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子
【戏曲家小传】
姓名年里、生平事迹均不详。作有传奇《金雀记》、《千祥记》二种。《金雀记》下场诗有“无心子燕市重编”之句。《千祥记》祁彪佳《远山堂曲品》列为无名氏作。
金雀记
第二十八出 临任
无心子
【穿花蝶】(生上)承恩命,除书新授河阳令。种花满县[1] ,曷胜荣幸。
赋罢气凌霄汉,文成口唾珠玑。夜常老叟执青藜[2] ,杖上红光焰起。下官自从到河阳作令,且喜黎庶从约,士子修文,坐致物阜民安,益见太平有象。又得山公[3] ,近与嵇、阮诸君子[4] ,同会此方。因此多觅奇花异卉,时复相邀,共谈诗酒。瑶琴去久,尚未回来。待他来时,必有几种奇花异卉也。(净上)正欲清谈逢客至,偶因小饮报花来。小人回来了。(生)所觅奇花,今有几种?(净)花样甚多,花名不一。小人记不得许多,编成一首花歌儿,念与老爷听。(生)你也会作歌儿?(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爷既能作赋,小人岂不能作歌。(生)你念来。(净)歌百花,数百花,细细从头说不差。丽春月季并含笑,牡丹芍药与山茶。鹅黄鸭绿鸡冠紫,鹭白鸦青鹤顶芽。迎春百合兼银杏,艳李秾桃及木瓜。佛见笑,小金沙,百日红开映紫霞。芙蓉莺粟蔷薇色,海棠散水木樨槎。千叶石榴葵灿锦,含香栀子茉莉花。紫荆拗,杜鹃葩,瑞香玫瑰水红花。萱草芝兰清且秀,腊梅檐匐馥而华。凌霄玉蕊宜男佩,凤尾辛夷木笔花。红菡萏,玉屏芽,酴酥锦带粉团插。琼瓣绣球同一色,月中丹桂岂凡杂。更有一般真奇异,菊名金雀实堪夸。(生)这一篇花歌,非一时所能。(净)是小人妙作。(生)休得胡说。且将金雀花取来我看。(净)在此。(生)这种金雀花名奇怪。(净)奇怪,还有一个古怪。(生)还有甚么古怪?(净)古怪古怪真古怪,说来一场好惊骇。老爷见了这封书,管教泪湿香罗带。(生)又有封书信,谁寄来的?待我拆开一看。呀,原来七言绝句一首:遭兵守志入空林,幸见瑶琴达远音。不识河中金雀女,可能再会月车人?
【太师引】(生)顿心惊蓦地如悬罄[5] ,止不住盈盈泪零。自当日长亭分袂,问归期细嘱叮宁。却原何身离坑阱,幸得保全躯命。劈鸳鸯是猖狂寇兵。最堪怜蓬踪浪迹似浮萍。
瑶琴,你既遇巫娘,仔细与我说个明白。
【前腔】(净)为寻花步入招提境[6] ,紫云岩有观音殿庭。金雀花在阶前相映。闲拈弄偶遇尼僧,因说起相公名姓。扑簌簌泪珠交迸,却原来是遭劫掠铮铮守贞。拚投崖遇救仗彼神灵。
【赚】(旦、丑同上)远涉兼程,已到河阳锦绣城。(丑)官衙近,忙行通报便相迎。禀老爷,夫人已到。(生)出公庭,(旦)喜今官爵威仪盛,不弃糟糠感志诚。(生)真侥幸,偶因代赋承新命。有惭为令,有惭为令。
(丑)禀老爷:外面上司公文紧急,请老爷上堂挂号。(生)夫人少坐片时,下官发遣即来。(生下遗书介)(旦念书介)原来巫妹所寄之诗,可见相公时刻将他在念。待我藏于袖中,慢慢以言试之。
【前腔】(旦)巫妹,你翦雪裁冰,官人,你袖失遗书似薄情。杨花性,沾泥飞絮类书生。(生上)见卿卿,今朝喜得交鸳颈。(旦)不负当年金雀盟。(生)与你所分金雀,夫人想必带来也。(旦)妾朝夕佩在身伴。君之金雀何在?(生)藏在书箱内。(旦)当年赠别,金雀轻分。此夕重逢,依然成对。可去取来,待我仍以绣线同心系于一处。(生)多承夫人美意,下官即当取来。呀,夫人初到,未可轻言巫氏之事。他又提起金雀,将甚么与他对合?罢,罢,便将巫氏寄来的书信,与他一看。或者见他为我守节投崖,接来完聚,也不见得。呀,书已不在袖中,怎么处?(旦)相公,金雀怎么不取来?(生)寻不见书箱锁匙,待明日取来看罢。(旦)真薄幸,原何陇蜀相兼并?这般渴病,这般渴病。
(生)夫人忒多心了。金雀果在下官书箱内,明早取来与夫人看便了。(旦)金雀乃至灵之物,先飞到我袖中来了。(生)在那里?(旦)可不在这里!
【江头金桂】(旦)休得要巧妆行径,我跟前不奈听。金雀当初婚订,得谐双姓,绾红丝牵定盟[7] 。我和你鸳鸯交颈,连枝同并。只合气求相应,共享安宁。如何觊傍枝觅小星?大亏心短倖。(生)下官并无短行。(旦)你还说甚么!背行蹊径,空自语惺惺。(出书介)这题诗绝句伊谁寄?(出双雀介)雀解双飞却怎生。
【前腔】(生)非是我亏心薄行,你从来贤会称。(旦)便不贤会这一遭儿。(生)这也是儿女故态。一自与卿分手,良朋胥庆,喜巫姬守志盟。(旦)说甚么巫姬,我不晓得。(生)巫姬者,乃是巫彩凤,青楼守志女子也[8] 。(旦)青楼之女,有甚么志?(生)我与山公名山酌酒,见渠执爵彷徨,举止羞涩。细鞫伊情,顿生怜悯。我实无意于他,当不过山公撺掇。非干我事,因此上偶遇私成,未闻尊命。(旦)却又来。你既不惑志于他,何不差人报我知道?乃率意竟行,这等大胆。可恶!可恶!(生)那时也要差人修书报知夫人,然后成事。怎奈一时情牵,欲罢不能。没奈何只得不告而娶。若是夫人见他青楼守志,也要生怜。(旦怒介)掷果之生,忘其耻也。(生)那巫姬实无一端可取。(旦)既无一端可取,缘何两意相投?(生)闻说寇兵入境,他投崖殒身,感神救之为比僧。(旦)他今做了比丘尼[9] ,他也是六根清净[10] ,傍观不雅,使不得了。(生)望海涵仁育,毕吾狂兴。(旦)你的兴儿觉得太狂了些。(生跪介)免得意萦深。(旦)区区县令,作此态度,可不羞耻。且起来,我实对你说。(生)愿闻。(旦)这桩事断然成不得。(生)便不成也罢了。异哉,这金雀怎么在你手里来了?正是鹿迷郑相应难辨[11] ,蝶梦庄周不易明[12] 。
(旦)夜深了,我要进房安息,有话明日再说。(生)夫人莫辞劳倦,卑人少伸接风之敬。(旦)待你心上人来接风。(生)你到不是我心上人?(旦啐介)(推倒生下)(生吊场)(丑)老爷怎么跌倒在地上?(生)适来下阶错步。(丑)不是下阶错步,还是夫人吃醋。(生)瑶琴,如之奈何?怎么处?(丑)这不难。夫人远来,如今进房去曲意奉承,慢慢自然成事。(生)他闭了门,不容我进去。(丑)这等说,到书房里去,我和你两个叙一叙旧情。
榴花解相思,瓣瓣飞红血。
妇人无妒心,天下称奇绝。
〔注〕 [1]种花:晋潘岳为河阳令,在该县遍种桃李,传为美谈。《白氏六帖·县令》:“潘岳为河阳令,树桃李花,人号曰:‘河阳一县花。’”[2]青藜:青藜老茎所制之杖。《三辅黄图·阁》:“刘向于(汉)成帝之末,校书天禄阁,专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黄衣,植青藜杖,叩阁而进。见刘暗中独坐诵书,老父乃吹杖端,烟然(燃),因以见向,……至曙而去,请问姓名,云:‘我是大乙之精,天帝闻卯金之子有博学者,下而观焉。’”[3]山公:指山涛,魏晋间名士,“竹林七贤”之一。[4]嵇阮:嵇康、阮籍,三国魏末著名的文人,为“竹林七贤”中人。[5]悬罄:罄,通磬,一种玉或石制的打击乐器。此处指心中受到极大震动,有如悬挂的磬被击打。[6]招提:寺院。[7]红丝:犹红绳。唐李复言《续玄怪录》载韦固曾遇一月下老人,倚布囊检书。韦固问囊中何物,老人称囊中有红绳,潜系男女之足,以定婚姻。人一出生,即为红绳所系,丝毫不受贵贱悬殊、相距遥远等的影响。[8]青楼:指妓院。[9]比丘尼:佛教出家五众之一,即年满二十岁且受过具足戒的女性僧人,俗称尼姑。[10]六根清净:佛教认为修行佛法者达到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于声、色、香、味、触、法六境不染着时,即为“六根清净”。后常指去除欲念而消灭烦恼。[11]鹿迷郑相:《列子·周穆王》:“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按:此处用该典而曰“郑相”,当出于叶律之需,[12]蝶梦庄周:《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程朱理学在明朝已成为官方哲学,是为维护封建伦理道德服务的,当然也包括维护当时的家庭伦理道德。明代无心子所撰传奇《金雀记》,便鲜明体现了这一理念。
《金雀记》两卷三十出,是根据晋代潘岳掷果故事生发出的一本喜剧,今存明崇祯间白鹤山樵校订本和汲古阁刻本等。本处赏析的是第二十八出《临任》,前此的剧情大致是俊秀的潘岳元宵节观灯,妇女以果投之,井王孙之女文鸾投以一对金雀。后井王孙为女以诗择婿,潘岳得选,以金雀为聘成就良缘。婚后友人山涛来信,要潘岳去河东谋取职事,临行,夫妇分雀为记。赴河东后,在接风酒宴上,经山涛撮合,潘岳以金雀为聘再娶青楼守贞女子巫彩凤。之后,潘岳因得尚书张华的赏识,得官河阳县令。而留居河东的彩凤被掳,不屈跳崖,被观音菩萨显灵救出。文鸾赴河阳途中遇见彩凤,得知详情,十分同情,但为弄清潘岳对彩凤的真实态度,先行去河阳。在弄明白了潘岳的心迹后,彩凤也来到河阳,最终潘岳与文鸾、彩凤团圆。《临任》一出,即写文鸾乔装吃醋,试探潘岳,因而后世又名之为《乔醋》。其情节集中在潘岳发遣公文回来之后,文鸾决意要弄明潘岳对已出家为尼的彩凤的情意是否依然如旧,而潘岳在读罢彩凤书信后,满怀思念怜爱,却又不敢明白告诉文鸾。因而,生旦相互察颜观色,兼以言语试探。此段描写细腻曲折,鲜明刻画出两个人物丰富的内心情感变化。同时,随着剧情不断推进而冲突渐趋激烈,从而使《临任》一出具有较强的戏剧性。
首先,文鸾让潘岳取出金雀,要“以绣线同心系于一处”。可潘岳的金雀早已赠予彩凤,哪里拿得出?不免心中犹豫:“夫人初到,未可轻言巫氏之事。”因而转念一想:“罢,罢,便将巫氏寄来的书信,与他一看,或者见他为我守节投崖,接来完聚,也不见得。”可书信却已不在袖中,情急之下,只得搪塞“寻不见书箱锁匙”。对这一切,文鸾却是了然于胸的,因而乔装吃醋,责备潘岳“真薄幸,原何陇蜀相兼并”。潘岳不知文鸾已知情,依旧抵赖,反说文鸾多心,即使在面对文鸾明确指责为何“觅小星”时,他仍是冠冕堂皇地否认,“下官并无短行”。至此,为文鸾初试潘岳,矛盾冲突初见端倪。随即,文鸾拿出确凿的物证——彩凤书信及那对早已完聚的金雀,潘岳知道此时无法再隐瞒,只得承认确有娶妾一事,并期望通过给文鸾戴上“贤会”(贤惠)的高帽子来顺利解决冲突,而文鸾却偏偏不吃这一套,说:“便不贤会这一遭儿。”潘岳转而又夸赞巫氏坚贞,文鸾随即反驳“青楼之女,有甚么志”。潘岳清楚冲突不易解决,又把娶凤一事的责任推诿到山涛身上,声称自己“无意于他”。文鸾针锋相对,谴责其“率意竟行,这等大胆”。潘岳依然狡辩“一时情牵,欲罢不能”。文鸾佯装大怒,呵斥潘岳“掷果之生,忘其耻也”,此时矛盾冲突到达高潮。潘岳惊觉事态的严重,既而又称“巫姬实无一端可取”,意图缓和气氛。接着又欲以情动人,告知妻子彩凤守身投崖,“感神救之为比僧”一事,期望文鸾能够受到感动。而此时的文鸾却是打定主意不达目的不干休,称:“他今做了比丘尼,他也是六根清净,傍观不雅,使不得了。”潘岳无计可施,在他的内心深处既爱着妻子文鸾,又无法割舍对彩凤的感情,便下跪请求文鸾“海涵仁育”,接受彩凤。至此,文鸾的目的已达到,明白了潘岳对彩凤仍是一往情深,爱怜有加。可是,为了给潘岳一个惊喜,她又故弄玄虚,告诉潘岳“这桩事断然成不得”。如此,也为最后一出中“二美共一夫”的完满结局铺垫蓄势。读此,真有穿花拂柳之感。且那“当局者迷”(潘岳),“旁观者清”(文鸾、观众)的情节设计所带来的喜剧美,绝非一般由丑角“插科打诨”的调笑效果所能及。因而,整出戏里里外外洋溢着轻松而不低俗的氛围,正如青木正儿《中国近世戏曲史》所赞,乃“典雅之喜剧中成功作品”。
剧本虽写晋代故事,但其中自有明代社会的投影。井文鸾作为贤德理念的代表,是剧本着力赞扬的。她不仅容许丈夫娶妾,甚至在此出中,为了“妾”而去苦心试探自己的丈夫,如此“贤妻”正是封建文人所期许和封建伦理所推崇的。但若换个角度来审视此举动,我们也不难体味其深藏的内在情愫。爱情是自私的,哪个女人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可长期受封建礼教熏陶束缚的她,在妇女只是从属品的封建社会中只能做出如此举动,才能博得“贤惠”之誉。不然,又能如何?强烈反对?之后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呢?被世俗谴责为河东狮、悍泼妇,如宋代陈季常之妻?或换来丈夫的冷淡甚至一纸休书?可见,“乔醋”之举,既是无奈又是必然的选择!再看看此出中虽未正面出现却是矛盾冲突的焦点人物——剧中的另一女主角巫彩凤。戏曲史上颇多个性突出、血肉丰满的妓女形象,如关汉卿笔下的赵盼儿。而在此剧中,妓女出身的巫彩凤仅成了“贞节”的纯粹化身,缺乏人物自身应有的特点,这无疑是戏曲史上青楼女子形象塑造的一种倒退。
此出开始瑶琴所作“花歌”颇值得一提,内容涉及花木五十余种,姹紫嫣红,绚丽多姿,暗合历史上潘岳曾在河阳遍植桃树一事,为其风流名士的形象着墨添彩。就戏曲表演而言,全歌共一百七十八字,所及花木种类繁多,净角要流畅快速地将它表述出来,这对演员的“念功”确是一种考验。从中,我们亦可窥见我国古代戏曲表演的技艺美。
(吴春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