请上,待奴拜谢。

【忆莺儿】君最贤,怜妾艰,遣妾还家不索钱,仁义于君得两全。德深似渊,量宏似天,阴功最大行方便[4] 。(合)望苍天,与他前程远大,瓜瓞绵绵[5] 。

【前腔】(生)你且休叹嗟,免泪涟。我要娶妾呵,本求子嗣得两全,忍教你父子分两边。如今遣还你父亲呵,去珠复还,缺月再圆,一家骨肉重相见。请回旋,从今如愿,别择个好姻缘。

【前腔】(丑)你把聘财,轻弃捐,济人急难胜结缘,阴德从来感动天。位登寿山,广种福田,何愁眼下无姻眷。似君贤,麟儿早赐[6] ,庆泽永流传。

子嗣从来不可无,全凭阴骘去相扶[7] 。

若还阴德无儿子,到老终为一独夫。

〔注〕 [1]合卺(jǐn):古时婚礼的一个仪式,新郎新娘各取一瓢饮酒。后以之为结婚的代称。[2]红丝: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郭元振少时,美风姿,有才艺。宰相张嘉贞欲纳为婿。元振曰:‘知公门下有女五人,未知孰陋,事不以仓卒,更待忖之。’张曰:‘吾女各有姿色,即不知谁是匹偶,以子风骨奇秀,非常人也。吾欲令五女各持一丝,幔前使子取便牵之,得者为婿。’元振欣然从命。遂牵一红丝线,得第三女,大有姿色。”后遂以之为婚姻的代称。[3]严君:父亲。[4]阴功:古谓在阳世所做而在阴间可以记功的好事、善事。唐吴筠《游仙》诗之五:“岂非阴功著,乃致白日升。”[5]瓜瓞(dié)绵绵:喻子孙昌盛。典出《诗经·大雅·绵》:“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朱熹《诗集传》注曰:“大曰瓜,小曰瓞,瓜之近本初生者常小,其蔓不绝,至末而后大。”[6]麟儿:麒麟儿的省称,颖异的小孩。唐杜甫《徐卿二子歌》:“孔子释氏亲抱送,并是天上麒麟儿。”[7]阴骘(zhì):阴德。

沈龄的《三元记》取材于宋朝罗大经《鹤林玉露》中冯京连中三元的故事,又加上其他几件积德行善之事,敷演成剧,宣扬了阴骘果报的迷信思想,不过客观上也反映了平民的惩恶扬善的审美趣味。故事梗概是:宋朝湖广江夏人冯商,平时好积德行善。当他得知王以德被人陷害关在狱中,其妻欲卖身救夫,便急人之难,立即出金予其妻以救王以德出狱,并资助王以德夫妇旅费,令其去河南谋生。已到中年的冯商膝下无子,妻子要他趁去汴京经营商务之机,买一小妾以续后。冯商至京,托媒婆买得张氏之女。其父张祖为运使,因运粮过失而系狱,为偿还官粮只得卖女给人为妾。旅店合卺之夜,冯商得知张父之事,立即送女归还其父,不取聘银、文券。冯商归家途经河南,投宿旅店,发现店主即王以德。王以德感冯商之恩,热情款待。后经祥符县,夜宿客店时,发现枕下有前夜宿客药商赵甲所遗之银包。冯商坐待数日,无偿将银包归还赵甲。过襄阳,有人走失马匹,误认冯商之马为己马,诬冯商盗马,冯商处之泰然,不与辩解,步行返家。冯商积德行善,感动了玉帝。玉帝命文曲星降生为冯商子。数月后,冯妻金氏生子,取名京,年十八,连中三元,娶丞相富弼之女碧云为妻,其岳母为富弼之续弦,实乃张祖之女。

《遣妾》这出戏,在明代上演时大概是颇为卖座的,据说“吴优多肯演行”(吕天成《曲品》)。这出戏的舞台场景是京师旅店的客房。上场的共有三个人物:富人冯商、运使张祖之女和媒婆。冯商一出场就表明:此次离家来汴京,依着妻子金氏的嘱咐,准备娶一房小妾传宗接代,已托媒婆物色到一位张氏之女。俗话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对冯商来说,娶妾之目的虽然只是为了得子,但“开筵宴,逆旅议成姻眷”,心情自然是高兴的。他期待的是“匆匆开宴,重将烛剪。安排着合卺春杯,灯下交相酬劝”。可是,跟在媒婆后面上场的张氏之女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她是“心怀怨,泪痕如线,界破残妆面”,因为“伉俪非吾愿”。一个喜气洋洋,一个悲悲泣泣,这就形成极其强烈的戏剧效果,自然会引起场内观众关注剧情的发展。

对于张女“闷思郁然”的悲切神情,冯商是按照常例进行分析的,其一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莫不是聘财轻鲜,礼仪疏简?”其潜台词是:娶你为妾,我是隆重对待的。我家境富有,因此在聘财、礼仪上我是考虑周全的。其二是代妻子表明态度:“你且从权,莫道我山妻妒,我的山妻且是贤。”其潜台词是:虽然你的名分是妾,你只得顺从,但娶你为妾还是我妻的主意,她是不会为难你的。他以为张女经他这番表白,不该再有沉重的心情了,却不知道张女有难言之隐:“欲诉衷肠事,伤心不可言。”这就让旁观者媒婆不得不插嘴了。那位媒婆,说合亲事是她的职业,她只考虑撮合一对男女成其好事,从中获得酬谢,至于当事人心里的繁难事,即使她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是与己无关。所以,她出来劝解张女:“小姐,你且莫怨天,且莫怨天,怨天天远,况你的事难展转。”并说:“如今生米做成熟饭了。”作者把媒婆这种局外人的神情,刻画得入木三分。说完,媒婆就下场去了。媒婆的话,也正是张女心里所想的,既然是“事难展转”,所以一直不肯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接下来,张女有一段背唱,是极能使在场观众为之动容的:“言之惭赧,只恐逆流难挽。痛双亲衰老无儿,我去了何人为伴?我的爹娘,从今别后,从今别后,山遥水远。抱负终天之怨,好心酸。我的爹娘,若要重相见,三更梦里旋。”为人忠厚的冯商心想,要了解到真情,只能动之以情,他深情地唱道:“与你红丝新绾,期为姻眷。缘何不念新婚,愁锁双眉不转?你有事尽言,有事尽言,与伊分辨。不须愁怨,这姻缘。想他就里非无屈,其间必有冤。”在冯商再三询问后,终于峰回路转,张女说出了卖身救父的事实真相:父亲因运折了官粮,只得把女儿卖了来抵偿。如今是“儿去亲无倚,心旌两地悬”。张女这句话深深地感动了冯商,他唱道:“听他哀情凄惨,使我勃然色变。你双亲衰老无儿,何忍把你天伦离间。”冯商因无儿,才想到娶妾,而他娶了张祖之女,却造成他人失女!他于心不忍,决心让张家父女“骨肉重完聚”。这一突变,太出乎张女的意外。再一想,卖身银肯定已经交给官府了,只得违心地说:“奴家情愿随官人去也。”但冯商却不管深更半夜,马上把在隔壁客房安歇的媒婆叫来,要她把张女送走。媒婆自然也是感到意外,但出于媒婆的职业特点,提出:“这有何难。一物不成,两物见在。你还他人,他还你银。”经她操作的婚姻大事,在她眼里,无一不是买卖。媒婆先提起要张女归还聘财银子,又提起冯商应留下卖身文券。波澜迭起,难住了张女,激怒了冯商。冯商当即决定既不要还聘银,又不留文券,立即把张女遣还,“去珠复还,缺月再圆,一家骨肉重相见。请回旋,从今如愿,别择个好姻缘”。冯商的善行引出张女和媒婆的称颂:“似君贤,麟儿早赐,庆泽永流传。”为以后剧情的发展埋下伏笔。至此,作者完成了冯商形象的刻画:这是个极其难得的积德行善的大好人。

明代吕天成《曲品》评《三元记》云:“冯商远妾一事尽有致。近插入三事,改为四德,失其故矣。”据此赵景深先生认为“此剧原本只有远妾一事”,“原作恐怕是很短的戏”,并疑心沈氏“也只是改编的人,并非原作者”(《中国戏曲初考·沈受先的〈三元记〉》)。明代徐渭《南词叙录》中的“宋元旧篇”的南戏剧目中,已经有《冯京三元记》的记载;在“本朝”所作的传奇剧目中,也有《冯京三元记》的记载,并注明“多市井语”。现在我们看到的《遣妾》这出戏,在塑造人物性格方面还是较为成功的,剧情的发展,时出波澜,也较为符合情理。在语言运用方面的确吸收了不少“市井语”,如“人离乡贱”、“天上人间,方便第一”、“生米做成熟饭”、“自不整衣毛,何须夜夜嚎”、“一物不成,两物见在”、“周急不继富”等。这些“市井语”,出自像媒婆这等三教九流之辈的口中,真似颊上添毫,极其生动。

(史美圣)


沈采李开先

沈龄|明以前南戏与明传奇|明清传奇鉴赏辞典 - 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