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于令
【戏曲家小传】
(1592—1672)原名韫玉,一名晋,字令昭,号凫公,又号箨庵、箨庭、白宾、幔亭仙史、吉衣道人。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贡生。出身簪缨世族,曾肄业太学,因卷入一起与妓女有关的纠纷而被开除学籍。仕进无望,乃肆力戏剧,亦关注现实,曾作《瑞玉记》、《玉符记》传奇以讽刺阉党。明亡前夕,奔走北京公卿之门干禄。清兵南下时,代乡里写降表,从此入仕,历官清源司榷、荆州知府。清顺治十年(1654),上司参以侵盗钱粮,于是罢官。先后寓居南京、苏州、杭州,晚移居绍兴,靠友人周济度过余生。交游极广,曾师事叶宪祖,与冯梦龙、祁彪佳、陈继儒等交契。所作传奇共九种。《西楼记》有自传意味,脉络清晰,文采斐然,声韵协调,久负盛名。《金锁记》改编自关汉卿《窦娥冤》,至今传演不衰。另《鹔鹴裘》、《长生乐》亦存。清叶堂《纳书楹曲谱》收有其《珍珠衫》中《歆动》、《诘衫》两出。《玉符记》、《合浦记》、《汨罗记》、《瑞玉记》则均亡佚。杂剧有《双莺记》、《战荆轲》,前一种存。又曾修订周朝俊《红梅记》。散曲集有《幔亭曲》,今存。另作有小说《隋史遗文》,评点甄伟、谢诏《两汉演义》等小说。诗文集有《音室稿》和《砚斋稿》,已佚。
西楼记
第五出 倦游
袁于令
【探春令】(丑扮鸨母上)垂杨深巷隐栖鸦。叹朱门潇洒。(旦上)对东风泪湿鲛绡帕,共谁语衷肠话?
(丑)嫩雨潇潇苔藓细。晓寒犹自侵衣袂。(旦)几番欲去整琵琶。病怯更愁纤指脆。(丑)独我门前不绣鞍。谁家楼上无高髻。(旦)茶铛药碾是吾谋[1] 。那管梅花满阶砌。(丑)我儿。我老身乜氏,年纪一把,只收拾得你一个。从小聪明伶俐,学得歌舞琴棋。果是谑处成诗,行来入画,蹴踘场中第一[2] ,琵琶队里无双。当今四方才士,那个不晓得平康巷西楼有个穆素徽。只是你性厌烟花,心甘箕帚[3] 。十二个时辰,怨怅多,快活少。一句说话,二句便恼。春病恹恹不得好,门前车马空喧闹。咳,朱帘寂寂几生尘,教我做娘的怎么了。(旦)但是请陪酒的,便好扶病而去,抵暮而回。若要接客,断然不成矣。(丑)养娇了你这般执性。也罢,近有池相国公子,有名池三爷,要请你看梅花。自来三次,家人日在外边伺候。我儿看娘面上,一定要去。(旦)不去罢。(丑)来意甚诚,已难推阻,你若再不去,他势焰滔天,我一家都送在他手内了。(旦)这样使势公子,要我去,倒不如你去了罢。(丑笑介)我儿又来调戏母亲了。我老人家面冻梨花,傅粉皱如雪浪;首飞蓬草,涂煤暗若烟林。那个要我?我儿不要闲讲。他每想必就来接也。
【前腔】(小净上)特邀殊丽共寻花,见朱扉低亚。
小子赵伯将。为池公子邀穆素徽探梅,此间已是。有人么?(丑开门见介)(小净)池三爷请令爱探梅,等待已久。托小子致意妈妈,快催令爱登舟。(丑应)(旦做换衣介)(丑、小净叙寒温介)
【大斋郎】(净盛服带家僮上)惯扛扎,少傝 [4] ,开谭父祖是科甲。草其腹而花其面,人人唤我蔡趷 。
(笑介)自家池相国之子池同是也。久慕穆素徽之名,不得一见。今特请他玄墓探梅,此间已是,快去通报。(杂通报相见介)久慕大名,如雷应鼓。(丑代答介)幸辱宠爱,似漆投胶。(净)伯将兄早在此了。(小净诨介)(旦扯丑介)你与他先讲过了。坐不共几,食不同器,要依我这两件方去。(丑笑介)我儿敢是揪银子的法儿。(旦怒介)俗答答那里说起,果是不愿接他,依我便去。(丑)这又是难题目,难杀我了。(旦)只说有病。(丑向净介)三爷来唤女儿,几次失迎开罪。(净)便是,也不止一二次了。(丑)只是今日还有一言告禀:女儿为有贱恙,且是生疮,虽应三爷之命,必要坐不并几、食不共器。直待病好了方得共几而坐、同器而食。(小净)这样作难。(净)也罢。小子是极知趣的,但凭令爱便了。就请登舟。(丑促旦登舟)(向小净介)赵相公,全仗你照顾我儿,早些回来了。(小净应介)(丑)我自进去也。闭门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下)(净)只怕天色要雨。(旦)看来晴意甚少。
【长拍】(小净诨介)非雨非晴,非雨非晴,欲晴欲雨,十里冷云如画。溪桥烟锁,野渚水满,曲湾湾并没人家。兰楫漫轻划。到水云深处,浅堤残坝。前面有村舍了。隐隐疏林草舍簇,孤寺矗,断烟叉。风景果然幽雅。一派都是梅花。试绕山远望,遍麓梅花。
(旦)看珠离玉缀,雹布冰悬,宛然庾岭[5] ,不输官阁[6] 。
【短拍】馥馥清香,馥馥清香,微微幽韵,白茫茫雪彩霜华。何处最堪夸?几万叠蕊宫琼瓦[7] 。(净)未许空辜此景,俺直待相抱醉流霞。
小厮看酒来,我与穆姑娘吃酒。(小净)此时也该了。(旦)我病不用酒,原说坐不并几、食不共器的,如何相强?你自吃酒,我自看花,各适其适便了。(净)既如此,将酒来,我自酌。(小净)小弟奉陪。
【羽调排歌】闲雅新妆,轻盈素葩。尊前冷澹堪夸。(旦背介)梅花梅花,看你冰魂玉魄果无瑕,不向东风斗丽华。孤芳劲,幽韵嘉,只怕霜欺雪妒委泥沙。(净)素徽为何不饮不歌,只多嗟叹?(小净)必有心事。(合)无欢笑,少问答,自将心事语梅花。
(旦)不是我怠慢你,实是病体难胜酒,愁怀不耐歌。
【前腔】病鬼愁魔,心猿意马。萦牵万绪如麻。懒歌《白雪》按红牙[8] ,倦舞《回波》落翠鸦[9] 。(小净)这是为什么?(旦)这是膏肓病。未可拿,风尘不耐受波查[10] 。
(净)我已醉倒,你又多病,各设一席去睡了,明日送归罢。(小净)三爷知趣得紧。(合前)
相逢争奈两心违[11] ,信是三生缘分稀[12] 。
夜静水寒鱼不饵,满船空载月明归。
〔注〕 [1]茶铛(chēnɡ)药碾:指烹茶研药。铛,温茶用的器皿。[2]蹴踘(cùjú):我国古代一种足球游戏。[3]箕帚:指妇人操持家务。箕,簸箕。帚,扫帚。[4]“惯扛扎”二句:意为惯抬杠,惹是生非,专门为非作歹。少,指年少。《玉篇》云:“傝 (tànsǎ),恶也。”[5]庾岭:即大庾岭,五岭之一,为岭南岭北交通要冲。盛开梅花,又名梅岭。[6]官阁:指东阁,也即东亭,在今四川崇州东。唐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7]蕊宫:即蕊珠宫,仙宫。[8]白雪:古歌曲名,为高雅音乐。战国楚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红牙:檀木制的拍板。[9]回波:即《回波乐》,唐教坊曲名,后成为词调。[10]波查:折磨。[11]争奈:怎奈。[12]三生缘:唐袁郊《甘泽谣》记李源与僧圆观相善,圆观殁,其后身为牧童,歌《竹枝词》云:“三生石上旧精魂,……此身虽异性长存。”与李源相会。三生,前生、今生、来生。
这是一个才子名姬凄婉的爱情故事,在晚明的才子佳人剧中别开生面。据说男主人公即作者袁于令本人。此剧在当时曾出现过轰动效应。
《西楼记》的故事是这样的:于鹃,字叔夜,是常州府一位知名的青年曲家,有《锦帆乐府》刊行于世。青楼名妓穆素徽仰慕其名,尤激赏于撰《楚江情》曲。一日,于、穆两人在素徽西楼住所相会,一见面即情定终身。有赵伯将者,因于叔夜改动其曲谱,竟怀恨在心,带打手前往西楼打闹。并勒令素徽等离开常州。素徽急驰信告于叔夜,谁知叔夜为其父所拘禁,未获书信,无法得知素徽行止。池相国之子池同,人称“池三爷”,垂涎素徽姿色,以五百金收买鸨母,拟于钱塘娶素徽为妾。但素徽死不从命。时于叔夜之父于鲁调任顺天府尹,叔夜随父同往,但因思念素徽一病不起。医人包必济怕负责任,撂下病人潜逃,并讹传于叔夜死讯。素徽闻讣,自缢寻死遇救,为叔夜做水陆道场超度其亡灵。有侠士胥长公路遇应试之叔夜,知于与素徽事,遂牺牲其小妾轻鸿,于水陆道场中救出素徽,将其置于京城梅花胡同自家寓所内。池三爷与赵伯将合谋,拟收买杀手害死于叔夜,讵料所请杀手竟是胥长公。胥遂将池、赵二奸除掉。于叔夜一举考中状元,于梅花胡同找到素徽,两人终于结成夫妇。
据清代焦循《剧说》、梁廷枏《曲话》及近人庄一拂《古典戏曲存目汇考》所载,《西楼记》一剧乃作者袁于令自叙遭际、自写怀抱之作。据传袁曾恋一青楼女子穆(据说原姓木)素徽,为雄霸一方的沈同和所阻梗。袁之门客冯某设法将素徽引至袁处。沈家大兴诉讼。袁父惧怕,送子系狱。袁于狱中深感惆怅而作该传奇。“袁”乃“于鹃”之音切也,“西楼至今尚在吴江县城外”云。
由上面的传闻看来,《西楼》一剧之所以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很可能就因为有作者的坎坷际遇在里面,有作者的切肤之痛融入其中。伤心人自写怀抱,因而剧作与那些平庸的才子佳人剧不可同日而语。
剧作中青年曲家于叔夜与名妓穆素徽虽是一见钟情,但相互间对对方才情的倾慕由来已久。“思慕经年,适逢一旦。”(《病晤》出)正是“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际)难为情”。素徽虽然病体欠安,身虚气弱,却依然含情脉脉地唱起于叔夜的名作、她心仪已久的《楚江情》一曲。就为了这一曲《楚江情》,自此于、穆两人情路险阻,相见几无期。于叔夜因与妓女来往,遭父诟责拘禁,竟一病不起,几至亡身;素徽的遭遇更加悲惨,先是遭赵伯将打闹驱赶,无处容身;后又遭池三爷纠缠,几遭毒手;听闻于鹃病亡绝望自缢遇救,于水陆道场中又遭人劫持,但遭变而情不变、遇险而爱弥坚,一心一意,守身如玉。这种用情之专一执著,令人感慨唏嘘。正是在纷纭多变的危殆情势下,显示出男女主人公的自尊自重,其执著的情种形象也几乎破纸而出。
《西楼记》是明末一出名剧。当时著名的戏曲评论家祁彪佳在《远山堂曲品》中评《西楼记》云:“写情之至,亦极情之变。……自《西楼》一出,而《绣襦》、《霞笺》皆拜下风。令昭(袁于令字)以此噪名海内,有以也。”当时名诗人吴梅村诗云“击筑悲歌燕市恨,弹丝法曲《楚江情》”,诗人吴之纪诗云“东山啸咏西楼梦,故国重逢话昔游。一曲方成传乐府,十千随到付缠头”。可见《西楼》一剧为当时所重若此。
本文赏析的是第五出《倦游》。《倦游》一出的戏剧情境是:池三爷挟威仗势强请穆素徽前往观赏梅花,请了三次均遭拒绝。这一次,鸨母乜氏恳求素徽:“看娘面上,一定要去”,“你若再不去,他势焰滔天,我一家都送在他手内了。”素徽无法只得应允,但提出“坐不共几,食不同器”,“扶病而去,抵暮而回”。池同只得答应。这一出着重描写的是素徽高洁的人格风范。素徽提出的条件,说明她虽“身为下贱”,却“心比天高”。本来是一个被侮辱被损害的青楼女子,却玉洁冰清,凛然不可犯。她拒绝接客,对池三爷无理强邀赏梅拒之再三,在无法抗拒的情势下,以“坐不共几,食不同器”为条件,同意前往赏梅,但拒绝陪酒,使对方自讨没趣,只好自饮自酌。本出剧情推进合情合理,初步展示了穆素徽霜雪般的节操。正如曲辞所夸的:“冰魂玉魄果无瑕,不向东风斗丽华。孤芳劲,幽韵嘉,只怕霜欺雪妒委泥沙。”既是咏梅,又颂扬女主人公的品格,更预示了她悲剧性的命运遭际。
本出其他人物也写得异常生动。如鸨母乜氏,软语来求,晓以利害,使素徽无法再拒绝池同之邀。但素徽继而提出“坐不并几”等条件,这显然是一个“难题目”,乜氏大叫“难杀我了”。但见到池同时,她却应付裕如,只听乜氏说:“三爷来唤女儿,几次失迎开罪。只是今日还有一言告禀:女儿为有贱恙,且是生疮,虽应三爷之命,必要坐不并几、食不共器。”用“生疮”这一借口,使池同无话可说。一句诨话,既可博来观众的满堂喝彩,又调和了素徽与池同的矛盾,本领之大,不可小觑。其他如赵伯将之帮闲奉迎之态,池同附庸风雅、携妓探梅之“草腹花面”的衙内本色,也有生动的刻画。
(吴国钦)
西楼记
第二十出 错梦
袁于令
【二郎神慢】(生上)心惊颤,见冷浸碧湖一片,是泪影莹莹摇梦眼。披衣起,忙寻笔砚。只怕遗忘肠断句,辜负了满庭秋怨。精神倦,挥毫无力,素纸乍开还卷。
一帘花影半床书,抱膝呻吟赋索居。今夜月明应有梦,愁多未审梦何如。于鹃为想素徽,只愿一病而亡,决绝了这段姻缘。谁想痴魂不断,三日后心口还热,被父亲救醒,依旧相思。如今半生不死,又悲伤起头,是孽债未完,魔君还不肯饶我?
【集贤宾】只道愁魔病鬼朝露捐,奈依旧缠绵。只剩吁吁一线喘。镇黄昏,兀首无言[1] 。呀,风儿吹灭灯了。风帘自卷,灯火暗。寂寥书院月渐转,想照到绮窗人面。
文豹,点火来。(丑上)手铳放不完[2] ,朦胧忽睡去。梦进一小房,劈面见老妪。老妪抱了我,撮弄我肉具。掀裙刚凑着,精来揿不住。连忙叫嗳哟,恨其太急遽。既是这般快,何如手铳趣。相公,敢是要我耍子?(生)唗,火暗了。叫你点火。(丑)炉内有火,待我吹着。(做吹上灯介)(生)咳,书又没心看,做什么好?前日袖他花笺上的亲笔,待我玩味一番。
【二郎神换头】(做开笺介)花笺钟王妙楷[3] ,晶晶可羡。羡杀你素指轻盈能写怨。记西楼按板,至今余韵潺湲。怎奈关山忆梦远,想花容依稀对面。咳,那得他此时就立在面前也。漫俄延,但愿得扑琅生立向灯前。
待我闭了眼。模拟一番也好。(丑暗瞧生做鬼脸介)
【琥珀猫儿坠】(生)虚空模拟,(闭眼介)闭眼见婵娟。(虚空做搂抱介)假抱腰肢搂定肩,依稀香气鬓云边。(做低唱介)心肝,悄叫一声,似闻娇喘。(丑暗下)
(生)素徽,我与你纵是缘悭分浅,难道梦里的缘分也没有了?今夜天色如水,河影如练,想幽梦可通,芳魂不隔,多应趁此月明来也。只怕梦中去路茫茫,我梦来寻你,你梦又来寻我,又不能彀相值了。(做泣介)咳,想你愁多无寐,此时政未睡也。(沉思介)想你倦极无聊,此时多应睡了。且虚着半枕,待你梦来。万一徘徊片晌,也不负此良夜。
【尾声】梦中万一重相见,再向西楼续旧缘。(睡介)(做醒介)呀,几度要朦胧睡去,又几度惊跳觉了。奈刚得朦胧还觉转。(做睡介)
(小生扮生魂上)十里平康风露幽,美人家住大桥头。匆匆寻向桥东去,不见当初旧酒楼。于鹃乘此夜静,偷访素徽,不知何处是他家里。
【北新水令】秋高气爽雁行斜,暗风吹乱蛩悲咽。这般寂静,想必夜深了。平康人静悄,呀,路途直恁曲折。深巷路纡折。(内作群犬吠介)犬吠不迭,犬吠不迭。(做看介)呀,旧游地是这家也。(做叩门介)
【南步步娇】(丑扮老鸨上)看取谁行敲门者,满地昏黄月。(小生)开门。(丑)来了。(做绊介)呀,阶前鼓架斜,却不道树暗朱扉,绊了人跌。(开门介)启户漫迎接,(小生揖介)(丑)那书生向我深深喏。
(小生)妈妈,夜静更深,又劳动你开门。(丑)有客在堂,不便告茶。(小生自语介)咦,怎么待得我这般冷落?
【北折桂令】怪相逢款待疏节,懒应迟言,没甚帮贴。(向丑介)一向素徽身子安否?(丑)也没有什么不好。(生)倩伊行问我佳人,向他殷勤寄语,快请相接。(丑)有客在里面,不得工夫迎接。(小生)素徽是极爱我的,曾把终身许我,怎么不出来一见?(丑)我家素徽从不曾认得你,那里说起?(笑介)想是醉话了。(小生)嗳哟,那日扶病而出,你也在那里,怎么生巴巴变卦了?咳,把婚姻霎时赖者,反道我夜深时醉语痴邪。(丑)夜深了,请回罢。正是:花源误入渔郎棹[4] ,星渚何劳使客槎[5] ?(闭门下)(小生)呀,径自闭门进去了。看你径锁门撅,将人不睬而别。待打断铜环,踹破双靴。
待我再叩门。(叩门叫介)素徽,于叔夜在此,快开了门!(小旦扮丫鬟上)(开门)(小生)好了,好了。小姐姐,你家素徽姐姐可晓得我在这里?可有说话?
【南江儿水】(小旦)绣户传娇语,儿郎枉叹嗟。(小生)你姐姐敢可怜我于叔夜么?(小旦摇手介)俺姐姐说从来不认得于叔夜。(小生惊怒介)呀呀!我我则道妈妈怠慢我,原来你姐姐也不认我了。我为他一病几亡,坚志不娶,他便反面无情,死生之约安在哉!青楼薄幸,一至于此。快请他出来当面回我,死也死在他身上。(小旦)那得工夫出来。(小生)在里面则甚?(小旦)在舞榭歌台熏兰麝,(小生)出来片刻也罢。(小旦)鸾笙象管难抛舍。(小生)怎生发付我?(小旦)尊驾不如归也。(小生)倘等在此,几时出来?(小旦)除是酒散筵撤,或者醉游明月。
(内叫)丫鬟。(小旦急应闭门下)(小生)又闭门了。我待打门进去,倘素徽当了面还有好意,反失雅道。不如再耐了等着。好生焦躁也呵,
【北雁儿落带德胜令】【雁儿落】俺则受狠虔婆面数说,又被那小妮子轻抛撇。莫不待分开咱连理枝,敢待要打散俺同心结。【德胜令】呀,好教人盼杀画楼遮。(内作乐介)听箫鼓政喧热,待得俺脚趔趄。心焦躁,看看待斗初横,月又斜。冤业,须待当面相决绝。痴呆,眼睁睁只索看定者。
呀的门响,想是出来步月也。待我立在树阴里觑着。(净扮梦中素徽作醉态掩面)(杂扮侍女扶上)(小净扮闝客[6] ,杂扮家僮随后同上)
【南侥侥令】银河清影泻,珠斗澹明灭。夜漏沉沉天街静,醉拥着佳人闲步月。
【北收江南】(小生)呀,佩环行恰逐彩云斜,绮罗香好被晚风揭。(指净介)这个是素徽,我便撞死在他身上,也说不得了。(赶上扭住净)素徽,你为何负义忘恩?(净)呸呸呸!这是怎么说?(小净)咄咄咄!这是什么人?我那里认得你!(小生)呀,作怪。分明是他,如何近身来变了奇丑妇人?毫厘不像。与西楼相会那娇怯,全不似半些,全不似半些。
(净)我便是穆素徽,还有什么素徽,人也不认得的。(众)这个人是盲鳅,只管乱撞。(小生)好教我浑身是口费分说。(小净)小厮每,打那厮去!(众应介)(侍女拥净、小净诨下)(众家僮拉住小生指唱介)
【南园林好】这书生胡言乱说,蓦忽地狎人爱妾。敢把我拳头轻惹。(攒打小生介)请吃打,漫饶舌。请吃打,漫饶舌。(众混下)
(小生怒介)呀,好生古怪。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沽美酒】待将咱死誓决,只道是素徽也。原来是估客村姬,呸!错认了村姬遭嫚亵。莫不是素徽形容已改,风流体态不可得了?咦,是分明看者,早知是变了枯瘪。若这个就是他,我也还要问个明白。不道被狠奴打散了,呀,霎时人都不见,一派都是大水。怎么处?
【太平令】才转眼云容山叠,见浩渺水光天接。旧西楼迢迢难越,还怕向怒涛沉灭。我呵,一霎的听些见些,是河翻海决。呀,吓得人魂飞魄绝。(内鸣锣)(小生急下)(生做醒介)
(咽转大哭介)我那素徽呵!(丑文豹急上)相公靠卓而睡在此,为何梦中大哭?(拍生介)(生看丑介)
【北清江引】猛抬头看来一会呆。这是那里?(丑)是老爷的衙署,相公的书馆。(生)怎地刀枪密密?(丑)呀,这是笔架上的笔。(生)前面都是城池么?(丑笑介)在那里?这是庭下荒台榭。(生)火起了?(丑)这是炉烟袅幔风。(生)鬼来了?(丑)这是树影摇窗月。(生)咳,我的真素徽此时何处也?
(丑)觉来还是梦话,重重叠叠,却都是梦。且住,这里有风,待我扶在床上,替他解了衣服睡好了。相公,请在床上去睡。(生闭眼应)(丑扶生醒介)呀,你是文豹。(丑)正是,相公才是梦醒。(生)我倦倒了,你扶我在床上去。(丑扶介)
梦断残宵泪黯然,续来犹恨隔江天。
痴魂欲渡江天去,却是迷离一片烟。
〔注〕 [1]兀首:耸着头。[2]手铳(chònɡ):此指手淫。铳乃旧时一种火器。[3]钟王:钟指钟繇,三国时魏国名书法家;王指王羲之,晋代著名书法家。[4]“花源”句:晋陶渊明《桃花源记》写一渔人误入桃花源这一世外胜境。[5]“星渚”句:古代传说有人居海渚,年年八月乘浮槎往来于海上和天河之间。事见晋张华《博物志》。[6]闝(piáo)客:即嫖客。
“梦”在戏曲中常是重要关目,如关汉卿《包待制三勘蝴蝶梦》、《钱大尹智勘绯衣梦》,汤显祖的“临川四梦”等。《西楼记》中也有一场写梦的重头戏,这就是第二十出《错梦》。
未写梦境,先写男主人公于叔夜因思念穆素徽而染病在床,精神恍惚。突然灵感骤至、文思汹涌,于叔夜赶紧“披衣起,忙寻笔砚。只怕遗忘肠断句,辜负了满庭秋怨”。这里几个动作、几句唱辞,就把这个经常沉醉在创作冲动之中的青年曲家的本色和盘托出。
接着写于叔夜展花笺、赏素徽之亲笔以慰思念,并由字及人,展开“性幻想”,设想素徽就在眼前,叔夜于是“假抱腰肢搂定肩”,痴想进一步表现了于之痴情。正是在“天色如水,河影如练”的夜色下,在病魂飘忽、想入非非的主观情境中,开始了梦境的抒写。
主人公虽“想幽梦可通,芳魂不隔”,很想在梦中一会素徽,“再向西楼续旧缘”。但事实不是想入梦就有梦的,“几度要朦胧睡去,又几度惊跳觉了”。在若干折腾之后,才开始真正进入梦境。
梦中情事主要有五桩:一是于叔夜找到西楼故地之后被老鸨所怠慢;二是被丫鬟抢白了一番;三是见着素徽,但对方已变成“奇丑妇人”;四是被素徽家一班狠奴家人打得狼狈而逃;五是“霎时人都不见”,眼前“一派都是大水”,河翻海决,波涛汹涌,终于“吓得人魂飞魄绝”而醒来。
这一梦境的敷演,可谓精彩极了。首先是梦境的出现合情合理。于叔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神思恍惚中入梦,此梦来得可谓自然而然,贴合男主人公此时此地的主客观情景。其次,在病体难支、昏昏欲睡的状态下,人常做恶梦,这是符合病理的。于是,于在病中屡遭怠慢,甚至遭人毒打,心爱的素徽骤然变成母夜叉,使于抱头鼠窜,这些都表现得入情入理。而戏剧情势之跌宕,使场上戏剧动作加大增多,戏剧性出人意表,场面引人入胜。再次,一连串的恶梦似也在暗示前路坎坷,悲剧性的遭遇正一个接一个地向男女主人公袭来,悲剧氛围也由此而逐渐浓烈起来。
最后,主人公梦醒了,依稀见到眼前刀枪密密。书僮文豹提醒说“这是笔架上的笔”——这一节梦醒时分的描写,男主人公余悸在心,叫人后怕。最后只好“在床上去睡”。
从梦前、梦中与梦醒三段场景来看,本出的主旨是“痴魂”做“痴梦”,抒写的实是“痴情”。由于将于叔夜的“痴情”表现得自然而真切,生动而突兀,使本出成为整本《西楼记》最精彩的场次,在当时就经常以折子戏的形式演出。
本出显示出作者艺术构思的高超。整本《西楼记》,抒写的是男主人公于叔夜与女主人公穆素徽生死不渝的情缘。女主人公的戏份不少,通过被逐、被夺、被救、被劫,戏情跌宕多变,使女主人公形象摇曳多姿,而男主人公的戏份相对弱些,一味写他相思病侵几至亡身,戏情相对沉闷。这一出《错梦》正好弥补了这一缺陷,在相思郁闷的戏情中,作者宕开一笔,用多变的梦境来表现于叔夜的痴情,使戏剧情势起伏跌宕,男主人公性格得到深化。他的深挚情爱于是也得以升华。因此,这一出在构思上可谓神来之笔,奇思巧构,别开生面。
本出关目精彩。梦前、梦中、梦醒三个关目以梦中为重点,梦前作好铺垫,梦醒后又有照应,使整出剧情发展自然,情事浑然一体。最令人击节的,当然是梦中的抒写,于遭老鸨、丫鬟怠慢抢白,这不过是“小菜一碟”,令人揪心的,是心爱的素徽竟传语说“不认得于叔夜”,使于感叹“青楼薄幸,一至于此”!后来素徽终于“掩面”出来一见,却变成“奇丑妇人”,于叔夜吓得目瞪口呆,还未回过神来,恶奴一顿拳头,已打得他落荒而逃……想见佳人而丑妇现,想做好梦而恶梦来。这种“错梦”,的确“错”得令人“魂飞魄绝”,正是在这个令人魂飞魄绝的多变的“错梦”中,于叔夜用情的真挚专一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
构思之奇巧,关目之上乘,梦境之精彩,使《错梦》在当时就享有盛誉。清代梁廷枏《曲话》引《筠廊偶笔》说到有关《西楼记》的一则轶事:有一天夜晚,袁于令坐轿经过一大户人家,其家正宴宾客,演《霸王夜宴》(《千金记》中一出)。轿夫说:“如此良夜,何不唱‘绣户传娇语’,乃演《千金记》耶!”袁于令在轿内听后欣喜若狂,几乎从轿子上跌落下来。“绣户传娇语”即本出丫鬟所唱【南江儿水】中的一句曲辞。连轿夫都熟知《西楼记》曲辞,可见此剧在明清之际确是名重一时!
《错梦》一出,曾传出自冯梦龙之手,说袁于令写成《西楼记》后,曾就正于冯梦龙。冯为之补上该出。但焦循《剧说》力辨其讹,说:“《错梦》正出袁手,不可诬也。”本出与整本《西楼记》浑然一体,传闻看来并不可信。
与袁于令同时之诗坛、曲坛名宿吴伟业曾高度评价袁之戏曲作品,云:“袁为吴郡佳公子,风流才调,词曲擅名。”诚哉斯言!
(吴国钦)
金锁记
第二十三出 赴市
袁于令
(外、小生扮刽子喝净上)(唱)
【引】奉命监曹施法令,在吾手令施行。
(白)自家监斩官钱惠是也。今乃六月初三,处决重囚,叫刽子,把犯人逐一名点过去。第一名,药死人命事窦娥,带到市曹,等候时辰便了。(下)
(外、小生)嘚,窦娥,快些走动。闲人站开。(旦内白)好苦嗄!上天天无路,入地地无门。漫说奴心碎,行人也断魂。(刽子扶旦上)天嗄,想不到我窦娥今日典刑去也。(唱)
【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葫芦提遭刑谳[1] 。叫声屈动地惊天,我将天地合埋冤。天嗄,不与人行方便。
(二刽子白)窦娥,你自己干差了事,只管埋冤起天来。(旦)二位哥嗄。(唱)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显,有山河今古传,却不把清浊来分辨。可知道错看了盗跖颜渊[2] 。有德行的受贫穷更命短,那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嗄,做得个怕硬欺软,不想天地也顺水推船。地嗄,你不分好歹难为地。天天!(二刽子白)窦娥,窦娥。(旦唱)你不辨贤愚枉做天,独语独言。
(二刽子白)窦娥,你当刑赴法场,可还有甚亲戚来看你么?(旦)二位哥哥嗄,(唱)
【叨叨令】恁道我当刑赴法场有何亲眷[3] 。(二刽子白)我们往前街里去罢。(旦唱)前街里去告与恁看些颜面。(二刽子白)后街里去便怎么?(旦唱)我往后街里去不把哥哥们怨。(二刽子白)且问你,为何怕到前街里去?(旦唱)前街里去怕俺婆婆见。(二刽子白)你自己性命也顾不得,还怕什么婆婆。(旦)嗄,二位哥嗄,我不怕他别的,怕我婆婆见我这般光景餐刀去呵,(唱)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枉将他痛杀人也么哥。(白)因此哀告二位大哥,把奴一刀两段,快些决绝了。(二刽子)这却为何?(旦)一则免得婆婆见我伤心,二则免得奴家痛苦。(唱)因此上告哥哥临危时好与人行方便。
(二刽子白)咳,可怜,好个孝妇!难得。(老旦内白)媳妇儿嗄,等一等,做婆婆的来也。(二刽子)你看那边一个老婆子,一步一跌地跑将来也,敢就是你婆婆么?(老旦上)媳妇窦娥在那里?阿呀,媳妇,我的儿嗄!(旦)呀!(唱)
【脱布衫】见婆婆走动危颤,(老旦白)媳妇,我的儿嗄,我特来送你。(旦唱)哭哀哀送我归泉。(老旦白)好不痛杀人也!(旦唱)顿教人肝肠断也,揣心头有针无线。
(老旦白)难道你倒先去了我?(旦唱)
【小梁州】渺渺冥途我占先,不能个伴你衰年。(老旦白)我怎生见你惨凄也。(旦唱)霎时间身首不全,伊休见,恐见了倍熬煎。
(老旦白)你先到黄泉,我随后来也。(旦)婆婆嗄,(唱)
【么篇】你是个老年人加餐强笑方为善,休得要想后思前。(老旦白)你爹爹回来怎么处?(旦)爹爹嗄,(唱)他定要寻儿见,恐闻言惊颤,且莫便与他言。
(二刽子白)呔!官府来了,还不走下去。(推老旦下)(净又上)刽子手,时辰可正当么?(刽子)尚未。(净)既如此,带窦娥过来。(二刽子)犯妇当面。(净)窦娥,看你一些些小妇人,下得恁般毒手。(旦唱)
【上小楼】这的是王家重典,西台风宪[4] 。咱便有万口千牙,累疏连篇,怎辩沉冤!(净白)这也是你自己招的罪名。(旦唱)恁可怜,幼小年,难禁熬炼。(净白)情真罪当,没的讲了。(旦唱)咱今日便餐刀,道不得个死而无怨。
(二刽子白)时辰正当了。(净)吩咐收绑。(二刽子)刽子献刀。(众天神上)(放风下雪介)(旦)呀,(唱)
【四边静】霎时间狂风惊旋,战战兢兢不能向前。雪又漫天,对面也难分辨。多应是苍天怜念我冤,因此上阴阳变。
(生飞马上)刀下留人。提刑汤老爷有令,炎天降雪,必有奇冤。将应斩人犯,带回收监,听候发落。(下)(净)叫刽子放了绑,带去收监。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阿哟,好大雪也。(下)(二刽子)窦娥,你好造化,六月里下这等大雪,平地雪深三尺。这是天救你的性命。快回去罢。(老旦急上)媳妇在那里?阿呀,好了好了,谢天不尽。(旦唱)
【煞尾】似驱羊屠肆前,霎时重放转。谢皇天刀下留残喘。这回价与婆婆欢洽定不浅。
(二刽子白)收监。(二旦哭下)
〔注〕 [1]葫芦提:不明不白地。[2]盗跖:春秋时著名的大盗。颜渊:即颜回,字子渊,亦称颜渊。孔子最得意的弟子,以德行著称,明嘉靖时封复圣。[3]恁(nín):在早期白话中相当于“您”。[4]西台风宪:西台,刑部的别称。风宪,风纪法度。
袁于令的传奇《金锁记》是在著名元杂剧《窦娥冤》的基础上改编而成的。作品继承了关汉卿《窦娥冤》一剧的基本情节,但对整个故事内容、感情基调等都作了很大的改动,把“窦娥衔冤”的故事从一本四折一楔子的简短北杂剧拓展敷衍成了一部三十余出的传奇。
与《窦娥冤》相比较,《金锁记》剧情的最大不同之处在于:一、窦娥的丈夫蔡昌宗自幼读书,因与东海龙王第三女冯小娥有十九日(人间三年)未了姻缘,故在求师访学的路上堕溺黄河,被天神引入水府,了却前缘。后来蔡昌宗得冯小娥之助,高中状元。二、入住窦娥家的是流氓张驴儿和他的年老羸弱的母亲。三、窦娥衔冤赴市,没有许三桩誓愿,也没有被斩首。因天神施降大雪,旋被带回收监。四,得官后的窦天章在亡妻魂梦的提示下,为窦娥洗去沉冤。最后父女、母子、夫妻大团圆。
被如此改造了的窦娥故事显然不再具有《窦娥冤》中那种强烈的悲剧气氛和激烈的抗争意识,但即便如此,《金锁记》仍不失为一部比较优秀的戏剧作品。经过作者的着意改编和精心再造,《金锁记》的三条戏剧线索(一是蔡昌宗求学、溺水、了缘、及第的冥阴际遇。二是窦娥的悲剧性遭遇。三是窦天章别女、赴试、得官、雪冤的过程。其中,窦娥的悲惨遭遇是这三条线索中的主线)明暗交织、相辅相成,使剧情的推进与照应圆融而严密。作品对剧中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与表现从容而细腻,如对窦天章的怜女之情、窦娥与蔡婆在患难相处中建立起来的深厚感情以及窦娥在祭奠夫婿时的微妙心情,都有比较细致、真实而感人的描写。此外,《金锁记》语言优美,舞台效果比较好。因此,后来戏曲舞台上的窦娥故事如京剧折子戏《六月雪》、京剧《窦娥冤》等都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金锁记》的剧情与精神。
《赴市》一出是《金锁记》全剧高潮之所在,写窦娥被绑赴刑场、惜别蔡婆,正要被开刀问斩的时候,天神降下大雪,遂被赦还收监。如果说杂剧《窦娥冤》第三折是以时间凝滞的法场上窦娥斥天责地的血泪控诉和骇神泣鬼的三桩誓愿震撼人心的话,《赴市》这出戏则更多的是以窦娥与蔡婆之间那种朴素真挚的患难婆媳情深深地打动人心的。在这出戏中,窦娥一共唱了九支曲子。这九支曲子中,有四曲用来鸣冤诉屈,其余五支曲子所表达的全都是窦娥对婆婆的担忧、安慰与依恋。
整出戏在一种紧张悲凉的氛围中展开。女主角窦娥先以“上天天无路,入地地无门。漫说奴心碎,行人也断魂”的“内白”作铺引,一上场即连唱【端正好】、【滚绣球】两曲以申诉自己的强烈冤愤,“有日月朝暮显,有山河古今传,却不把清浊来分辨……地嗄,你不分好歹难为地,天天!你不辨贤愚枉做天。”这里承借了《窦娥冤》杂剧中的曲文,略加改造后并不显得重复雷同,依然是字字血泪,感天动地。
分析剧情,我们可以很深刻地感受到作者对人物形象的刻画没有流于简单化;相反,剧中人的外在举动和情感活动都非常丰富而且真实。临刑前的窦娥在“自己性命也顾不得”的情况下,尚能于自己的悲愤苦痛之外,体谅着年高力迈的婆婆的艰难与痛苦,尚能感受着杳无音讯的慈父的凄凉。窦娥在赴市路上对刽子手的请求与哀告,面对婆婆时强忍着巨大悲痛的宽慰与劝说,句句真情流溢,如“渺渺冥途我占先,不能个伴你衰年。霎时间身首不全,伊休见,恐见了倍熬煎”,“他定要寻儿见,恐闻言惊颤,且莫便与他言”,读来让人鼻酸泪下,连无情的刽子手至此也一改他们最初的看法,深为感叹:“咳,可怜,好个孝妇!”与此相应,剧中对蔡婆的描写也是比较成功的,先是渲染她在街市上“一步一跌跑将来”看窦娥,颤巍巍痛不欲生,一听到赦令,则“急上”、“谢天谢地”不止。虽然着墨并不多,但几个细微的动作已经很真实地表露出了婆媳情的深挚。
《金锁记》在悲剧《窦娥冤》之外,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丰富了窦娥等人物形象的内心世界,这既得益于传奇体制的优势,也是作者精心再造的结果。从这种意义上说,杂剧《窦娥冤》与传奇《金锁记》是相得益彰的。
(张世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