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方
【戏曲家小传】
(1602?—?)字地如,又字晋充。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家贫,为谋生奔走四方。作有传奇《天马媒》、《女丈夫》、《小桃园》、《罗衫合》四种。今唯《天马媒》存,余皆亡佚。一说现存抄本传奇《白罗衫》即其《罗衫合》。
天马媒
第六出 鸣筝
刘方
【七娘子】(旦上)好风忽向青 起,问年华烟波船里。弱体如篷,浮家似梗,那堪亲老姻还未。
〔忆秦娥〕秋寂寂,碧纱窗外人横笛。人横笛,天津桥上[1] ,旧曾听得。尘埋玉脸无人识,天空万籁声初息。声初息,月明江上,数峰凝碧。奴家裴玉娥,乃裴员外之女,粗知文墨,颇善弹筝。泛宅浮家,虽有看不尽的景致;孤身只影,竟无称得意的姻盟。芦叶汀舟,怕听咿呀孤雁;蓼花溪畔,愁闻凄楚啼鹃。呀,今夜月白风清,水天一色,不免取筝一弹,少展闷怀。(整筝介)
【接云鹤】(生上)秋光秋气入罗帏,秋声秋思催乡泪。
小生黄损,对此佳景,未能假寐,不免推起篷窗,望月一回,有何不可。
【步步娇】(旦弹筝介)篷窗寂寂鳞云细,梦断秋风里。炉香袅篆微[2] ,轻理朱弦,慢调促柱。郝素善于斯,今朝有我方成二。
【醉扶归】(生惊介)听新声宛转添憔悴,谁道江州司马泪偏垂。(生张介)呀,好一个女子也。柔荑纤手翠蛾眉,罗衫恰称娇身体。云鬟半亸似含思,莫非天上来环珮?
【皂罗袍】(旦)说甚秦家声伎,但流鱼惊跃,更有谁知?松将金钏减香肌,褪来罗带腰围细。风姨月姊[3] ,倘能鉴知。江妃湘女[4] ,或能护持。镇朝昏篷底长吁气。
夜已深了,奴家睡也。正是:夜夜月明愁万种,年年曲罢拜三星[5] 。(抱筝下)(生)呀,兰膏闲寂[6] ,银烛阑珊,竟自进去睡了。你今夜怎生发付小生也。
【前腔】教我徘徊无计,一霎时教我心迷。他倚栏展转卸妆迟,临流扼腕垂珠泪。怎能个银缸斜背[7] ,双双入帏。绣衾共拥,轻轻抱伊。咳!小娘子,你既是天下有情人,何不坐到天明,待我黄损看一个饱,却缘何空床明月和愁睡。
一霎相看是夙缘,帘笼恍惚遇神仙[8] 。
云中隐隐开金锁,何异麻姑小洞天[9] 。
(生作长叹下介)
〔注〕 [1]天津桥:古浮桥,故址在洛阳,隋时所建,唐宋时屡次改建加固,金以后废圮。唐白居易《和友人洛中春感》诗:“莫悲金谷园中月,莫叹天津桥上春。”[2]袅篆:指浮动于室中形如篆字的香烟。[3]风姨月姊:风女神、月女神。风姨,通称封姨。月姊,即嫦娥。[4]江妃湘女:江妃,传说中的神女,《列仙传》:“江妃二女者,不知何所人也,出游于江汉之湄,逢郑交甫,见而悦之,不知其神人也。”湘女,即湘水女神,或称湘妃、湘君,即传为尧二女、舜妃的娥皇、女英。[5]三星:原出《诗经·唐风·绸缪》“三星在天”,此另指福、禄、寿三星。[6]兰膏:用泽兰子炼制的油膏,用于点灯。《楚辞·招魂》:“兰膏明烛,华容备兮。”[7]银缸:同银釭,银灯。[8]帘笼:亦作帘栊,窗帘和窗牖,泛指门窗之帘幕。[9]麻姑:传说中的仙女,指爪甚长,曾数历沧海桑田。
清初传奇《天马媒》之本事见于《北窗志异》、《情史》和《醒世恒言》。作者《自题》说:“客岁春日,先生挈公远及余放舟虎溪,偶翻《情史》,见《玉马坠》一则,甚异之,属余为传奇。”王元寿《玉马坠》、路术淳《玉马珮》亦为同一题材。此剧写秀才黄损有家传玉马坠一枚赠与一道士。黄与妓女薛琼琼暗约婚姻,又在赴襄阳为节度使张谊之记室的船上,与船女裴玉娥一见钟情。后因船翻,玉娥沉江,适薛母乘舟返蜀,在江中救起玉娥。时薛琼琼因拒应宰相吕用之之召而被献入宫中,黄损考中状元,就琼琼事弹劾吕用之,皇帝诏以琼琼配黄。吕用之又抢走玉娥,玉马坠忽化白马长嘶,道人谓玉娥乃天马星投胎,要害死数人,可将此女赠与仇家。吕乃赠玉娥于黄,二女皆嫁黄损。这出《鸣筝》,写的是黄损与裴玉娥一见钟情的情景。
中国戏曲和西方戏剧有着明显的不同。西方戏剧采用分幕的形式,用焦点透视的方法,把众多的人物和矛盾线索集中交织在一个固定的地点和短暂的时间内,构成一幕,即一个板块,然后由若干幕(即若干板块)组合起来,构成一个整体,它强调集中和制造高潮。中国戏曲则把西方戏剧中的几个板块打碎成众多的点,一个点就是一出或一场。这一出或一场一般只写一个事件或场面,而且这事件和场面又大多不追求情节的复杂紧张,不重在以情节高潮引人,而是重在人物内心感情的抒写和思想性格的描绘。因此中国戏曲细腻优美,具有浓厚的抒情色彩,深邃的意境,给人以诗情画意之美。这出《鸣筝》就体现了中国戏曲的这一特点。
这出戏主要写裴玉娥月夜弹筝,黄损一见钟情,二人并未交谈一言半语。如果按照西方戏剧的观点,它没有任何戏剧性,几乎无甚可写。但作品却重在写人物心态,写出了人物的内心感情和思想性格。裴玉娥“粗知文墨,颇善弹筝”,可谓多才多艺。她“柔荑纤手翠蛾眉,罗衫恰称娇身体。云鬟半亸似含思,莫非天上来环珮”,可谓美貌多情。但身为船家之女,终年漂泊船上,“弱体如篷,浮家似梗”,“尘埋玉脸无人识”,接触不到青年男子。加之双亲年老,婚姻未就,不能不为自己的婚事担忧。而她在船上“孤身只影”,面对的是芦叶汀舟,孤雁啼鹃,更添愁闷万种,因而只能月夜弹筝消愁,“拜三星”祈祷,求风姨月姊鉴知,江妃湘女护持。但“年年”如此,却依然如故,只能长吁短叹,至夜深抱愁而眠。通过这些描写,一个封建社会的青年女子渴望爱情不得、孤凄愁苦而又无可奈何的内心世界便被细致形象地展示出来,内心有追求而行动上又无力反抗的柔弱性格也被充分表现出来。黄损在萧瑟的秋夜,远离家乡,孤独寂寞,“秋声秋思催乡泪”,不禁产生了思乡之情,因而夜不能寐,推窗望月。恰逢玉娥弹筝,那凄凉的筝声使黄损产生了共鸣,正如白居易听琵琶女弹琵琶一样,“江州司马泪偏垂”。作品对黄损内心感情的描写,奠定了他对玉娥一见钟情的基础。接着又写黄损看见了玉娥美丽的外貌,“一霎时教我心迷”,并幻想“怎能个银缸斜背,双双入帏。绣衾共拥,轻轻抱伊”。在今天看来,这似乎有点不太严肃庄重;但这却正表现了那个时代一个书生风流多情又有点轻浮的性格。
在西方戏剧中,一般通过人物之口描写景物和人物外貌情态。但中国戏曲在形成过程中受到了说唱文学的深刻影响,因而带有叙述体的痕迹,作者常借人物之口描写景物和人物外貌情态,这就使戏曲借鉴了古典诗词的艺术技巧,充满情景交融的优美意境和对人物外貌情态的生动描绘。在这出戏中,不但在唱词中如“篷窗寂寂鳞云细,梦断秋风里。炉香袅篆微”,有生动的景物描写;即使在宾白中,如“芦叶汀舟,怕听咿呀孤雁;蓼花溪畔,愁闻凄楚啼鹃。呀,今夜月白风清,水天一色,不免取筝一弹,少展闷怀”,也情景交融,意境优美。至于这出戏中所插入的《忆秦娥》词更是情景交融,意境深邃。这充分表现了中国戏曲重意境的特征。【醉扶归】和【前腔】由黄损的唱词描写玉娥的外貌情态,不但在手法上为中国戏曲所独有,而且写得既形象又传神,充满了诗情画意,给人以无限的美感。
这出戏的语言有隽秀优美之致,而无绮靡浮艳之病,传情写意也真挚自然。故周裕度《天马媒题词》谓“万斛词源,从实地实情写出”,止园居士《题天马媒》谓“构造自然,畅俊可咏”,张积禅《天马媒引语》谓“率有天然韵致”,都道出了这出戏的特点。
(许金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