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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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家小传】

(1682—1756)字俊公,一字叔子,号蜗寄居士。奉天(今辽宁沈阳)人,隶汉军正白旗。十六岁即入值内廷。授内务府员外郎。雍正六年(1728)奉命监督江西景德镇御器厂窑务,随即兼九江关监督。后又历监粤海关、淮安关,任满复督九江关窑务,卒于任所。讲求制陶法,所督造陶瓷,世称“唐窑”。擅书画,工戏曲。重修九江琵琶亭,常于此与文人学士游宴唱酬。与戏曲家张坚、蒋士铨等相友善。家蓄戏班,常搬演自制新曲以娱宾。所作戏曲今存十七种,原总称《灯月闲情》,后亦总称《古柏堂传奇》、《古柏堂曲》、《古柏堂乐府》。其中,自创者有《转天心》、《笳骚》、《虞兮梦》、《佣中人》四种,对前人旧作增改而成的有《清忠谱正案》、《长生殿补阙》、《女弹词》三种,将地方戏曲改编成昆腔的有《芦花絮》、《三元报》、《巧换缘》、《英雄报》、《双钉案》、《十字坡》、《天缘债》、《梅龙镇》、《面缸笑》、《梁上眼》等十种。其剧目有通俗浅易、便于演出之长。另有《陶人心语》、《陶人心语续选》。

转天心

第二十一出 代孝

唐英

(小生上)

【忆秦娥前】娘恩浩,乘鸾归去儿悲悼[1] 。儿悲悼,接木移枝,一般色笑。

我吴定儿,自在乱葬坑中驮回何母之后,侍奉犹如生母,承欢不异亲娘。怎奈他老人家年迈跌伤,筋骨疼痛,日夕呻吟不止。昨日求得一个郎中,到我窑中看视,布施了两服舒筋活血、续命安神的药剂。又在街市上讨化了些上白的陈米,以便煎口粥汤,与母亲调一调胃。服这两剂,安一安神。若得他精神康健,也好让我多奉养几年,尽我这点不了的孝心,岂不是好?不免扶母亲出来坐坐,以便用粥服药。嗄,母亲,今日天气晴暖,请你出来坐坐。(扶老旦上)

【忆秦娥后】龙钟老惫遭颠倒,有生没奉悲无靠。悲无靠,得遇恩儿,克承奇孝。

嗄,我儿,我被逆子抛弃,蒙你救归。奉养朝昏,过于亲母。闻知我那恶子已被天雷殛死,此乃报应昭昭,丝毫不爽。但你乃系求讨度日,一身尚且费力,那里来这些余茶余饭赡养到我?古语说得好:宁添一斗,不添一口。况我身体受伤,每日呼疼叫痛,岂不有累于你?倒不如我早早入土,眼闭心安,也免得你牵挂费力。(小生)嗄,母亲,你说那里话来!从来人各有亲,孝心则一。况你在何府做太夫人的时节,受用的锦衣玉食,坐享的大厦高堂,今日跟着我这样叫化的儿子,孩儿还恐怕奉侍不到,有伤母心,怎么母亲反说出这样话来?自今以后,求母亲一视同仁,再不必提起什么亲生异养,若再提时,越添你孩儿不孝之罪了。(老旦)儿嗄!今既蒙你这番好意,但我皮骨伤残,遍身疼痛,况是九十七岁的人,只怕也朝不保暮了。(小生)母亲放心。孩儿求得两服药在此,又化得些白米,待孩儿熬些粥汤与母亲和一和胃,再把药儿服下,自然就好了。(老旦)我儿,生受你。(小生)母亲请坐在此,待孩儿先把粥汤熬起来。(作煮粥介)(唱)

【红衲袄】劝娘亲你不须自闷焦,待儿行把粥汤儿慢煎好。并不是味浓肥甘脆肴,不过是代饔飧塞饥饱[2] 。只为你老年人胃欠调,润一润枯肠儿除闷搅。我还要到口先尝也,好辨个冷和温,代娘亲舌试劳。(老旦唱)

【前腔】觑着你意殷勤我转泪抛,纵亲生也难似你承欢笑。又不曾怀十月胎中抱,又不曾乳三年费我的襁褓劳。(小生)请母亲用些粥汤。(老旦吃介)这粥儿看你亲手熬,就这点米和柴都是你沿门讨。似你这苦奔波肯念我衰年也,几度思量难受消。

(小生)待孩儿煎起药来。(作煎药介)这药呵,(唱)

【前腔】配君臣离坎交[3] ,舒筋骨把劳伤疗。虽没有参苓值价高,用著些制当归,少不了炙甘草。(低白)我母亲服药之后,好了便罢,若不好时,从此呵,我还要拜星垣叩斗杓[4] ,爇心香把神佛祷[5] 。只求算减我的年华也,增续娘亲寿考高。

药已好了,母亲请用。(老旦唱)

【前腔】这药性儿按古制炮,对着那症源儿能治疗。似我这暮年人肠胃硗,怕只怕病膏肓难言效。(小生)母亲请用药。待孩儿与母亲遍体抚摩一回。(老旦吃药介)吃一口热烘烘从喉下浇,忽觉得暖融融把心肺绕。儿嗄,吃药下去,甚觉爽快。(小生)请母亲多吃几口。(老旦唱)那里是药物儿真个灵丹也,多分你这孝心儿感开了天眼瞧。

儿嗄,吃下药去,觉疼痛顿减,经络渐舒,想有些生机了。(小生)谢天地!(老旦唱)

【铧锹儿】谢得你代人行孝,秉血诚艰辛暮朝。我呵,又何曾就湿移干,又何曾问饥视饱?你呵,溉人家闲萱草,我这旁枝怎消?似你这情缘少,天地高。愿来生做你亲儿,好把这深恩答报。(小生唱)

【前腔】娘言休道,谁不受父母劬劳?何须定破肚开肠,那定得亲生必孝?再休提隔肚胞,我还恨报刘日少[6] 。且喜得母病调,身渐好。母亲,请到里面安置安置罢!还愿你福共天长,寿比着南山不老。(同下)(净扮钟馗跳上)

琼林宴上状元郎[7] ,天子嫌我貌不扬。身死金阶一日愤,千秋留得气昂藏。吾乃钟馗是也。以貌取人,状元不中丑鬼;因心锡福,上帝收录遗才。只因俺正直聪明,敕命游行宇内,扶正除邪,享受那万家香火。这也不在话下。今有黄州府劣绅何时贤之母,供吾神像多年,朝昏顶礼,香火虔诚。近因何逆弃亲,已遭天殛。彼母命危将绝,有本地乞丐吴定儿义救驮回,奉如亲母。吾神因念他往日诚心,且日后尚有福缘未尽,暗中时加卫护,保其残年。岂料那吴定儿身非所出,孝胜亲生。方才照鉴他劝飧进药,百种真诚,丝毫不假。吾神见闻既确,必须上奏天庭,以彰善类。叫小鬼!(鬼上)有!(净)与我鞁上蹇驴伺候者。(鬼应下)(净)想那吴定儿呵,(唱)

【雁儿落】身贫品行高,义举循天道。不虚邀那乡党名,烂缦天真孝。代慈亲生替身,胜刻木丁兰巧[8] 。种瓜田长豆苗,这伦常把乞丐标。凌霄,急向那天庭得这报。嗳呀,吴定儿呀,只要你,坚牢,到得那转天心立看福报好。(作骑驴)(小鬼随跳舞下)

拾得人娘代本生,残羹剩饭养精诚。

只缘不了终身慕,呼到娘声动至情。

〔注〕 [1]乘鸾归去:犹言仙逝。[2]饔飧(yōnɡsūn):早饭和晚饭。[3]君臣离坎:君臣,中医方剂中的主药与辅药。离坎,为八卦中的两卦,离代表火,坎代表水,道教练丹家以“坎男”借指汞,以“离女”借指铅,谓配之可以成丹。唐吕岩《百字碑》:“气回丹自结,壶中配坎离。”坎离,同离坎。[4]“我还”句:拜星垣与叩斗杓,指向天上的星宿(古人认为每一星宿都有相应的神)祈求禳解灾祸。[5]心香:佛教语,指内心虔诚礼敬,如供佛焚香。[6]报刘:晋李密《陈情表》:“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至于成立。……乌鸟私情,愿乞终养。”原典谓奉养祖母,此移用于母亲。[7]琼林宴:宴新科进士的酒席。[8]刻木丁兰:三国魏曹植《灵芝篇》:“丁兰少失母,自伤早孤茕。刻木当严亲,朝夕致三牲。”丁兰,汉时人,少丧父母,及成年,雕刻木像拟父母,事之如生。

《转天心》传奇是唐英剧作中规模最大的一种,共三十八出。故事来源于明末清初艾衲居士小说《豆棚闲话》中的《小乞儿真心孝义》。全剧故事梗概是:湖广黄冈县书生吴明满腹诗书,却屡试不第,穷困潦倒,心生怨气,声言或作忘荣忘辱的乞丐,或作至尊至贵的玉帝。玉帝大怒,罚其投胎妾身,变为乞丐。出世后其母遵夫临终所嘱,取名定儿。母子俩孤苦无依,只得沿门讨乞度日。定儿成人后,持心守正,笃行孝道,乞讨奉母。母病故后,守庐三年,朝夕相伴。一日祭拜后拾得一包银子,足有三百两。定儿如数归还了来此寻银的客商胡楚生,并拒收酬谢,在二公人的劝说下方收下一锭二两小银。之后又义救遭二歹徒劫持的弱女孟窈娘,送她平安回家,又拒不受谢。当地有个在朝的二品官何时贤,因大肆搜刮民财,民怨沸腾,有官拟对其弹劾,为逃避被劾,他以“终养”九十二岁老母为由上疏回乡。两年后,风声已过,然其老母并未去世,他复官心切,急不可耐地假报“丁忧”。挨过了廿七个月,又虚报“服满”,欺骗朝廷,得以复官。后丑行败露,重打百棍,革职回乡。返家后仍不思悔改,大骂其母,直至将老母推入乱葬坑中。幸被行乞过此的吴定儿救出,驮回家中,拜为母亲供养。何时贤大逆不道,玉帝震怒,令雷神将其击毙。黄冈县贫民裴泌无力还债,被逼插标卖子。定儿大义相助,不料反被债主诬陷。知县包明正查明真相,深受感动,亲自为媒,将孟窈娘嫁与定儿为妻。粉罗天王罗玉佩起兵造反,围困德州城,朝廷降旨招军。吴定儿在义母和娘子的鼓励下,前去投军,并得上界剑仙相助,勇力大增,探营平寇,一举成功,被授平寇义勇将军,特赐旌表。乡邻野老们抬送“行转天心”的匾额齐来祝贺,豆花使者率众豆神手执灿灿彩灯起舞,共庆丰登。

这里选的《代孝》是《转天心》的第二十一出,列卷下第二。此前,本剧两个鲜明对照的正反主角,已经一步一步地有了相当充分的表演,禽兽不如的恶官何时贤也已在卷下首出《殛逆》中被雷电击毙,完成了“恶有恶报”的结局。而本剧的主角吴定儿也已历经行乞奉母、拜舞请寿、守庐三年等克行孝道的敷演,又有拾金还金、护救弱女等义行,一个孝义为人的正面人物形象已令人难忘。特别是何时贤推母害母之后,定儿闻声相救,并拜其为母,“驮回去奉养”,充分表现了吴定儿“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崇高思想境界。俗话说“救人容易养人难”,定儿能否像对其生母一样奉养何母呢?这一悬念在本出《代孝》中作了至善至美的解答。

本出的剧情大致可分三个层次。开头吴定儿上场,通过一曲【忆秦娥】唱词和道白,表现了他悲悼生母、喜奉义母的心情,交代了驮回何母“侍奉犹如生母,承欢不异亲娘”之情事。接着说出现已乞讨到药剂和陈米,要为义母治伤调养,于是请出何母。何母出场后一段同调唱词及道白,谴责了逆子弃己,理应遭雷殛死;赞扬了吴定“恩儿,克承奇孝”,侧面烘托主人公的正面形象。同时,通过母子间的对白,细腻入微地坦露了二人的心曲:何母耽心让恩儿受苦受累,于心不忍,宁愿“早早入土,眼闭心安”;定儿则唯恐“奉侍不到,有伤母心”,朴素无华的语言中闪耀着令人动容的光彩。

第二层,写定儿为何母熬粥煎药。通过母子间深情厚意的对唱和对白,进一步描画了吴定儿笃行孝义的感人精神和细致入微的奉老之举,有力地展现了人世间最美好最善良的敬老行孝的一幕。定儿先尝冷温,道“代娘亲舌试劳”,何母叹“觑着你意殷勤我转泪抛,纵亲生也难似你承欢笑”;定儿又道“只求算减我的年华也,增续娘亲寿考高”,“母亲请用药。待孩儿与母亲遍体抚摩一回”,何母再叹“那里是药物儿真个灵丹也,多分你这孝心儿感开了天眼瞧”,“谢得你代人行孝,秉血诚艰辛暮朝”,“愿来生做你亲儿,好把这深恩答报”;定儿忙说“娘言休道”,接唱“且喜得母病调,身渐好。还愿你福共天长,寿比着南山不老”。这些唱词,句句精彩,字字情深,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人性中最本原的亲情孝义,是作者浓墨重彩精心塑造主人公的生花妙笔,富有感人肺腑的张力。

第三层写钟馗出场,自报山门后,道出“敕命游行宇内,扶正除邪”,“近因何逆弃亲,已遭天殛。彼母命危将绝,有本地乞丐吴定儿义救驮回,奉如亲母”,“孝胜亲生。方才照鉴他劝飧进药,百种真诚,丝毫不假”。故而“必须上奏天庭,以彰善类”。并以一曲【雁儿落】唱出了对吴定儿的称赞和期待:“身贫品行高,义举循天道。不虚邀那乡党名,烂缦天真孝。”“坚牢,到得那转天心立看福报好。”作者通过这一层,借钟馗这位老百姓深为尊爱的正直无私、捉鬼护民的神灵之口,在宣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之天理的同时,也进一步托起了主人公吴定儿的动人形象,并为全剧此后的情节发展铺下伏笔,又点出了本剧“转天心”的剧名和主旨,一石数鸟,干净利落,可谓是言简意赅,颇见匠心。

中国古代的戏曲家具有优良的传统,往往满怀强烈的使命感,以惩恶劝善、匡正时弊为己任,善于表现民心民意。唐英这位清代中后期的剧作家,为官正直,长期担任窑务、关务监督,比较接近人民,在《转天心》这部剧作中,通过塑造吴定儿与何时贤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物形象,有力地鞭挞了那些身在高位却不孝不忠、寡廉鲜耻的官僚们,赞扬了像吴定儿这样纯孝大义、品行高尚的平民百姓,很好地表达了人民群众的爱憎和愿望,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当然,从全剧的构思来看,作者确有宣扬“天道恢恢,善恶有报”的因果报应思想,但这也是当时社会的主流民意,不必以现代的眼光来斥责作者。同时,剧本以“转天心”为名,副末开场的唱词中有“天堂地狱寸心间,心转天心即转”之句,结尾乡老送上“行转天心”的匾额等,表现了作者高人一筹的哲理思想:天心也是可以通过人的行为而改变的!不必“人定胜天”,但是“人可动天”。说明人的命运其实还是掌握在自家手里!这是很有积极意义的,也正是《转天心》这部剧作的亮点所在。

(张涤云)

巧换缘

第六出 旅换

唐英

(旦上)(白)花娇柳软可怜人,恶雨蛮风断送春。蕊落絮飘谁是主?色香拼作陌头尘。小奴张氏蕴珠,金陵人也。命生淹蹇,早谢椿萱[1] 。舅氏相依,及笄未字。岂料天灾岁歉,比户啼饥。大户小家,卖男鬻女。母舅毛义,贪酒赌钱,不谋生理。近因缺少赌本酒赀,遂将奴身卖与常州马木匠为妻。谁想是个年过半百,粗蠢孟浪之人!俗气喷人,形容似鬼。咳!这样人教奴家如何跟着他谋生过活?昨日兑银立契,将奴交付与他。幸而他因旅舍中人多,此身保得未遭玷污。从初更时动身,走了一夜一天,今晚投宿在这旅店之中。我想今夜男女联床,怎还脱得过这蛮人狠手!且喜他吃得大醉,人事不知。店主人扶他到床上去睡了。我想他酒醒转来,必要动手动脚。到那时教奴家怎生躲闪?千思万想,不如死休。因此悄地出房,寻一个了身之计罢!不知这天有什么时候了?(内打三更介)呀!已是半夜了。咳!槌心更漏声声,促命催魂;障眼星河黯黯,愁天恨地。咳,天嗄!苦煞我张蕴珠也!

【小桃红】(唱)恶风暴雨妒柔香,说不尽凄凉况也!痛早年怙恃双抛,谁把明珠擎掌?蓦忽的罹灾殃。(老旦上)(作小解窃听介)(旦唱)怎教我咏《桃夭》伴村夫荐枕衾相依傍也!憔悴煞柳嫩花芳。(白)咳!张蕴珠,张蕴珠!不想你生在金陵,今日却死于客舍。趁此夜深人静,不免悬梁自尽了罢!你看那壁厢有空房一间,就是我绝命之所了。(唱)倒不如向泉台,皈清净作收场。(作自缢)(老旦作打门入)(救下介)

(白)小娘子!醒来!为何寻此短见?你是谁家的宅眷?

【下山虎】(老旦唱)恁般凄怆,底事悲伤?有甚衷肠事,何妨直讲?(白)小娘子,为何寻此短见?(旦白)小奴张蕴珠,年方一十八岁。幼丧双亲,守贞待字。因被无良舅氏贪钞卖奴,嫁配一个五十多岁的村夫,此心不愿,为此投缳毕命,免致辱身。(老旦唱)原来有这段根由,愁深恨长。惨切切把红颜付土壤!叹杀你花枝样,怎嫩蕊娇香委路旁?且把愁怀放,从容慢商。(白)呀,原来你的事儿是与我相反的。(旦)你的什么事情?(老旦)小娘子,听老身告诉。(唱)这其间恰颠倒姻缘事两桩。

(旦)请问婆婆,有什么颠倒姻缘事两桩?(老旦)不瞒小娘子说,我乃金陵城外的个老寡妇周氏。因岁歉家贫,不能度日。虽有个侄儿,又不能养赡。只得与他商量,自己卖身,将身价与侄儿活命,以全宗祀。谁想遇着个买主洪相公,是个少年秀才。他被店主欺骗,先将幼女相看,成交兑银后,临出门的时节,却把老身掉换。行至中途,被他看出,十分吃恼。他要把老身撇下,回去告官。是我再三哀求,情愿作仆妇伏侍他,他方才肯带我回去。一路上恨天怨地,甚不相安。如此看起你这件事来,岂不是与我是相反的么?

【五般宜】(老旦唱)你是个怕风雨梨花海棠,我却是强牵缠枯藤嫩杨。这其间颠倒费商量。(白)哦,有了!(唱)驳倒那月老冰人[2] ,解赤绳换郎[3] 。(白)小娘子,我倒有一计在此。(旦)但不知有何妙计?(老旦)我想姻缘配偶,也要年貌相当。我是个老人家,那洪相公是个青年秀士,实在不堪配偶。你乃黄花少女,又有如此容貌,怎嫁个年老的村夫!老身如今行个移花接木之计,趁你那人睡熟,将你换转过来,竟改嫁与洪生。老身不着将这衰朽残躯竟硬赖在那年老的村夫身上,与他做一对白头夫妻。此乃老身可怜你少年美貌,难中寻死的苦恼,故行此两全之策。你道好不好?(旦)嗄!婆婆,蒙你一番美意,救奴于生死患难之中,感之不尽!但想那洪相公呵,(唱)身列在泮水宫墙,肯拾取村花路旁?怕只怕对面无缘,这话头儿空自讲。

(老旦)不妨。待我请他出来,你二人当面一见。若两相情愿,就好商量。洪相公!洪相公!(小生作困态怒容上)

【山麻秸】(唱)对午夜,孤灯朗。叵耐这闷绕胸头,难觅黄粱。(白)咳!你这老婆子好没道理!如此夜深,唤我出来则甚?(老旦唱)商量,(小生白)还有什么商量?(老旦唱)有个人儿李代桃僵。(小生)什么人?在那里?(老旦)诺!在这里。待我取个火来。(取火上)洪相公,你来在这灯下,大家一看。(小生)待我来看。呀!(唱)何处来娇容玉质?敢则是花妖月魅,幻相乔装?(老旦)并不是什么花妖月魅 !(小生)是什么人家宅眷?(老旦)他乃金陵张蕴珠,被母舅卖与个年老的村夫,他不情愿,在此寻死上吊,是老身救了下来。我见他如此容貌,正是洪相公的对头。我如今欲将他掉换过来,与你作合,我竟跟了那年老的村夫回去。岂不是两边都合了式么?(小生)他乃有丈夫的,如何使得?况又有婚书为证,他的丈夫岂肯甘心?(老旦)那里什么丈夫!他二人尚未成亲,也是和你我一般的。如今那人烂醉如泥,睡在房里。但不知他的婚书藏在何处?若能够到手,你是个识字能文的,只消把婚书略加改换改换,有那个知道?到后来无事便罢,倘有些不妥当之处,只要我们三个人一口同音,再有了婚书作证,还怕他怎的?(旦)婚书在他被囊里,奴家可以取得来。(小生)如此甚妙,小娘子快去取来。(旦下)(老旦)洪相公,你可到你房中取笔砚出来,好改呀。(小生)是了!只道老将至,谁知美在斯。(下)(老旦)你看这小娘子去了这一会,也该出来了。(旦上)千金一刻睡,片纸百年期。(老旦)小娘子,婚书得了不曾?(旦)得了,在此。(老旦)如此随我来。(低声介)唯,洪相公,快来!(小生上)来了!(老旦)如今婚书是有了。你且看来。(小生念介)立婚书人毛义。今有甥女张氏,年一十八岁。幼失父母,母舅主张,凭媒说合,接受财礼银一十六两,聘与马冲霄为妻。两相情愿,财礼收足。成交之后,任凭带回原籍,并无异说。立此存照。(小生)这婚书写得详细明白。一两个字是断断改不来的。(向老旦白)就是你我的婚书,大意也与此相同,也是改不来的。要做此事,必须另写两张,将这两张婚书烧毁了,方才妥当。只是小生一个人的笔迹,看去相同,如何使得?这便怎么处?(老旦)果然,这却怎么好?(旦)这倒不妨,奴家颇识几字,将就也可以书写。那马冲霄是不识字的,如今照此婚书的款式,换了男女的姓氏、年庚,写起两张,将奴家的给与洪相公,老婆婆的给与马冲霄,仍旧放在他的被囊里,此事就妥当了。(小生)妙嗄!你我就写起来,不可迟误。(老旦)阿呀!只是那里讨得这两个红全简帖?(小生)小生拜匣里尽有。这是我们秀才家出门的行头,待我取来。(取介)红全简帖在此。(老旦)待我磨起墨来。(小生、旦同写介)

【缕缕金】(合唱)这婚姻事,破天荒。老幼随心换,恰相当。谢你接木移花计,恩高义广。男愁女恨尽销亡,快事真奇创,快事真奇创。

(老旦白)可将我的拿了来,待我依旧放在他被囊里便了。你们也把婚书收好,不必耽搁。趁那人未醒,天已将明,你二人就此骑上驴儿,快快去罢。(小生、旦)婆婆请上,受我二人一拜!

【江头送别】(合拜唱)感谢你女陈平堪称智囊,撮合得齐眉案梁孟相庄[4] 。欢腾不怕路途长,似和鸣比翼双双,

(小生向内白)店家,我要早行趱路,开了店门。房钱在桌儿上。(内应介)外面有人开门,请便。(小生)昨日老来少,今朝并蒂莲。(同旦下)(老旦)哈哈!你看他二人欢天喜地的去了。老身这件事做得也觉爽快新样!只是那姓马的睡醒,只怕有些磨嘴。呸!这有何难?趁他未醒,老身到他床上,拿出那少年时的本事来,大大的搬弄他一场。到天明,就是看破了,生米已成熟饭,老身硬赖在他身上,怕他飞上天去不成?一定是这个主意。(作羞介)嗳!只是一件,

【尾声】(唱)我多年冷落孤帏帐,旧伎俩生疏久旷。(白)如今也说不得了,倒要下点工夫去对付他。(唱)拚我这老蚌重开旧日的荒。(下)

〔注〕 [1]椿萱:指父母。古时人们以椿喻父,以萱喻母。早谢椿萱,指父母早亡。[2]冰人:《晋书·索 传》:“孝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语, 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后遂以冰人代称媒人。[3]赤绳:唐李复言《续玄怪录》记月下老人囊中有赤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4]齐眉案:用东汉梁鸿、孟光夫妻恩爱,进食时孟光举案齐眉献予梁鸿之典。

本传奇末出【尾声】云:“灯窗雪夜闲情寄,《巧换缘》新词旧戏。问周郎比那梆子秦腔那燥脾?”可见《巧换缘》是唐英根据地方戏曲改编而成的。传奇叙金陵连年灾荒,灾民被迫贱价聘卖妇女。青年秀才洪遇托客店主张小桥代为访求美妻。张小桥与挑伕小李儿串通,以自己俏丽的女儿张芳玉为相亲的幌子,暗中调换小李儿的老年寡婶周氏。洪遇受骗,怨天恨地。老木匠马冲霄却买得娇美少女张蕴珠,欣喜若狂。洪遇与周氏、马冲霄与张蕴珠两对怨偶同宿一家旅舍。蕴珠拒绝与老木匠成亲,悬梁自尽。幸被周氏救活。周氏自愿与蕴珠互换丈夫,洪遇与蕴珠当然乐意,三人合谋偷改婚书。老木匠因娇妻被换成老妇,告到丹徒县。县令根据婚书和三人相同的口供,又按照夫妻年貌相当的常理推断,斥逐老木匠。木匠受屈,耿耿于怀。洪遇赴试得官,以财物补偿老木匠和周氏。张芳玉当初与洪遇一见钟情,不愿别嫁,洪遇也常忆芳玉倩影。洪妻蕴珠遂玉成其事。

《巧换缘》乃一本喜剧。凡十二出。剧中两桩不般配的买卖婚姻,经过移花接木,换成两对年貌相当的夫妻,手段虽属捉弄,结果倒合人情,并且得到官府确认。作品借一群小人物的错婚纠葛对妇女被“贱价聘卖”的苦难遭遇寄予深切同情。故事的戏剧性在于两次“掉包”。第一次掉包是张小桥与小李儿欺骗洪遇,将老妇周氏偷换闺女芳玉,有悖情理。第二次掉包则是洪、周与马、张两对怨偶的互换,把“颠倒姻缘”重新颠倒过来。第六出《旅换》就是敷演第二次掉包事。

弱女张蕴珠被母舅换了赌本酒资,落入老木匠之手。她见到木匠不仅年迈,而且“粗蠢孟浪”,“俗气喷人”,不堪忍受而又无力逃避,便在木匠酒醉未醒之时,自缢以求解脱。幸得周氏救下。周氏闻知蕴珠与己一样困于错婚,因同病而相怜,便心生一计,要“驳倒那月老冰人,解赤绳换郎”。经过周密安排,在蕴珠和洪遇的配合下,换郎终获成功。在此过程中,作者描写了周氏这个平凡而又智谋过人的下层妇女形象。

周氏年过半百,无后孀居,靠侄子小李儿赡养,偏遇年荒岁歉,故自愿卖身,保全婶、侄两条命。她以亲情为重,牺牲自己。不料她受侄子之骗被掉包,险遭洪遇怒撇。她不得不恳求洪遇允许她充当一名仆妇。善良忠厚的周氏从苦难的经历中磨炼得聪明起来,一手策划起换婚,也是采用掉包计。她玉成了一对少年夫妻,首先惠及他人,连带着改变自己仆妇的身份,成为木匠老婆。周氏自保的努力得到提升,进而争取自身晚年的生存保障。她在催促洪遇夫妇速速上路后,不禁笑云:“你看他二人欢天喜地的去了。老身这件事做得也觉爽快新样!”周氏的襟怀志趣不俗。

洪遇夫妇离店后,周氏才为如何自处犯难。她当机立断,赶在木匠酒醒之前,主动上他的床,在暗夜里糊里糊涂成婚,制造既成事实。对于封建社会里一个劳动妇女而言,此举不仅见智,又是见勇了。

在下半本戏里,周氏顺利通过丹徒县的堂审,正式做了木匠妻。木匠有恨难消,回家后不断向妻子寻衅。周氏体谅丈夫的心情,总是和颜悦色,委曲求全。她吃苦耐劳,一心一意跟着木匠过穷日子。周氏自此复归于平凡。此种处世态度,又何尝不是人生的智慧。可以说《巧换缘》中周氏的形象在中国古典戏剧作品中是颇见特色。

(宋光祖)

双钉案

第二十一出 庙控

唐英

(外扮包公无须、冠带)(同众役上)

【朝元歌】(合)纶音钦奉,黄堂五马荣[1] 。威严人从,青衣腰带红。(外)下官包拯是也。少年科甲,出仕临民。叨蒙圣恩,初授定远县知县。因鲠介性成,清操夙秉,今蒙圣恩,特授河南开封府知府。到任旧例,该谒庙“宿三”。左右!打道往城隍庙去。(众应介)(唱)须信人神精诚堪动,惟思扬善锄凶。举错凭公,视民如子察隐痌。官能自饬躬,神明自感通。可知道阴阳互用,分明赫赫,苍生为重,苍生为重。

(副庙祝上)本庙庙祝跪接太老爷。请太老爷拈香。(吹打)(拈香介)书吏过来。今日本府在此“宿三”,理宜清肃,其放告另示日期。可把告条黏贴头门:凡一应闲人,不许擅入。(末照前吩咐介)(内白)请太夫人下轿。(老旦上)(向内白)梅香,院子,你们都在那里看守轿子伺候,不必跟随。待我自己进庙烧香了愿。(内应)晓得。

【虞美人前】(老旦)奇冤匍匐廉明控,要雪亡儿痛。

(白)老身夜来明明梦见我二孩儿,啼哭诉说身死不明,被恶媳王氏毒谋惨害,教我与他伸雪报仇。又说要洗沉冤,只在城隍庙里,自然明白。我因此对大孩儿说,路上曾许下愿心,一到祥符,要在本县城隍庙烧香了愿。来此已是庙门首了。你看:人从如云,青衣排列,果有官府在内。不知是那一位官府?那边有告条黏贴,待我上前看来:“本府正堂包示:一切告状人等,俱候放告日期,具状呈诉,毋得在此扰乱干咎。”又有对联一对,不免看来:“昼夜理刑名,人鬼皆归王法;阴阳齐审断,死生尽在权衡。”啊唷!好大的口气!且住,我闻得这个包公,日断阳,夜断阴,廉明公正。作知县时,天下闻名。难道就是他不成?若果然是他,我亡儿的沉冤就得昭雪了。但他告条上写着放告另有日期。我如今也不管他放告不放告,不免喊起冤来。阿呀,青天爷爷!伸冤嗄!(杂)㘆!你这老婆子,没有眼睛,也有耳朵的,本府太老爷在此“宿三”,有告条张挂,放告另有日期,你怎么在此喊叫?(老旦)阿呀,大哥!我这冤情与别人的不同,别人是替人伸冤,我是替鬼伸冤的,务必要见太老爷,伸冤雪枉,是等不得放告日期的。(外上)什么人在外面喧嚷?(杂)禀太老爷:有个喊冤的老婆子,小的回他放告自有日期,他说是替鬼伸冤,等不得放告日期的。(外)好奇怪!这告状的题目新奇。带进来!(杂扯老旦进介)喊冤人进。喊冤人当面。(外)嗄!你这老婆子好没分晓,本府尚未到任,放告自有日期,你有什么状词,何不在县中去告?为什么在此越诉喧哗?(老旦)阿呀,太老爷在上,老婆子的冤情比别个的不同,是县官自己不能处断的。除了太老爷,别的衙门里也是告不得的。(外)你方才在外面说什么替鬼伸冤?你且讲上来。

【孝南枝】(老旦)康孀妇,孤又穷。(外)可有儿子?(老旦)冢男操篆本县中[2] 。(外)既是本县知县,又是你的儿子,你为何告他?(老旦)他身荣只认妻,不把亲娘奉。(外)他怎么不奉养你?(老旦)他暗将妻子接来任所,共享荣华,把老婆子抛弃在家,一年有余。因着次子江芋呵,辞亲探兄,千里关山,贫无随从。到县之日,被恶媳王氏毒计阴谋,把杀机暗动。儿身死,冤海同。老婆子盼次子年余,不见归家,无人奉养,只得亲身到此找寻。昨晚呵,鬼声哀,诉向三更梦。

(外)老人家,你方才告的这些言语,可都是真的么?(老旦)句句皆真。(外)本县知县江芸,果然是你亲生儿子么?(老旦)是亲生的儿子。(外立介)年伯母请起。(老旦)老婆子不敢。(外)江知县与小侄同榜同门,你正是老伯母了。快请起。(老旦起介)多谢大人。(外)老伯母在上,听小侄一言。(老旦)敬听大人吩咐。(外)我想江年兄既是读书科甲,现今出仕临民,岂不知父母之恩昊天罔极,怎肯做那败伦弃母、纵妻杀弟的事?方才听年伯母之言,竟是忤逆不赦之罪了!况那谋害杀命一事,又是梦里鸣冤,鬼魂泣告,既无实据,又无证见,那里作得准?依小侄看起来,不过是年伯母恼江年兄迎接的迟了些,所以把这样大题目来告他。(老旦)实系真情,并非诬告。(外)年伯母,听小侄之言,请息尊怒。母子之情,出于天性,断不可因家庭的小忿,弄到后边做出大事来,后悔无及。还是请回,母子和顺,调处了的好。叫左右!快传轿送江太夫人回县衙去。(老旦发急介)阿呀,人人都说包公断事如神,况且你头门上写什么“人鬼皆归王法”!今日里恰遇怨鬼沉冤,你竟不能审断,何必如此夸口!

【前腔】(老旦)我那亡儿呵,冤沉海,恨贯虹,极天冤恨鬼窟中。昨夜呵,梦里诉幽衷,惨死无门讼。特向神明叩公,指望拨雾瞻天,黄泉春动。谁知一味模棱,全无作用!说什么阴阳断,人鬼同?你若不准,我鼓击登闻,把天阍控!

(外)听年伯母之言,情词激切,其中必有冤情。年伯母既要小侄判断,也要预先讲过,这件事关忤逆,又有一条人命在内,小侄若勘问起来,事若不实,年伯母有个诬告卑幼之罪,也还担得起;若事情果真,小侄秉公执法,只怕江年兄与年嫂大有干系。年伯母,到那时不要懊悔。(老旦)只求老大人明断。使亡儿沉冤得雪,老身再不懊悔的。(外)既如此,年伯母请在耳房少坐,候本府审断便了。(老旦)全仗大人。(下)(外)听差的过来!(杂)有!(外)可拿我名帖,请本县江老爷会话。(杂)晓得。(下)(同生上)(生白)龙虎榜中同甲第,冠裳队里别尊卑。(见外介)大人在上,卑县禀叩。(外)年兄到了?(生拜介)堂尊属吏,共榜同年。(外答拜介)天理人情,公先私后。(外)年兄请坐。(生)告坐了。(外)年兄,昔为一榜之弟兄,今作同舟之僚友。君亲生成之恩,愿与年兄共勉。(生)幸叨宇下,还望指迷。闻年兄大人荣任驾临,例合远迎叩谒。因读大人所颁示谕“僚属一概免参,不许出郭迎接”,谨遵宪谕,有失远迎。今蒙呼唤,不知有何台谕?(外)一路而来,闻得年兄牧民有法,听断详明。弟初莅此邦,未悉舆情风土,因此特请年兄到来,领教一二。方才有一老婆子投词哭诉,告一个有品级的人,弃母败伦,纵妻杀弟一事,不知那律条上该如何审断?年兄长才久任,必有高见。望乞赐教。(生)阿唷,世上竟有这一种人!败伦弃母,纵妻杀弟,依卑县判断,若系平民,先治以不孝之罪,再审被杀之人,尸伤果实,应拟以知情故杀律。若有品级的人,必要题参革职,加倍治罪。(外)律上该如此断法么?(生)必该如此断法,方为合律。(外)年兄见教极是。年兄,你道这所告的是何人?(生)卑县不知。(外)今日所告的,就是年兄。不知怎么个断法才好?(生不悦介)大人言重。卑职读书明理,忝与大人同登科甲,怎么拿这样败伦伤化的事污蔑起卑县来?岂有此理!(外)年兄不要动气,现有告状人在此作证。(生)不信有这等大胆告谎状的人!须是拿下,发与卑县去审问。(外)告状的人,弟已拿下了。左右,把适才告状的人带过来。(众扶老旦上)一指啮来十指痛,贱儿死去贵儿昏。(杂)告状人当面。(外)嗄!年兄,这不是告你的原告么?(生作急迫状介)(外)江年兄,今日你母子是弟案下原、被告状人。王法无亲,弟只得要得罪了。(入公座介)(生)阿呀,母亲嗄!怎么瞒着孩儿,到此处来告什么状?(老旦)你还来问我?只因你兄弟身死不明,昨夜梦中哭诉,说你妻子将他谋死。你不究不察,死鬼含冤,我怎么不告?(生)阿呀,母亲嗄!兄弟身死之故,孩儿实在不知。今日母亲面控包公,只怕连孩儿的功名性命,都付之流水了 !如今兄弟虽死,还有孩儿在膝下侍奉。若孩儿再正了国典,母亲身后之事,却教谁人料理?母亲何不三思?(哭介)(老旦)嗄,儿嗄!你兄弟性命是你妻子谋杀的,与你什么相干?我今日只求包公审问你妻子抵偿,你的功名性命,有何妨碍?(生)阿呀,母亲嗄!孩儿是做官的人,有罪例该加等。就是妻子有罪,这失察之罪也是断断逃不过的。况包公比不得平常官府,铁面无私,秉公执法,倘任起性来,只怕你孩儿这纵妻故杀的绞罪是不能免的了。(哭跪介)(老旦)你且起来。若如此说,难道你也不得活了?(生)王章凛凛,律法煌煌,自然是不得活的了。

【前腔】(生唱)娘年迈,子舍空,典章王法律不容。禄位付东流,缳首秋风送。娘谁送终?弟死兄随,郊祁同梦[3] 。母亲嗄!铁石心肠,还留隙缝。无儿痛,伯道同。母亲须是念江门,宗祧重。

(老旦)我儿不必啼哭。我原是告你妻子谋死你兄弟,不知竟要连累到你。等我诉明包大人,求他开豁你就是了。嗄,大人,大人!谋死次男,是我恶媳王氏乘他丈夫下乡,瞒人做的事,与我大孩儿无干。还求大人详情度理,开祝网之仁。(外怒介)吋[4] ,你说那里话来!不告状,由得你;既告在本府案下,就是公事了,那里还顾得你儿女私情?

【锁南枝】(外唱)膺王命,秉至公,既鸣冤要归律法中。舐犊是私情,我诛孽把王章奉。休琐碎,免唧哝!(生)还求大人格外开恩。(外)要平反,审察情轻重。(白)年伯母,你今日既到法堂,就由你不得了。但你次子尸柩现停何所?(老旦)现在县衙东书房。(外)叫左右,打道往县中去。

【神仗儿】(外、生、老旦、众役同唱)从随人众,前呼后拥,捕影追风。为官原期无讼,怨鬼抱沉冤,凶身难纵。准备着问形踪,准备着问形踪。

(外入公座)(生、老旦侍立介)(外)请县夫人。(杂向内白)县夫人,有请!(旦上)

【虞美人前】(唱)琴堂何事人喧哄?顿使心惊恐。(生)夫人过来,见了包大人。(旦)包大人在上,贱妾拜见。(外)且不消行礼。嗄!王夫人,有人告你谋杀小叔,此事可是真么?(旦)好没来由!我夫主科甲县令,我乃堂堂命妇,谁人敢告我?有何对证?(外)你道没有对证么?你婆婆现告你谋死子命,怎么赖得过?(旦)这是那里说起?

【锁南枝】(唱)夫冠盖,妇受封,位崇官藐体统同。内外不通风,杀命言何重!况小叔身死,临棺殓,是他骨肉兄。有甚事难明,相劳动?

(外)你随身伏侍是什么人?(旦)婢子互儿。(外)带互儿!(杂)互儿当面。(小旦)互儿叩头。(外)嗄!互儿,你家太夫人告你主婢同谋,杀死子命。你可从实招来,免受刑法。

【前腔】(小旦)身为婢,性蠢庸,扫除呼应小女童。二主人呵,身死病灾攻,家主呵,视殓亲棺赗[5] 。无他故,众眼同。系无辜,不怕王章重。

(外)说得好干净!难道你太夫人肯告谎状么?(小旦)谎状不谎状,小婢子那里晓得?只是既无证见,又未见伤痕,把一个病死的人,平白地赖人谋害,这场官司教小婢子从那里招起?(外)好利口!本府少不得要开棺相验。如有真伤,你主人又不在家,这谋死之事自然有下落了。(小旦)老爷只管开棺相验,若果有真伤,那时再赖人也不迟。(老旦)大人,亡儿惨死,不忍开棺相验。(外)若不相验,何以见伤?若不见伤,何以治罪?况相验不过命仵作验看有无伤痕,又非煮骨蒸皮,分尸刷肉。不妨,验得的。(老旦)听凭大人。(外)传仵作。(净上)仵作叩头。(外)你叫什么名字?(净)小的名字叫做丁不三。(外)你可去将县主胞弟的尸棺打开,细心相验。(净)是。(内介)禀太老爷:相验无伤。(外)好狗才!粗心草率,相验不实。暂且记责,可再去细验。(净又介)禀太老爷:实系无伤。(外)扯下去重打四十!(净)太老爷,小的有下情。(外)有话快讲上来!(净)太老爷,非关小的不细心相验,只因他停柩之处廊深屋暗。此时日已沉西,尸在棺内,小的看不真切。求太老爷宽限,容小的明日午时,日光明朗,再细心相验。如再有错误,凭太老爷责处。(外)你这狗才,人命重情,岂有无伤能死之理?也罢!就限你明日午堂再验。验出伤痕,必加重赏;若仍前混报,抬口棺木来伺候!(净)是。(出介)这是那里说起?(下)(外)年兄,今日已晚,小弟暂且回庙,明日午堂再审。暂别同年署,重临断鬼台。(同众下)(旦、小旦下)(生)嗄!母亲,方才开棺相验,并无伤证,可知兄弟还是病死的。(老旦)你说那里话!梦中苦诉是真情,(生)验看无伤事怎生?(老旦)作恶人心欺屋漏,举头三尺有神明。(同下)

〔注〕 [1]黄堂:古代太守衙中的正堂。范成大《吴郡志》:“黄堂,……春申君子假君之殿也。后太守居之,以数失火,涂以雌黄,遂名黄堂,即今太守正厅是也。今天下郡治,皆名黄堂,昉此。”五马:借指太守的车驾。语出《日出东南隅行》:“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2]冢男:长子。[3]郊祁:北宋宋庠(初名郊)、宋祁兄弟的并称,俱以文学知名,同时举进士。后世常以“郊祁”称美人之兄弟。[4]吋(dòu):叱声。[5]赗(fènɡ):以车马等物助丧家送丧。《礼记·既夕礼》:“公赗,玄 束,马两。”郑玄注:“赗,所以助主人送葬也。”

本传奇末出【尾声】云:“双钉旧剧由来久,不似这排场节奏。要唱得那梆子秦腔尽点头。”可见《双钉案》是唐英根据梆子、秦腔旧有剧目改编的。而剧中故事,早已在民间广泛流传。《太平广记》有类似记载。如今仍有《钓金龟》、《行路哭灵》等京剧老旦折子见于舞台。

《双钉案》演的是:江芸秋试得中,除授河南祥符县县令。他派人送信到淮阴老家,接老母康氏、弟江芋、妻王氏到任所团聚。王氏在娘家先接到江芸家书,便瞒过婆、叔,独自去了祥符县。康氏在家靠二儿江芋钓鱼糊口。一天,江芋钓到一只金龟,它能撒碎金块,从此母子柴米无忧。江芋又得知兄长做了祥符县正堂,并已接走嫂子,便告诉母亲。康氏为大儿弃母迎妻生怒,命二儿赴祥符探访。兄弟见面,江芋责备兄长“重妻轻母,身贵忘亲”。江芸虽然不承认,尚愿受责。江芋又责备王氏“藏匿家书,先来任所”,王氏兀自强辩。王氏忌恨江芋,又贪图他的金龟,就图谋将他杀害。她听了侍女互儿的主意,乘江芋酒醉时用大铁钉打入江芋头顶,——互儿曾见其母苟氏用此法杀死她的第十八个丈夫而再得改嫁。一年后,康氏也来到祥符县署。她严厉训斥了儿、媳。当晚,她守在江芋灵柩旁,江芋向康氏托梦,诉说被恶嫂谋害之事,求母亲向开封府包公控告。包公开棺验尸,仵作丁不三查出江芋头颅中的铁钉。丁不三此番验尸受教于其妻苟氏。包公得知,连带破了苟氏钉死前夫的旧案。王氏、苟氏、互儿三人伏法。江芋得神仙施法复活,与江芸同娶告老归里的学士王彦龄二女。婚礼上,包公教训江芸反省“忘恩弃母,纵妻杀弟”之过,从此做一个好官。

本剧包含三重奇特的情节。其一,金龟的来龙去脉,金龟治病,江芋前世造孽、今生报应及转世回生等等;其二,江氏兄弟与王氏姊妹双双联姻;其三,两件铁钉凶杀案连带发生又连带勘破。以上三重情节,金龟事多荒诞迷信,双婚事落了大团圆窠臼,双钉事乃唐英写恶妇人剧作中最突出的一个,也只是案子较奇而已。真正有价值的情节是褒扬江芋贫困奉母,康氏早寡抚孤,年迈而为子伸冤,鞭挞江芸漠视伦理道德。作者借此故事倡导孝顺父母、爱弟敬兄的美德。这也是古代劳动人民的传统道德。而责“身列冠裳,治民食禄”的官吏不奉公守法,力行孝悌,“如何做得官?如何治得民”,问题提得十分尖锐深刻。

《双钉案》凡二十六出。本文试析第二十一出《庙控》。

康氏得知次男病故,极其悲伤,根据江芋托梦,即以烧香还愿为名,来到城隍庙向包公告状。特授开封府知府的包拯上任伊始,照例往谒城隍庙,不理词讼。康氏声称“替鬼伸冤”,等不得放告日期,非见官不可。此语引起包拯好奇,允许康氏进见。包拯听了康氏的诉讼情由,以为江芸既为官员,不至于忤逆,况鬼魂托梦,无证无据,无非是家庭纠纷,不宜小题大做,婉劝康氏息讼。康氏不听。她要求包拯言行一致,兑现门联中“人鬼皆归王法”的话,为怨鬼伸冤。否则,她就要叩阙击那登闻鼓。包拯见康氏情词激切,终于准状。

康氏凭着一腔义愤,打动包拯,准下状子。作者就此把康氏推到了矛盾的漩涡中。康氏控告的对象是恶媳,却难免牵涉到儿子的功名和性命,“就是妻子有罪,这失察之罪也是断断逃不过的”。江芸向老母哭诉:“娘年迈,子舍空,典章王法律不容。禄位付东流,缳首秋风送。娘谁送终?”康氏原先没想那么多,此刻也惴惴不安起来,忙向包拯求情。包公声色俱厉地予以拒绝:“既告在本府案下,就是公事了,那里还顾得你儿女私情?”这些情节既刻画了康氏一身正气,坚决与犯罪行为进行斗争的精神,同时也真实地反映出她作为一个民妇不谙律条的窘境,以及作为一个母亲不忍因告状而牵累儿子的心态。但康氏没有懊悔。传统剧目中有一类深明大义的老妇形象,令人敬佩,康氏便是这个人群中的一个。

江芸被描写成一个庸人、懦者,他违背孝悌之道而不自知。当包拯点明被告就是他时,他还不曾理会,以至于动起怒来。他见是母亲告状,吓得跪哭哀告,毫无一点敢于承担责任的丈夫气概。剧作对江芸性格的定位十分恰当。世上忤逆不孝之子是少数,但常有一些子女自以为孝顺父母,其实并未尽心竭力,难以与父母对子女之爱相比,造成实际上的失责。把这种社会现象集中于江芸身上,当收警世之效。

包拯的形象颇有新意。他在启动办案程序后,公正无私,执法如山,有敏锐的感觉和判断力。这是传统的包公形象,为观众所熟悉。另一方面,他在私人交往中,也能循常情常理。他对作为进士同年的江芸之母,执晚辈之礼。他不希望一位同年的家事闹上公堂,触动刑律,以至于不可收拾。他还明确区分罪与非罪的界限,对王氏的罪行予以惩办,对江芸的过失给予训诫。作者把包拯如实地当作一个“人”来写。

传奇末出,包拯作合两对婚姻,并亲临婚礼,一为祝贺,二为与江芸谈心。似兄如师,循循善诱,鞭辟入里,令江芸心悦诚服,痛哭流涕。谈话的要旨,着眼于不当孝子,难成好官。且听这一番诤言:“家庭骨肉,尚且如此,若是那民间有些奇冤极枉的事,你如何审讯?如何判断?似你这样的人,如何做得官?如何治得民?”不过剧终大段说理,置于案头尚可,若搬演于戏场,恐怕留不住观众。

(宋光祖)

梁上眼

第六出 堂证

唐英

(净扮知县)(吏役、门子随上)

【上林春】(净唱)琢玉操刀民社寄,才长短尽心勤力。平情百姓无冤,不负排衙编里。

(白)下官昆山县知县刘清是也。前日准得蔡朱氏告他父亲谋杀丈夫一状。我想世间那有亲丈人谋害女婿之理?况看那朱茂卿,却不像个凶恶之徒。也没有个亲女儿忍告亲老子的道理,细看那朱氏,却又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这件事看来倒有些磨嘴。下官看他原被告父女的情形,还是在朱氏身上研磨追究,或者寻得个头绪出来,也不可知。他就是个哭主尸亲,也说不得要难为他些了。(老旦上)(喊冤介)青天爷爷,冤枉嗄!冤枉嗄!(净)什么人喊冤?(杂)是朱茂卿的妻子。(净)带上来。(杂带老旦跪介)(净)老婆子,你有什么冤枉?诉上来。

【催拍】(老唱)茂卿妻哀哀诉词,黑天冤求爷主持。半子如儿,半子如儿。衰年缺嗣,舐犊情移。纵是乡愚,性岂鸮鸱[1] ?何凭据见证赃尸?真凶犯,望追提。

(净白)老婆子,你女儿告你丈夫谋杀女婿,今据你说“真凶犯,望追提”,敢是杀你女婿的人有了么?(老)老爷,杀我女婿的人有了。(净)有?在那里?(老)现在监中。(净)哈!怎么?现在监中?(老)昨日我与丈夫来送饭,监中有犯夜的窃贼,名叫魏打算,他说我女婿蔡鸣凤是他杀的。求老爷提上堂来审问,便知情由。(净)把这老婆子带下去。左右,监中提出犯夜的窃贼魏打算来听审!(杂应带丑上)(副郑屠窥探)(丑遥见背白)咦!那不是那郑胡子么?他倒先在这里了。好,好,好!(杂)㘆!什么“好”?(丑改口介)(白)我说老爷今日坐堂好热闹。(杂带丑跪介)(白)魏打算当面。(净)你就叫做魏打算么?(丑)小的就叫做魏打算。(净)你前夜倒底是犯夜?倒底是做贼?(丑)前夜小的走错了路,走到人家厨房里,见一壶现成的热酒,借他的出来,在月光之下吃一口儿过中秋。原想酒吃完了,那把酒壶原要送还他。不想被巡夜的拿住了,就不曾送去。若说是犯夜,是做贼,连小的也不敢定,只求老爷公断。(净)如此说,你是个贼了?(丑)听凭老爷吩咐,小的就是个贼罢了。(净)据你现在偷的,不过是一把酒壶。以窃盗论,也还没什么大罪。你怎么将朱茂卿谋财杀命的这件大案,自己首告出来?蔡鸣凤果然是你杀的么?(丑)是小的杀的。(净作惊讶介)(白)哈!你自己杀了人,无人追究,你为什么倒自己首告出来?(丑)我亲身到、亲眼见的事,为什么不首告出来?(净)既是你自己首告,可将杀蔡鸣凤的始末根由与尸赃凶器,明白招承取出,免得本县动刑拷问。(丑)若要尸赃凶器,都有在那里,但此时且不便取来。若问杀蔡鸣凤的事,自然有个始末根由,也不便于此时就说。(净拍案怒介)(白)吋[2] !我把你这该死的狗头!你既自行出首,怎么本县当堂审问,反倒支吾闪烁,不肯实招?左右,与我用短夹棍夹起来!(丑立起大笑介)哈哈哈!好老爷,好老爷!(净)吋!你这狗头,难道我老爷有什么不好之处,惹你这样大笑么?(丑)那个敢笑老爷,小的在这里赞老爷。(净)你怎么样个赞我老爷?(丑)小的赞老爷“清似水,白似面”。这两句赞的如何?(净)这两句赞的倒也好。(丑)还有好的呢:“搅在锅里成一片,告示封条唾沫粘,裱匠铺里堆满案!”(净拍案怒介)(白)了不得!了不得!这狗头竟把我老爷比作一盆糨糊了!左右,扯下去重打四十再讲!(杂应)(扯丑)(丑拦喊介)(白)老爷暂且息怒,容小的说几句话。说完了,莫说是打,就是杀了,小的也是情愿的。(净)左右,且放他起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讲!(杂放丑介)(丑白)老爷,你们做官的人,须要平心秉公,爱惜百姓,才是个民的父母。那里有你这样浮燥酷刑的,做得出个好官来?(净)我老爷那一件浮燥?那一件酷刑?你讲上来!(丑)老爷既然做官,自然该详情度理。即如小的做贼的人,就是扠了人家一只鸡,剪了人家一个绺,那人家若知觉了赶来,小的还要拚命的跑了躲避他,怎肯把这图财害命,没头儿的官司兜揽在身上?难道我活的不耐烦了,要去望乡台上打能能不成[3] ?这其中必定有个缘故,老爷该细心体查,从容办理,才得个明白妥当。老爷只管拍桌打凳的使性子,倒要拿夹棍来夹我,这岂不是浮燥酷刑么?再请问老爷:我魏打算犯的不过是件偷酒壶的窃盗罪名,这杀命的重案,是老爷访的我?还是有人告的我?(净)这是你自己首告的。(丑)可又来。难道我自己既肯首告,反倒不肯说出来么?只是这件事如今是说不得的。就是说出来,重重絮絮,翻翻覆覆,好像那乱谈梆子腔的戏文一样,唠叨个不了,有什么好看?(净)依你便怎么样?(丑)依小的,一些也不难。前日老爷接的状词上,自然有原告、被告。立刻提来,当堂一审,这事就明白了。(净)倘若审不明白,这件事却怎么样呢?(丑)当堂若审不明白,那时节你可该审我、打我、夹我了。包管你个水落石出,真赃实犯。(净点头作喜介)(白)是了,是了,我老爷有些省得了!你且下去,一旁伺候。待我老爷审到那要紧用着你的时候,叫你上来对证。(丑)晓得。(下)(净)左右,带谋财杀婿一案上堂听审!(杂应)(带外、旦、老同上跪)(净点名介)朱茂卿!(外)有。(净)朱氏!(旦)有。(净)王氏!(老)有。(净)朱茂卿、王氏下去。朱氏跪上来。(旦上跪介)(净)朱氏,将你丈夫出外远归,你父亲如何图财害命的缘由,细细的诉将上来。若有扳扯诬赖之处,你是以女告父,比平人诬告加三等的不同。左右!(杂众)有!(净)看拶指伺候!(旦)爷爷容禀!(净看原状介)

【前腔】(旦唱)痛儿夫三年旅羁,奔家乡囊携重赀。外父心欺,外父心欺。暗室东床,命送阴司。忍女孀嫠,义断恩亏。眼流血泣诉因伊,望秦镜[4] ,照无私。

(净白)朱氏,据你这状词口供,你丈夫是你父亲图财谋死了。可是你亲眼见的,还是有人来告诉你的?(旦)小妇人不曾看见,也无人来告诉。(净)你既不曾亲见,又无人来告诉,怎么就执定了告你父亲谋害的?(旦)小妇人的丈夫回来,并无第二个人知道。据小妇人的父亲八月十六日到小妇人家说,女婿十五夜在他家饮酒,至今并不见回家,老爷上裁,不是他谋害,小妇人的丈夫却往那里去了?(净)朱氏下去。带朱茂卿上来。(外跪介)(白)爷爷,冤枉嗄!(净)朱茂卿,你女婿蔡鸣凤八月十五夜果然在你家吃酒来么?(外)果然在小人家吃酒来。(净)吃到什么时候回家去的?(外)吃到一更多天回家去的。(净)你家与蔡鸣凤家相离有多远?(外)相离有三里路。(净)这途路间可有什么渡口、桥梁、庵堂、林木么?(外)一望平坦,并没有什么渡口、桥梁、庵堂、林木。(净)如此说,路途上是没有什么阻隔稽留的了。朱茂卿,你女婿到你家,止有你一人看见?还有何人看见?(外)还有小人的妻子王氏一同看见的。(净)带王氏。(杂带老上)(跪介)(净)王氏,你女婿蔡鸣凤到你家,你可曾看见么?(老)八月十五夜,女婿到小妇人家,同丈夫留他吃酒到一更后,方才回家去,实是看见的。(净)朱茂卿,你女婿远归,并无第二个人看见。你留他在家吃酒,又是你到你女儿家亲口说的。到如今,人无影响,以致你女儿告你图财害命。你可有什么折辩?(外)女婿到小人家是有的,若谋财害命,是极天冤枉的!念小人呵,

【前腔】(外唱)婿翁情三年阔离,喜中秋人乘月归。沽酒衔杯,沽酒衔杯。漏转谯楼,树影阶移。婿女团圞,二老舒飞。天祸孽海风吹,身虽死,鬼含悲。

(净白)朱氏,你告你父亲谋杀你丈夫。你父亲抵死不招,只怕你这状告谎了。(旦)人命重情,老爷不动大刑,他如何肯招?(净)自有动大刑的时候。今日当堂,你父女对质一番,本县自有道理。(旦)爹爹,你既谋杀了女婿,今日当着青天爷爷在上,料想逃不过去。况你是个老年之人,也死的着了。倒不如一了百了,招承了,也免得动刑受苦。(外)嗳呀,儿嗄!你做爹爹的生平连鸡也不会杀一只,怎忍得把个亲女婿杀死?(旦)你为了那三百两银子动了火,那里还顾什么亲女婿不亲女婿!(外)嗳呀,儿呀,我那里晓得他有三百两银子?这岂不冤枉煞了人!(净)朱茂卿,你女儿状上告你为了这三百两银子,害了你女婿的性命,你怎么倒说不晓得他有银子?(外哭介)(白)嗳呀,天嗄!活活冤枉死了人!小的并不知他有多少银子。这明明是女儿逼我的性命了。(净)朱氏,你丈夫前日回来,你可曾见他么?(旦)小妇人不曾见他。(净)前日你父亲到你家,可曾对你提过这三百两银子么?(旦)嗳呀,青天爷爷,他为了这三百两银子,才谋杀女婿,他那里还肯对小妇人提银子的话?他一句也不曾提起!(净)我且问你:这三百两银子之数,你父亲既不曾对你讲,你又不曾见你丈夫,你却如何晓得?(旦)是、是、是……(净)是什么?(旦)是七月间丈夫带过一次家信来,上面写着在外赚了银子三百两,八月间一定回家。为此晓得的。(净)家信是何人带到?可将家信与那带信之人寻取来,当堂对证。(旦)那带家信是个过路的客人,那家信看过就烧毁了,教小妇人那里去寻取?(净笑白)带信的客人去了,家信又烧毁了。辩的倒也干净,只是情理上说不去。我且问你:你丈夫十五夜在你父亲家吃酒,你晓得不晓得?(旦)小妇人不晓得。(净)十六日你父亲到你家,说你丈夫回来了。你因丈夫不曾回到家中,疑你父亲谋害死了,所以扭到县中告状。可是么?(旦)正是嗄!爷爷!(净)朱茂卿,你女儿扭你上县的时节,路途上可在那里停留?(外)一直到县,并没停留。(净)你女儿可曾央烦人写状子?(外)并不曾见他央烦人写状子。(净)朱氏,你这状子是什么时候、是何人与你写的?(旦)是、是、是……(净)又是什么?(旦)是小妇人在家与父亲闹喊的时候,有个打抱不平的好街邻,他可怜我丈夫死的苦,替我写了,递与小妇人的。(净)你可认得这好街邻么?他姓甚名谁?(旦)嗳呀,爷爷!我是个妇人家,不出闺门,那里认得那街邻上的男子?爷爷,这件事不用过费天心。我父亲乃是个年老乡愚,最是软弱小胆的。只求爷爷一动大刑,他再没个不招承的。(外大哭介)(白)嗳呀,青天爷爷!这是小人亲生的女儿要杀亲父了,养女儿的,都来看样嗄!(净拍案怒介)(白)察言观色,朱氏的情形全然败露。左右!与我拶起来!(旦)老爷!世间那有拶原告的理?(净)只怕你这原告,倒是个的的确确的被告呢!本县只问你:你丈夫蔡鸣凤是何人谋害了?你其中的真情实事,从实招来!(旦)嗳呀,爷爷!我的丈夫被人谋杀,倒教我招些什么?(净)你不肯招?左右!上了拶,着实的敲!(杂喊堂)(拶旦)(敲介)(净)问他招不招?(杂)快招!(旦)教我招什么?(净)既不肯招,再敲!(杂敲)(旦大喊介)

【前腔】(旦唱)拶尸亲情亏理亏,法堂中将公变私。杀我男儿,杀我男儿。虽然父女,恩断情离。不究夫冤,反拷孀妻。这刑法杜撰新奇。(净)你丈夫是怎么样谋害的?快快从实招来!若不招,我将你的十指拶折!(旦唱)咳!折双手,口难移。(丑旁观介)

(背白)嗳呀呀,好利害老婆,怪不得做出这样的狠事来!你看他抵死不肯招认,且看堂上老爷如何料理。(净背介)(白)好个练刑的狠妇人!这样的敲拶,铁口不移,这便怎么处?哦,我有道理。左右!将朱氏连拶指带在丹墀下去。(杂应)(带旦下)(净)左右,带朱茂卿上来。(杂带外上)(跪介)(净)朱茂卿,你女婿倒底往那里去了?(外)小人不知。(净)你说不知?或者是你谋害了,也不可知。左右!拿夹棍来,将朱茂卿夹起来!(杂众取上夹棍)(扯外鞋袜作夹介)(丑)不好了,不好了,老爷没了主意,蛮做起来了!这老头子可是受得起刑的?该我出马了。(丑上)(作自扯鞋袜倒地伸腿)(喊介)拿夹棍来!快套上,快套上!(净)你是魏打算嗄?(丑)我是魏打算。(净)你这是什么意思?(丑)我没有什么意思,如今该夹我了。(净)怎么?如今该夹你了?(丑)这件事全是我与朱氏亲眼亲手做的,与那朱茂卿毫没相干。如今拶了朱氏,自然该夹我了。怎么夹起他来?(净)魏打算,这件事你既自己首告出来,本县也不夹你。(丑)夹不夹,在老爷。我倒底要让让,是个礼性儿。(丑起)(跪介)(净)魏打算,这件事你既揽在身上,必须有据有证才好。(丑)若是无据无证,我就是实讲了,老爷你也不肯信。自然要还你个有据有证。(净)既然如此,你可讲来。(丑)如今还讲不得。(净)怎么还讲不得?(丑)老爷要我讲,须是将他父女们带下去。待我把始末根由细细的先讲与老爷听明白了,方好究问审断。(净)左右,将朱氏放了拶,暂时关锁在东班房里。朱茂卿夫妇放在西班房里。两处不许闲杂人等近前。(杂应)(带外等下)(净)魏打算,如今可讲得了?(丑)还有一件。(净)又有什么一件?(丑向前低语介)(白)老爷,你这衙门里还有什么官儿没有?(净)本县属官,还有县丞、典史二员。(丑)老爷暗暗的委典史老爷,带了朱茂卿,立刻到朱氏家,传齐了保长、乡邻。在朱氏床底下与他屋后小院子里,有三件东西埋在土中。刨 出来,飞马送到堂上来。此时,把头门、二门俱用封条锁闭了。衙门里外不许一人出入。待我一头说,老爷一头拿人,一头相验,这件事立刻就可以完结了。(净写字一封付门子)(白)你立刻带了朱茂卿,到四老爷衙门内,教四老爷照帖行事,不可错误,说我在此立等。(门子应介)(下)(净)左右!将头门、二门立刻封锁,不许放一人出入!(众应)(封门)(副欲出)(众作封门不放出介)(净)魏打算,如今是说得了?(丑)还说不得。有个要紧人没拿到,就是说了,这场官司完的不爽快。(净)书办,立刻出签拿去。(丑)不用,不用。老爷差一个衙役同小的去,立刻就拿到。(净)皂隶过来一名!本县标你硃臂,同魏打算去拿人。(标杂臂)(同丑下堂介)(丑)老哥,这人不须出外去捉拿,他现混在里面,看审官司。诺,那土地祠门口,墩着吃烟,大鹰钩糟鼻满脸毛的就是他。你且暗暗的押住了他,此时且不必带上堂去。等叫到他的时节,我来招呼你。(杂应下)(丑上堂)(净白)魏打算,如今说得了?你可细细的说上来。(丑)禀老爷,这件事我先说个真情大意与老爷听了,老爷得了主意,少刻将原、被告犯人一齐带上堂来,待小的再将情由细细的说出,也省的老爷费心与他们唠叨磨嘴。(净)你就先把真情大意说出来,与我老爷知道。(丑)实回老爷罢,那蔡鸣凤是朱氏亲手谋杀的,是小的亲眼看见的。(净)他为何谋杀他?(丑)为的是奸情。(净)你怎么得看见?(丑)为的是偷盗。这就是一案官司的真情大意。老爷可把那原、被告人提上堂来。老爷细心审问,到那要紧的时候,小的从旁作证,自然就明白了。(杂役禀介)禀老爷,外面传话进来,四老爷奉老爷札谕,在蔡鸣凤家起得三宗物件,特来呈堂缴谕。(净)四老爷回衙理事,起出的三宗物件,着保长、乡邻堂下伺候。分付开门。将朱氏一案带上堂来!(杂应)(带旦、外、老上)(跪介)(净)朱茂卿、王氏下去。(外、老下)(净)朱氏,你告你父亲图财杀婿,按律是应该偿命的了。本县念他年老无儿,止生你一女,今因你亲女告他,使他偿命身死,心下不忍,意欲将这三百两银子在你父亲身上追赔出来给你。你递一张“丈夫身尸未得,生死未定,暂且停讼”的呈词,你父亲就可以保全了。(旦)老爷在上,这银子,小妇人一定是要的;那停讼的呈词,小妇人断不能递。(净)却是为何?(旦)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银子原是我丈夫的,被他杀命谋去,自然该给还小妇人的。至于杀人偿命,乃朝廷的王法国典,但凭老爷徇私卖法,小妇人却不敢。(净拍案恕介[5] )(白)吋!你这妇人好歪派!本县好意将伦常情理开导于你,你反道本县徇私卖法。这等可恶!本县若凭着你一纸呈词,就把你父亲问了抵偿,倘他正法之后,你丈夫若有命回来,朱茂卿的这条性命,却教谁偿?(旦)老爷但请放心,小妇人的丈夫就是一千年也不得回家的了。万一丈夫日后有命回来,小妇人情愿与父亲偿命。(丑旁拍手笑介)(白)哈哈哈!好狠!原告句句话倒像真情,这话才回的结实!(净)魏打算,你说他句句话像真情,难道你晓得他的真情么?(丑)小的只怕有些晓得。(净)你既晓得,你就替他把真情讲上来。(丑)罢了,老爷既叫我替他讲真情,(向旦白)唯!大娘子,老爷着我替你讲真情。讲的不是了,任凭你折辩;若讲的是了,你可不要发赖。(旦)啐!你是何人?我并不认识你。旁不相干,怎么替我讲什么真情!(丑)讲真情那里在乎认识不认识!越是旁不相干,讲的才是的的确确的真情呢!(向净白)老爷,今日既要说真情,索性把朱茂卿夫妻一齐带上堂来,大家说个痛快,也免得糊里糊涂打了这样没头儿的官司。(净)左右,带朱茂卿夫妻上来!(外、老上跪介)(丑向净介)(白)今日这案内还有一个要紧人,现在阶下。待小的叫了他来,三面对证,一审就明白了。(净)快带上来!(丑作下阶招呼前皂隶介)(白)大哥,把那胡子带上来,老爷立等问话。(杂应在下场门用锁套副副喊介)(白)你为什么锁我?(杂)老爷传你说话!(副)传我说话,怎么上起锁来?(杂)郑胡子拿到。(副跪介)(白)老爷在上,小的在这里看老爷坐堂审官司,并不曾多嘴生事。他平白的锁拿了小的来,扰害良民,求老爷作主。(净)你姓甚名谁?那里人氏?做何生理?(副)小的叫作郑打雷,本县良民,屠户生理。(净)哦!你就是郑打雷么?(副)小的是郑打雷。(净)你且跪在一边,看本县审完了这案事,责处锁拿你的衙役。(副下)(旁坐)(旦见惊慌介)(白)嗳呀,你来做什么?(副低白)是拿了我来的。敢是你扳出我来了么?(旦)啐!那个扳出你来了?(丑)如今人犯都齐了,该我替你们讲真情了。(净)魏打算,你替他们把这案的真情,从实讲上来!(丑)要我讲真情,先有段开场的故事,须是讲明白了,然后才好讲真情。(净)也罢,就容你讲故事。(丑)我前日从北边往南方来,路上经过一个县分。(净)是那一府那一县?(丑)老爷,这县名与故事内许多人的名姓,小的一张口照顾不来。待我把故事说完了,慢慢的指说出来,自然明白。(净)如此,且随你说来。(丑)那县里有个买卖人,往外经商。去了三年,赚得有几百两银子回家,路途上遇着个梁上君子。(净)什么是“梁上君子”?(丑)就是那些挖壁爬墙朋友们的美号。那梁上君子要掏摸他些银子用用,暗中跟了他行走。一路上竟不能下手,直跟到他家里。那晚恰是中秋夜。一更多天了,那买卖人叩门进去,那梁上君子也暗暗的随了进去,爬在他家梁上藏躲。只见那买卖人到了家中,见了妻子,好不欢喜高兴,将一个随身的箱子递与他妻子,说道:“这箱子里有三百余两银子,是我在外三年赚来的。娘子收好了。”(此处往后旦、副俱作惊慌变色不安状)他妻子收了银子,摆出许多瓜饼酒果,与他丈夫吃酒。散吃了许多不算,末后取出个大茶杯来,说与丈夫接风洗尘,敬了三茶杯。又说发财贺喜,敬了三茶杯。又说团圆佳节,敬了三茶杯。把个丈夫灌了个稀泥烂醉,替他脱去衣裳,扶到床上去睡了。只道他是好意,谁知他在床底扯出个胡子来!两个人商量了会子什么长头夫妻、短头夫妻,他妻子拿出把切菜的大刀来,磨了个锋快,叫那胡子动手。谁知那胡子是个绒打瓦的,三回四次竟杀不下去。嗳呀,口渴了,口渴了,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了。(净)左右,赏他杯茶吃。(丑吃茶介)(旦跪上喊介)(白)老、老、老、老爷坐堂审事,不替小民们伸冤理枉,倒在公堂上听这样无赖之人说故事。这样的砢碜话,听他作什么!(净)吋!胡说!不要作声!左右,拉下去!再要作声,掌嘴。(杂众应介)(旦不言介)(丑)倒被他打断我的话头。我方才说到那里了?(想介)哦!有了,那胡子杀不下去,倒是他妻子好个英勇的妇人!脱了长衫,提了提鞋子,绾了绾头发,说道:“既动了这念头,罢不得手了!”拿起刀来,撩起帐子,只听得砢叱的一声!(旦叫一声)(伏地)(外、老、副俱作惊战介)(净)砢叱一声怎么样?(丑)杀了!(净)人既杀了,那尸首与银箱、凶器,却在那里?(丑)尸首煮烂,汤肉喂了猪,骨头埋在屋后院子里。银箱、凶器藏在床底下。(净)这节事,你怎么知道的?(丑)是那梁上君子告诉小的的。(净)这起人犯,你可认得么?(丑)小的认得。(净)如今都在那里?(丑)远在千里,近在眼前。(净)既在眼前,你可指将出来。(丑作看外、老、副、旦介)(白)嗳!杀了自己的丈夫,又拉出个至亲骨肉来替他顶缸偿命。老爷,你道冤枉不冤枉?亏了遇着个青天,今日教我一个个指出他来。我也只得要秉公了。(净)你可指出来,那被害的买卖人是谁?(丑)就是那穿珠的蔡鸣凤。(净)那奸夫是谁?(丑)就是这个胡子郑大哥。(净)那淫妇是谁?(丑)就是这位蔡大娘子。(净)那顶缸的至亲骨肉是谁?(丑)就是这朱阿爹。(净)那青天是谁?(丑)难道老爷还算不的个青天?(净)那梁上君子是谁?(丑)不敢欺,就是小的。(净)朱氏,这段故事就是你的真情实事了?你还有何说?快快招来!(旦)老、老、老、老爷!这一派胡言乱语,有何凭据?(净)你道没有凭据?左右!叫衙役乡保将那三宗物件取过来!(杂众应)(上介)(净)蔡鸣凤家起出来的物件共几宗?(杂众)共三宗。(净)这些物件是在何处起出来的?(杂众)这银箱与菜刀,在朱氏床底下起出来的;这罐内煮熟的人骸骨,在他家屋后小院子里刨出来的。(净)书办,照单点验。(书办念介)红漆小箱一个,内大小七封共银三百零八两。账簿一本。戥子一杆。大小碎珠一包,共九十三粒。瓦罐一个,内煮熟的人骸骨一全分。切菜大刀一把。(净)朱氏,这些东西都是在你家起出来的,你还有何辩?(旦)这些东西并不是小妇人在家眼同起出来的,那里作得准?(净)作不得准?叫左右!(众杂)有!(净)朱氏上了拶,郑打雷用短夹棍夹起来!(众杂喊堂)(夹副拶旦介)(副)嗳呀,受不得了!受不得了!愿招!愿招!(净)既愿招承,松了刑,画供!(松刑)(旦向副介)(白)呸!没用的东西!我舍着两只手,你舍着两条腿,大家救性命要紧,怎么就轻易招承了?(副)咳!大娘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当初原说这伤天理的事是做不得的,你讹定了教我做。你看,这些物件都已起出,摆在公堂之上,你我还赖到那里去?倒不如爽爽快快的招承了,也免得熬刑受苦。(旦长叹介)(白)咳!罢罢罢!我们招承了罢!(旦、副跪上)(白)结交奸夫,谋杀亲夫,情实愿招!(净)画供上来!(旦、副画供介)

【一撮棹】(净唱)今日里,冤孽解狐疑。奸杀案,天地自难欺。(外、老合唱)覆盆下,红日照无私。愿恩官,福寿与天齐。(众合唱)官清正,黎民免灾戾。(净、众合唱)全亏了,梁上眼儿窥。(净)众犯跪上前来!听本县审单判语。(众上)(跪介)(净)勘得蔡鸣凤妻朱氏,良人远出,淫妇行奸。既败蔡氏之门风,复戕丈夫之性命。纤纤女手,操刀处胆胜屠丁;远远归人,中酒时身投鼎镬。更思诬父灭口,埋骨藏奸。洵伦常之大变,闺阁之奇凶也!凌迟处死,尚有余辜。勘得屠丁郑打雷,放下屠刀,不想佛成立地;怂恿色胆,妄思鬼伎瞒天。淫其妻而杀其夫,是可忍也?助彼女而诬彼父,有是理乎?无天无法,视人命等于猪羊;有证有赃,论案情甚于贼盗。判依律斩,情以罪平。勘得朱茂卿,年老无儿,爱女以及其婿,几成李代桃僵;冤蒙骨肉,奇屈忽得奇伸,恰似云开日见。诬告加等,应悔育女之心;省释宁家,反喜更生之乐。清白良民,脱然无累。勘得魏打算,鼠窃狗偷,不比江洋大盗;穿窬挖壁,律当笞杖轻刑。首己窃掏之案,雪人谋杀之冤。功浮于罪,私变乎公。从轻末减,姑免深求。代赏宽刑,驱逐出境。其银三百两,与碎珠、菜刀等物,入官贮库。外零银八两,著落朱茂卿具领,为埋葬蔡鸣凤骸骨之用。此案供判已定,待本县申详各上司,具本达部。待部覆到日,依律典刑正法。朱氏、郑打雷,上了刑具,带去收监。(杂带旦、副下)(净)朱茂卿夫妇,释放宁家。(外、老)多谢爷爷!(净)魏打算,逐出境外。(丑立起)(跺脚大喊大哭介)(白)我的黑天黄天月白天的老爷!你这案官司断的都好,只单单的坑杀我魏打算了!(净)哈!本县免你的罪责,从轻释放,你怎么倒说坑了你?(丑)小的有下情回老爷。(净)有什么下情?讲来!(丑)小的自从八月十五日到了这昆山县,那晚就被巡夜的捉住,关锁在牢里。抢点子牢饭吃,胡乱度命。幸喜遇着朱茂卿夫妇,每日送饭,着我和他同吃。吃了些现成茶饭,比那做贼偷来的十分安稳受用。因前者看见朱氏杀他丈夫,今日又见他二人定了砍头剐肉的罪名,吓的心灰胆破。自古道:惧法的朝朝快乐,玩法的日日担忧。做贼那里有庆八十的?想要从此洗了手,做个好人。不想你们这官司完的这样快,剐的剐,杀的杀,放的放,他们的官司倒完的干净!如今单单把我逐出境外,我又无家可归,贼又不愿意做了,出了这牢门,饭又没得吃了。弄得个半死不活,岂不是坑了我?(净)依你,要怎么样?(丑)若依小的,求老爷的恩典,还把小的撂在牢里,算个没罪的囚犯。每日抢点子牢饭吃,也好混过这下半世。(净)胡说!那里有个没罪的囚犯!我且问你,你可会锄田耕地?(丑)不会。(净)你可会手艺经商?(丑摇手介)(白)这些事一概不会。(净)你到底会做什么?(丑)我自幼儿就是会做贼。(净)这便怎么处?哦!我有道理。朱茂卿!(外)有。(净)你这场官司,全亏了魏打算救你的性命,你可晓得么?(外)活命之恩,终身不敢有忘。(净)你既感他活命之恩,他无家,你无子,何不认他做个螟蛉义子,倒是两家有益的事。(外)小人情愿,但不知他肯不肯。(净)魏打算,你心下如何?(丑)做老子的肯了,那有个做儿子的倒不肯起来?肯!肯!肯!若撒谎,是忘八的儿子!(外)什么说话!老爷在上,但恐他自幼做贼惯了的,到了小人家日后再做起贼来,岂不连累小人?(净)魏打算,你听他说的倒是。你切不可连累于他。(丑)若不信,求老爷赏一盆水,小的就在当堂洗了这双贼手,再也不偷了!(净)左右,赏他一盆水。(杂取水盆)(丑洗半面粉墨介)(净笑介)(白)哈哈!你看他面上的黑黑白白,竟洗去了一半。这也奇了!(丑)这就是福随貌转了。(外、老、杂众白)果然奇事!(净)唯!魏打算,索性将这边的黑黑白白也洗净了,岂不是副好嘴脸?(丑)那洗得去的是一副贼嘴脸,这一边是我的本来面目,那里洗得去!(净)魏打算,过来,就在当堂拜认了父母。本县看你悔心改过,将来还是个好人,就充你做个本县的马快,每月支领工食,养你的父母。你可用心当差,替本县拿奸捕盗。(丑笑叩头介)(白)老爷放心!自古道:蛇钻的窟窿蛇知道。以贼拿贼,是小的熟路。这差事小的与老爷出力报效!(丑)爹妈在上,儿子叩头。(外、老)我儿,你我先叩谢了老爷,然后再拜我二老。(外、老、丑同拜介)

【江头送别】(合唱)谢爷爷奇冤雪天青日光,明如镜照秋毫人难欺诳。似这等孤茕保护儿孙样,惟愿祝于公门驷马其昌。

(净)朱茂卿等赶出去,掩门!(下)(丑)爹爹,妈妈,咱们回家去罢。(外、老)儿嗄!你不认得家,随着我二老一同回去。(丑)我怎么不认得,前八月十五夜,我还进去吃过一壶酒来呢!(诨下)

〔注〕 [1]鸮鸱:猫头鹰一类的鸟,古人认为是恶鸟。[2]吋(dòu):叱声。[3]望乡台:旧时迷信说法中阴间的高台,鬼魂可以登台眺望阳世家中的情况。[4]秦镜:传说秦始皇有一宝镜,能照见人的肠胃五脏,能照出人疾病所在,能照出女子的邪心。事见旧题汉刘向《西京杂记》。[5]恕:当作怒,原本误刊。

《梁上眼》传奇凡八出。故事来源于花部剧目,作者舍弃了原剧故事的某些糟粕,如蔡鸣凤在外经商时与店主婆通奸,并杀害店主,及店主鬼魂与窃贼魏打算一起追随蔡鸣凤至昆山等。本来这个情节是要表明蔡回家后被奸妇奸夫所杀是对其恶行的报应,故京剧同题材剧目叫《循环报》(亦名《串珠记》)。湘剧、秦腔、桂剧、楚剧均有此剧,剧名不一。

《梁上眼》的戏剧情节大致如下:商人蔡鸣凤经营珠宝,攒了三百多两银子,回转昆山县家中。不料被其妻朱蔷薇伙同与之通奸的屠夫郑打雷所杀害。朱氏又诬告老父朱茂卿图财害婿。此案难住了知县刘清。窃贼魏打算曾尾随蔡鸣凤至其家,躲在屋梁上伺机行窃,恰目睹凶杀始末。他主动出首,协助知县破案惩凶。

此剧案情并不复杂离奇,却能引起人们观赏的兴趣,是因为在剧中巧妙地设置了悬念——魏打算一路尾随蔡鸣凤而行,他到底偷到了蔡的银子没有?及至魏打算目睹凶杀以后,又产生新的悬念——魏站出来告发作证没有?他若竟然见义勇为,岂不暴露自己的窃贼行径?此剧不仅以悬念胜,更以人物胜。它塑造了知县刘清和窃贼魏打算两个独特的人物形象。刘清没有才智过人的禀赋,而是“才短心长”、“勤和恭慎”。他为人和而恭,为官勤而慎,理刑不主观臆断,不滥用刑罚,而是虚心请教幕友,重物证和人证。他是一位“好官”,与人们习见的清官形象有所不同。魏打算有小恶却有大善,又能改恶从善。他在离开蔡家后因犯夜被捕,在狱中巧遇朱茂卿,受一饭之恩,起不平之感,毅然挺身为朱老伯辩诬。第六出《堂证》就是描写魏打算如何在公堂上出首,知县又如何信任和依靠魏打算审清命案的。

在《堂证》中,至监狱送饭的朱茂卿妻由魏打算授意,上公堂喊冤,说在牢房见到谋害蔡鸣凤的“真凶犯”,是凶犯本人招认的,请求知县提审。知县照办了。魏若无此惊人之语,便不能引起知县重视,离牢房,到公堂,参与官府破案。此着是魏初显机智。

魏出得堂来,爽快地交代自己的劣迹——在犯夜前偷过人家一壶酒。知县以为偷酒无大碍,要魏把杀害蔡的始末根由和赃物凶器明白招承取出。魏对此支吾其词,以致触怒知县欲动刑。魏毫无惧色,哈哈大笑,讽刺老爷糊涂,好比一盆浆糊。魏开导知县:谁肯把图财害命的官司揽在身上?其中必有缘故。既愿自首,岂有不肯说出之理?只是现在说不得而已。老爷只管照常审问,案情自会大白。如此,魏实际上推翻了自认的“真凶犯”身份,取得证人资格,退至一旁静静观审。按照常人的做法,魏应利用来之不易的出堂机会,及早把梁上所见和盘托出,既为朱茂卿解难,又撇清了自己。但若急于交底,空口无凭,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搅浑了水。掌握火候,是魏的成功之道。这也是作者的匠心所在:刻画了魏的老谋深算,同时描写了刘清从善如流,情节在曲折地发展着。

知县似有所悟。他不再追究出首之人,转而审问朱氏怎样知道三百两银子之数,她的状子系何人何时代写。谁知朱氏强词夺理,强忍拶刑,让人奈何不得。知县只得逼问朱茂卿。魏怕朱老受刑不起,竭力加以阻止。于是知县又叫他陈述案情,他还是不能从命。他要求知县做两项准备工作。其一,派县吏到蔡家取来死者遗骨、作案凶器和银子三件物证;其二,派衙役盯住混在观审人群中的郑屠户(魏在上堂时就已经瞥见了郑)。诸事很快就绪。魏仍不细述,仅仅三言两语点明朱氏因奸情而杀夫,并请知县提原、被告继续审问,自己会适时介入。

果然,当知县试图在原、被告之间进行调解,遭到原告朱氏断然拒绝和严厉指责,审问难以为继时,魏正式出马了。出马之初,他还做了最后一项准备工作——叫衙役锁拿郑屠户并带上堂来。人犯到齐,三件物证也早已取来,魏方才开始陈述案情。魏的陈述方式很特别。他没有直陈其事,而是假托讲故事,姑隐其名,讲得绘声绘色,最后才一一指名道姓。整出戏从魏出堂伊始,观众就期待着他指认朱氏为真凶,这种期待是借助知县的催促加以表达的。可是魏应作的陈述被再三延宕,真相大白被置于最后一刻,从而长久地维持着观众的兴趣。作者的叙事技巧是高超的。

延宕陈述不仅为了蓄势以加强高潮情节,更是为了刻画魏的性格特征。作者对人物性格有明确的设计。魏打算乃吴语“会打算”的谐音,干练而有心计之谓也。魏的作证是那样有条不紊,滴水不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只是一个证人,限于配合知县审问,而在实际上,他反倒像个主审官,让知县听从他的调度。

叙一个机智小人物大胆揭发一件惨案,协助官府惩办凶犯,这个故事本身已富于传奇性和思想意义。然而作品的主旨不止于此。选择魏充当传奇的主角,其间有深意存焉。魏原非正人君子,手上不干不净,他除了偷窃,一无所长。幸而他的良心尚未泯灭,他能分辨善恶,懂得知恩图报,故能代人辩诬,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窃贼嘴脸,终于立志改恶向善。其转变的契机则是眼见朱氏犯法终被制裁,深受震惊,始悟:“惧法的朝朝快乐,玩法的日日担忧。做贼那里有庆八十的?”作者借一个集善恶于一身的复杂形象的幡然醒悟,昭示一个做人的道理,比较地有震撼力和说服力,同时展现了生活的复杂性。

魏是个喜剧人物,由丑角扮演,其科诨甚妙。如魏洗手不干偷窃勾当,当堂洗净半脸粉墨,暗寓“洗心革面”之意。知县叫他把另半边脸也洗净了,魏答道:“那洗得去的是一副贼嘴脸,这一边是我的本来面目,那里洗得去!”虽为自嘲,却也有理。

知县刘清的“好官”形象主要也是在这一出《堂证》中最终塑造成型的。魏以自首为由出堂,出堂后却改口了,魏阻止刑讯朱老,魏迟迟不作陈述,对于这一切,知县都容忍了,并不以为被耍弄。知县受魏嘲笑,虽生恼怒,仍允许魏申辩。他确实做到了为人和而恭。知县甚至听得进魏的教训。魏道:“老爷,你们做官的人,须要平心秉公,爱惜百姓,才是个民的父母。那里有你这样浮燥酷刑的,做得出个好官来?”知县听罢,叫魏指陈浮燥(躁)和酷刑的事例。这一番言论不大可能出自一个窃贼之口,倒是衬托了知县容人的雅量,寄托了作者对为官者的忠告。在判决后,知县见魏无家可归,便叫朱茂卿收养他。见魏弃窃后无业可从,便叫他留衙当差。“以贼拿贼”正是用其所长,何况魏已表现了出色的办案才能。知县善于识人敢于用人,而且颇有人情味。

反面人物朱氏极其恶毒,毫无人性亲情,且擅强辩,能熬刑。如此描写朱氏的性格固然出于演绎故事的需要,为魏打算揭露真相作出充分铺垫,但是否过于夸张了些?

(宋光祖)


万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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