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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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家小传】

(约1625—1688)字花农,一字红友,号山翁、山农。宜兴(今属江苏)人。监生。为剧作家吴炳之外甥。少年聪慧,有才名。早年即从事戏曲创作,与无锡望族侯杲、侯文灿父子交好,得以观摩并参与侯氏家班与侯氏亦园中的戏曲演出活动。康熙十六年(1677)起,因妻死家贫,外出游历五六年。后回乡,居堆絮园。不久两广总督吴兴祚延其入幕,遂赴端州。吴府亦有家班,并汇聚了戏曲家多人。在此又完成数种剧作。亦工词,所撰《词律》考订格律,有功词坛,与康熙敕编《词谱》齐名。一生共作杂剧《三茅庵》、《玉山宴》、《青钱赚》、《珊瑚球》、《焚书闹》、《舞霓裳》、《骂东风》、《藐姑仙》等八种,均未刻。传奇九种,《空青石》、《念八翻》、《风流棒》今存,总名《拥双艳三种曲》,都是写一名才子与两位佳人的离奇遇合,深受吴炳影响。另有《璇玑碎锦》、《香胆词选》,今存;《堆絮园集》,已佚。

风流棒

第二十六出 打喜

万树

【南吕引子满园春】(生冠带花红上)一首新诗几赓和[1] ,今才得两边成果。堪憎野蔓牵缠,无计将他逃躲。

下官为着林风小姐,受尽风波。今日方得成亲,不胜欣幸。只为赖家,苦苦将女儿挨送上门,好不惹厌。似这般人物,我便鳏居一世,也不敢领教,何况要来与谢小姐珠玉相形,甚么要紧!今日已约谢家先送亲来,吉时已至,你看,好一轮明月也。(乐人鼓吹)(副净同丑扮老妪送正旦冠帔盖头上)(杂扮傧相喝拜介)(杂、众下)(旦坐介)(生)我荆茶郎,今夜好侥幸。

【过曲梁州新郎】初辞琴枕,新离书卧,乍向温柔乡过。那小姐的姿色,自然好似旧日所见的,但不知怎样一个宠儿,可及得倪菊人否?(剔灯介)把金灯花剪,(揭方巾介)轻挑云髻红罗。呀,好一个绝色佳人也!真是花能解语,玉可生香,怪道珠为唾。(副净)荆爷,似俺这一位小姐,也配得你来么?(生)似蕊珠宫殿里[2] ,彩云窝。羞杀我薄福人来窥月娥。小姐,下官为你寺壁一诗,害了两年的相思病儿。宵废寝,朝忘饿。看啼痕滴得青衫破,今始得斟凤斝,手持贺[3] 。

(旦)当初家父呵,

【前腔】桓温清鉴[4] ,延明高座,谓得雎鸠声和[5] 。谁知薄幸,飘然飞絮随波。(生)下官归去的缘故,去年蹇舅翁已曾说明。近日下官,又在岳父前表过,此乃认差,非关薄幸。(旦)还说不薄幸么?你为何方婿寒门,又图赖女?既要重攀豆蔻[6] ,别采芙蓉,何必到此处葳蕤锁[7] ?(生)此事下官原是深恨痛绝的,被那老赖歪缠不过,苦苦要送上门来,岂是下官情愿?(旦)胡说!我闻得你前在他家,赋诗求配,今日还敢抵赖?那里是泰山能压卵,强丝萝,你亲把催妆新句哦。(生)赋诗求配,是去年的话。后来访实,他那女儿貌丑,所以逃去的。(旦)既是貌丑,你如今为何就他的亲?岂非哄我?(生)阿呀,夫人!这个人是你在浔州亲眼见得的,我肯娶他么?如今也不消辩得,等那边送亲来后,请夫人自去一看,便明白了,料想不会换得一副好面孔。(旦)你的瞒天谎,那里听得?丫环们,把他重打一顿,推出房去!(副净、丑应介)(各持棒槌扯生介)(生)这、这、这使不得。少停请看,若不是那个丑女儿,便是下官欺心,任凭打一千一万,杀我剁我,也不敢辞。(跪介)(旦)且先打个样棒儿。(副净、丑欲打)(生扯旦)(旦不理介)(副净、丑)荆爷,这棒儿叫做风流棒,请尝一尝滋味。(打介)(生叫痛介)怎么认真打起来?(副净)从来做新郎,有打喜的旧例,要挨两下儿的。(打介)我且问你,我家如此阀阅名门[8] ,你怎么骗结成婚,临时逃走?(丑)如今不过打几下哩,去年老爷曾吩咐飞飞儿要来杀你。(生)也几乎领教了。(副净、丑)可又来,今索认,风流过。试娘行下马威风大,原是你,自招祸。(推生出介)(旦、副净、丑下)

(生)那里说起!不曾做亲,先打这一场。(外上)门迎百两虽重喜,碗放双匙却可忧。老爷,快些请出去,赖家送亲来了。(乐人鼓吹)(丑扮梅香、净扮老妪送小旦冠帔盖头上)(杂扮傧相喝拜介)(杂众下)(小旦坐介)(生)好无谓得紧,多此一事,真个可厌!

【前腔换头】苦埋怨贾客腾那,不揣量自家行货。上门来挜卖[9] ,主顾强拖。我如今出去了罢。(欲下)(净、丑拦介)荆爷到那里去?还不替新娘子揭了方巾。(生冷笑介)这方巾不揭倒也罢了,只合添来遮面,留取笼头,怎揭处当灯火。(揭介)呀!这女子十分美貌,不是在谢家花园所见的。哦!这个正是梁溪月下所遇之人。好奇怪,怎么连婆对我说小姐无貌的话,竟不相干了?还有一说,若说是倪小姐,他已嫁童同绰,怎么在此?难道看差了不成?把眯𥉐双色眼,再摩挲。(看介)果然是他,比前越发标致了,比旧日愁颜风韵多。(问丑)这位小姐是那一个?(丑)问得奇怪,这便是我家能文小姐了,还有谁?(生)敢是天念我,愁无那。遣篱花变作芳兰朵,这疑怪事,怎猜破?

(小旦)相公,你怎么作此光景?婚姻一事,当初原是你来相求,不是强挨与你的。

【前腔】霍先生特为持柯[10] ,梁溪上亲曾掷果。前番临期逃去,如今又见面猜疑,是何主意?想为我家父是军员三品,不及文科。就是奴家待你之情,也可谓不薄,不记寒添红袖,医倩青囊,还把资斧归途佐[11] 。(生)小姐这些恩德,下官时刻在心。只为那一晚连婆与下官说,本家小姐才貌欠佳,向来诗稿,都是表妹倪菊人代作,月夜相遇的,乃是倪小姐。下官闻之,惊慌而去。那知此言却是哄我。(小旦)胡说!奴家自幼粗学篇章,虽不为佳,何至央人代作?香奁常费却墨千螺,岂有代捉刀人入幕么?你难道不知倪家舍表妹久已出阁,怎说月夜相遇的是他?若果倪小姐赠衣赠金,为何不说出自己名姓?这都是你造出来的话。丫环们,把他重打一顿,推出房去。(丑、净应介)(生)怎么,又是一家要打?这等看来,我不是做亲,竟是解到衙门审录了。(丑、净持棒打介)(生)住手!打喜一说,原是取笑,怎生认起真来?(丑、净)荆爷,你不要怪小姐发怒。若依你那日逃去不来,叫我家小姐替你守活寡不成?那日多少文武官员都来道喜,却弄了一个空。你这般羞辱我家,自己说该打不该打?(生跪介)夫人不要动气,下官认罪。打是该打得紧的,但求宽恕。(丑、净打介)(生叫痛介)(合)花烛礼,都停妥。把诸侯相戏燃烽火,今日也,受折挫。

(生起介)这样葫芦提事[12] ,真正冤屈无伸。(老旦暗上立生后介)(生)都是连妈妈传语差讹,以致如此。(指内)我好恨,你那嚼舌根的老婆子!(老旦扯生袖介)荆爷好骂。(生见介)呀!你来得好,我正要问你。(指小旦)这是谁?(老旦)你会也会过多时了,怎么问我?这便是能文小姐了。(生)既如此,你怎哄我说小姐并无才貌?(老旦)不差,能文小姐委实才貌欠佳些。(生)好糊涂话,教我如何分解?我为你这一哄,打得我好不疼痛,还不快快说明。(老旦笑介)

【节节高】良缘百岁和,你自差讹,如何蓦地埋怨我?(生)打的这般光景,不恨你恨谁?(老旦)罢罢罢,你也被他们作弄的够了,我与你说明了罢!(指小旦)这个,乃是倪菊人小姐,当初赠衣赠金的,都是他。只因小姐不肯说出真名,弄得差错到底。(生)如此说,那配与姓童的,又是那个?(老旦)这倒是我家老爷的亲瓜葛,真俊娥,赔钱货。(生)呀,呸!原来你们把我瞒在鼓里边,如何知道!(老旦)如今不骂老身了么?(生)虽然说明,想起从前到今,受累不少,也还要骂。(老旦)荆爷且不要骂,今日两处成亲,请问你如何安顿?此间纵得团栾卧,那厢怎遣凄凉坐?(生)便是,这节事还需做个调停。若谢小姐来,见不是个丑女,教我如何分辩?妈妈,烦你到谢小姐处,说个明白才好。(老旦)荆爷这等要骂,老身还管这闲事?(生)妈妈,适才取笑,我受你大恩,正思图报,怎敢骂你?如今还要求你哩。(揖介)(老旦笑介)下气甘心把咱求,前何倨傲今何懦。

也罢,待我去把谢小姐也请来,三面对证。(下)(生)夫人,那谢小姐来时,求你和气些相待。(小旦)这个未必。(老旦同旦上)

【前腔】(老旦)谁知背地和,偏要打砂锅,把脏诬言语将他。(见介)(旦、小旦福介)(旦)呀,这位女娘是那里来的?(生躬身介)这、这、这便是赖、赖小姐。(旦怒介)你说赖小姐容貌欠佳,为何如此绝色?(生)我又说差了,是赖家来的,却实是倪小姐。(旦)这等说,越发可恶了。若是赖家,还说曾有旧约,也罢了;怎么你另寻了一人,却哄我说是赖家苦苦挨送上门的,又道原是我见过的丑女,如今却没得辩了。分明设下鬼计来奚落我,怎肯干休?准准要打三百风流棒。(生跪介)这个那里当得起?(旦)叫丫环,拿家法过来!曾言过,不是他,凭杀剁。(生)且请息怒。(招老旦介)连妈妈,你快来一说!(老旦)我不晓得甚么。(生)真正刁难杀人了。大风掀倒江中舸,你舟师还不把艄头舵?(老旦)小姐,看老身薄面,饶过荆爷罢。(三旦、丑、净俱笑介)(老旦扯生起介)任你书呆弄聪明,将他闺阁奸谋堕。

荆爷,听我与你实说。他两个前日相会,把旧事细细说明,彼此都十分贤慧,私下已打了和局,只为你颠狂了两年,特地备下两对风流棒儿,替你把风病医治一医治。(生)啐,这一班恶人,这般可恶,下官使出新理刑的势来,都要重处!(老旦)你才得轻松,又想放肆了。我对你说,这风流棒是家常茶饭哩。(众笑介)

【尾声】(合)人生福气那有这书生大,喜孜孜晓奁边双描翠蛾,便把那风流棒每日价暮打朝捶情愿呵。

天南旅舍叹羁栖,欲写风情笔懒提。

慧舌未能莲出土,禅心已作絮沾泥。

秋波一转闻公案,春色三分觅旧题。

花底迷藏原韵事,方山曾是受青藜[13] 。

〔注〕 [1]赓和(ɡēnɡhè):用他人诗的原韵或据其题意唱和。[2]蕊珠宫殿:道家经典中所言仙宫,此泛指仙人居处。[3]凤斝(jiǎ):指精美的酒具。斝,古代盛酒的器具,圆口,三足。[4]桓温清鉴:桓温,东晋大臣,官至大司马。清鉴,善于明察,有高明的鉴别力。这里借以赞谢父识才。[5]雎(jū)鸠声和:《诗经·周南·关雎》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句。此句谓婚姻和谐美满。[6]豆蔻(kòu):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古代诗文中常用以比喻少女。[7]葳蕤(wēiruí)锁:《太平广记》引《录异传·刘照》谓建安中河间太守刘照妇亡,后太守梦一妇人,遗一双锁,太守不能名,妇曰:“此萎蕤锁也,以金缕相连,屈伸在人,实珍物。吾方当去,故以相别,慎无告人。”萎蕤,同葳蕤。唐韩翃《江南曲》:“春楼不闭葳蕤锁,绿水回通宛转桥。”[8]阀阅:祖先有功业的世家、巨室。[9]挜(yà)卖:强行出卖。[10]持柯:做媒。典出《诗经·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柯,斧柄。[11]资斧:指旅费。[12]葫芦提事:犹糊涂事。[13]青藜:《三辅黄图》载,汉刘向校书天禄阁,夜有老人持青藜杖,叩阁而进。见向暗中独坐诵书,老人吹杖端,烟燃,因见向,授《五行洪范》之文。此作者自谓作曲得异人神助。

《风流棒》是清万树戏曲集《拥双艳三种》之一,另两种为《空青石》、《念八翻》。三部传奇都叙写一才子娶二佳人的故事,故称“拥双艳三种”。其剧情表现才子佳人的离奇遇合,表达封建时代文人对人生理想的追求与憧憬。究其主旨,则如清吴棠桢《空青石序》所云:“要其注意,大抵言情。”

《风流棒》共二卷二十六出,作于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春。剧中叙书生荆瑞草去杭州应试,于佛殿壁上见才女谢林风题诗而生爱慕之意。入试时,他将谢诗誊录于试卷,并和诗一首。试毕追踪谢女,情急误登贵州参将赖尊贤之舟被擒,赖之侄女倪菊人怜而释之。荆生感其美丽善良,顿生爱慕之情。试官因赏识荆生的文才,为其外甥女谢女作媒,荆误以为是赖家丑女而出逃;又误以倪为赖女而向赖府求婚,后闻其女甚丑而复逃离。几经波澜周折,荆生终于娶谢、倪二女为妻。二女约定于新婚之夜,命侍女以棒责其薄情之举,故传奇题名曰《风流棒》。

《打喜》是《风流棒》的最后一出,亦即“大收煞”,描叙双打风流棒,乃一剧点睛之笔。一夫二妇大团圆即所谓“拥双艳”的结局,反映出封建士大夫风流自赏的趣味。

“打喜”一词,原本贺喜之意。明汤显祖《紫箫记·假骏》:“再过一日,俺约同石子英、尚子毗同到霍府来打喜。”清李渔《意中缘·悟诈》:“元翁又来取笑,新夫人娶来一向了,倒还问起小弟来,想是怕我打喜么?”剧中真的在洞房花烛之夜棒打薄情的新郎,并美其名曰“打喜”,实在颇带喜剧意味。全剧敷演“双打风流棒”,并因此题名《风流棒》,则更具幽默滑稽色彩。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封建时代的文人无不将之视作人生最快意之事。而剧中主人公荆生怎么也不会料到,此时此刻等待他的却是双艳预谋的“双打风流棒”。

一打风流棒,打在与谢小姐成亲时。荆生“受尽风波”,终得与谢小姐喜结连理,无限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但他又为赖家“苦苦将女儿挨送上门”而“好不惹厌”。这一“喜”一“厌”,便将新郎荆生置于两难境地:他“不胜欣幸”,今夜终于与爱慕已久,为之“害了两年相思病儿”的谢小姐成婚;同时又“深恨痛绝”,那访实“貌丑”的赖女“苦苦要送上门来”。他喜滋滋地“把金灯花剪”,“轻挑云髻红罗”,发现新娘谢小姐果然“好一个绝色佳人”。正庆幸“今夜好侥幸”时,不料新娘追究起他当日的“薄幸”,指责他“飘然飞絮随波”,并向赖女“赋诗求配”。他巧言力辩,却被新娘判为“瞒天谎”,责令丫鬟们把他“重打一顿,推出房去”。他只得下跪,着实领教了风流棒的滋味。这一棒,是打他“方婿寒门,又图赖女”的“薄幸”之举。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刚被推出门外,又传“赖家送亲来了”,他正想溜之大吉,却被送亲的梅香和老妪挡驾,等候他的是二打风流棒。这二打,是打在与假赖小姐、真倪小姐成婚时。他无可奈何地替赖家送来的新娘揭下头巾,却发现“这女子十分美貌,不是在谢家花园所见的”,“正是梁溪月下所遇之人”——倪小姐。他向梅香探问,却道“这便是我家能文小姐了,还有谁”。他甚觉“疑怪”,可怎么也难“猜破”。新娘只是一味认定他的辩说都是“造出来的话”,同样责令丫鬟们把他“重打一顿,推出房去”。他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只得跪地认罪求饶。好在连婆及时出场,说明“这个,乃是倪菊人小姐,当初赠衣赠金的,都是他。只因小姐不肯说出真名,弄得差错到底”,这场误会才算消释。

然而事情还远未了结,荆生方才还对谢小姐说赖家送来的是丑女赖小姐,眼前却证实前来成亲的是美女倪小姐,并且连婆还要“把谢小姐也请来,三面对证”。这一“请”,险些引致三打风流棒。荆生明白,这“对证”必定激化矛盾,他慌忙央求倪小姐对谢小姐“和气些相待”,倪小姐却答以“这个未必”,真正难煞了荆生!而谢小姐出场,劈头便诘问:“呀,这位女娘是那里来的?”荆生嗫嚅道:“这便是赖、赖小姐。”可谢小姐又逼问:“你说赖小姐容貌欠佳,为何如此绝色?”这一问,直逼得荆生无地自容,只得从实招来:“我又说差了,是赖家来的,却实是倪小姐。”然而不说还罢,越说越糟。谢小姐一时只觉“越发可恶”,认为荆生“分明设下鬼计来奚落我”,扬言“准准要打三百风流棒”,并喝令丫鬟“拿家法过来”。只吓得荆生一面请谢小姐“息怒”,一面央连婆“快来一说”。连婆假意推托一番后,出面打圆场:“看老身薄面,饶过荆爷罢。”在众人的笑声中,这三打风流棒方才饶过。连婆抖出包袱:“他两个前日相会,把旧事细细说明,彼此都十分贤慧,私下已打了和局。”荆生这才如梦初醒,连呼“这一班恶人,这般可恶”,声言“都要重处”。连婆却说“这风流棒是家常茶饭哩”,众人又大笑,道是“晓奁边双描翠蛾”乃“人生福气”,“便把那风流棒每日价暮打朝捶情愿呵”。至此,云消雾散,这一番看似无情的“双打风流棒”,原来是一场浸透爱情蜜汁的轻喜剧:双艳以棒打善意地惩戒了夫婿由误会引致的“薄情”,也宽容地显示了她们对夫婿的原宥和爱意。

在清代曲坛,万树被某些人目为一大名家,甚至有“六十年来第一手”之誉(吴秉钧《拥双艳三种序》引吴棠桢语)。《风流棒》传奇则以情节奇幻、人物刻画逼真取胜。吴秉钧《拥双艳三种序》云:“游思运腕,出奇无穷,径愈折而愈幽,蕊愈吐而愈艳。茶郎之颠,林风之韵,菊人之挚,以及连、霍之周圆,童、赖之丑报,刻画毕肖。本言情之书,而不落冷淡生活,引人入胜,雅俗共赏,可称观止矣。”《打喜》一出系为明范文若传奇《鸳鸯棒》的翻案,虽俱演新婚之夜责打新郎故事,但将岳丈真打变心的女婿,改为二妇假打被误认作薄情的夫婿,柔美宛转,颇富情致。剧中关目多用元关汉卿《拜月亭》杂剧等剧作开创的“错认”法,以此作彼,以彼为此,激起情节波澜。《打喜》一出,作为全剧高潮和结局,则将“错认”推向极致:洞房之夜荆生仍将倪小姐错认为赖小姐,并企图再施逃婚故技,而倪小姐则将错就错,一再以赖小姐自称,于是重演一出棒打风流郎的喜剧;而且,谢小姐又因荆生说是娶赖小姐,结果却迎来倪小姐,又要责打之,引来又一次戏剧高潮。如此以误为真,以真作误,曲折离奇,极富戏剧性,在古代才子佳人传奇中确实别开生面。其语言以清雅典丽见长,音律精严。如《打喜》中过曲【梁州新郎】唱词:“初辞琴枕,新离书卧,乍向温柔乡过。把金灯花剪,轻挑云髻红罗。真是花能解语,玉可生香,怪道珠为唾。似蕊珠宫殿里,彩云窝。羞杀我薄福人来窥月娥。宵废寝,朝忘饿,看啼痕滴得青衫破。今始得斟凤斝,手持贺。”文辞清丽秀雅,韵律谐和婉美,曲尽荆生洞房花烛之夜的欢悦之情。

吴秉钧《风流棒·拥双艳三种序》赞万树多溢美之辞,然许其所作“风流蕴藉”,则当无异议。

(林笛)

念八翻

第九出 商骗

万树

【仙吕入双调过曲字字双】(副净上)狗行蛇心两般兼,叨占。逢财遇色定须沾,无厌。只装道学假清严[1] ,堪厌。腹中文学实非谦,全欠。

区区程道脉,胡短鼻头赤。本是光棍徒,强作斯文客。既不会诗词,又未读史册。只假道学名,要把时人吓。大袖长海青[2] ,方知高一尺。拱手走方路,脚着方朱舄。正心与诚意,腐谈偏夺席。哄人来应举,卷子常曳白。抢菜如饿鬼,放屁像打麦。形状似端方,做事最狼籍。好色更贪财,暗地多诡谲。名为陈仲子[3] ,实是柳盗跖。人家请我做同窗,这样良朋有何益?学生钻刺了张太史的荐书,侥幸做虞公子的同事。但他是风流才学之士,见我这道学臭味不同,那晓学生这道学,原不是真的,只是乍交,少不得装些假面孔。其实帮嫖扎赌,我那一件不在行,初意只道慢慢儿引他入彀,便可暗地弄他,不想那虞少卿触忤了总宪寇公,入牢待罪,昨日书来,小虞竟星夜飞奔去了。撇我在此,甚没兴头,不如回去。只是出门已久,情兴勃然,不免与月多叙叙旧好再处。今早去寻他,道往祝府去了,他还不知小虞之事,回时必来相会,我便留他在此,取乐一取乐,岂不妙哉。

【前腔】(小丑上)我做尼姑嘴儿甜,能谄。趁他堂客不憎嫌,科敛。中年主顾越多添,难掩。似我这般脚色甚贞廉,(指面介)花脸。

(白)前日承虞公子所托之事,今日特来回复。(入见副净)程相公独坐在此,那虞公子呢?我特来回他的话,要他谢媒人。(副净)棺材出了门,讨挽歌钱。虞公子此时走了二百里了。(小丑)怎么去了,那姻事竟不管了么?(副净)你且说姻事,如何回复?(小丑)前日去还书时,就先与小姐细细说公子之情,他见了响泉琴,十分欢喜,说道此事须母亲做主。我才与夫人说及求亲,夫人心上也自情愿,道等我合一合八字,若合得来,自然应允。我便走来回复,不想二位俱不在寓中。昨日再到祝家,夫人道合过,婚姻大吉,教公子竟来行聘便是。因留我吃杯喜酒,不觉大醉,就睡在他家,今日才来。小姐将羊脂玉壶一把以为答礼。且道他乐府唤做玉壶,故以此为喻相赠。(出壶介)(副净接看介)好一个玉壶!(小丑)是这一件好事,怎么丢了就去?(副净)还说甚么好事哩,他的祸事来了。(小丑)为何?(副净)他父亲与权冠寇总宪作对,今奉旨将虞少卿下了天牢,此事十分不佳,只怕那老头儿要送命哩。小虞得了家书,如飞去了。(小丑)这等说起来,虞公子事不成了,须去回绝祝家。(欲下)(副净扯介)且住,不要管别人家闲事,我正有要紧事与你说。(小丑)有何话说?(副净)我程相公自离了家呵,

【中吕过曲驻云飞】客思恹恹,不禁浑身火上炎。这一向要与你叙叙旧情,因小虞这个厌物相随,不得其便,今日正在此想你。独坐清清店,怎免劳劳念。(抱小丑介)(小丑推介)我如今受了戒,不干这事了。(副净)精油嘴,什么受戒?一夜不知几个和尚哩。(自脱衣赤身并脱小丑衣裙介)(小丑)白日里怕有人来。(副净)这房里再没有人来的。(掩门介)我且掩上门儿。(小丑笑介)好个道学先生,嗏!把诚意正心拈,常夸行检[4] 。(副净抱小丑坐膝上介)(小丑左手扯副净须右手打巴掌介)为甚的一去三年,薄幸相抛闪?(合)今日重谐比翼鹣[5] 。

【前腔】(净、旦扮报子上)流汗沾渐,红纸先将户上粘。俺们是报录的[6] ,第三名虞柯住在此处。(旦推门介)青天白日为何闭了门?(净)打进去不妨。(打进见副净、小丑介)(副净、小丑)不好了。(各躲介)(旦)呀,原来有人在此,干这桩事哩。(净扯小丑介)咦,是个光头的,好高兴嗄。欲火摩登焰,甘露菩提点。(扯副净介)你这个胡贼头,是什么人在此奸尼姑?嗏!何处老骚髯?偷香窃艳。(打介)(副净)不要动手,我是科举相公。(旦唱)便是书生,白璧应瑕玷。(净)叫什么名字?(副净背介)且哄他一哄。(对净)我叫虞柯。(净、小生)呀,如此得罪了,相公高中第三名经魁,有条子在此。(出纸条介)(旦)相公请就去赴鹿鸣宴[7] 。(副净)且慢些,等我家人来随去。你们的报钱,也等停一会奉送。(旦笑介)既如此,请把这篇文章做完了,我们且到别家去,相公自到布政司前来罢。(净)人说尼姑最钝,今朝倒利市起来。(摸小丑头介)(合)且等我摸,一摸光头利市尖。(下)

(小丑)我说怕有人来,弄出这场把戏。(副净)我被他一吓,吓软了,晚上到你庵里来罢。(小丑)我便到祝家去。(副净)住了,我还有一个想头在此,和你商量,我想那虞少卿犯了大对头,自然性命难保。

【前腔】吉网罗钳[8] ,罪重难逃国法严。古人云:破巢之下无完卵。婚姻之事,小虞也不能成了,今祝家尚然不知此变,我竟顶了他的名儿,去与他结亲,等他许定了,就娶将回去。隔府路远,那小姐又不认得小虞,且做了亲,到后来便认我姓程,也只索罢了。暗把花窝占,谁识香名僭?(小丑)此事倒也做得,那大人说虞公子新中举人,自然一发情愿。只是一向说虞公子怎样风流美貌,如何就变了一个水墨钟馗[9] ?嗏,错认旧陶潜,恁般风欠[10] 。还怕面试诗文,墨水全无点。(副净)到了我家,还怕他飞上天去!你不要虑,竟去说成便是。(小丑)我就去便了,只是要重谢媒人。(副净)这不消说了,今夜呵,先浇取梅根雨露霑。(副净)走了虞生,顶了老程。(小丑)你莫要得他新好,忘却旧情。(下)

〔注〕 [1]清严:清高严肃。[2]长海青:青色长衫,为明清时秀才常穿的服装。[3]陈仲子:战国齐人。以兄食禄万钟为不义,至楚国,居于於陵,号於陵仲子。楚王欲以为相,不就,与妻逃去,为人灌园。[4]行检:行为检点。[5]鹣:比翼鸟。似凫,青赤色。两鸟并行乃飞。[6]报录:古代科举放榜时向中榜人家报喜的人。[7]鹿鸣宴:科举时代乡试放榜后所举行的宴会,由州府长官宴请考官、学政以及中式诸生。唐时宴会用少牢,歌《诗经·小雅·鹿鸣》之章,故有此名。[8]吉网罗钳:唐天宝初,奸相李林甫用酷吏吉温、罗希奭为御史,二人秉承李之旨意,陷害无辜,刑狱严酷,时称“吉网岁钳”。见《旧唐书·酷吏传》。[9]水墨钟馗:喻相貌黑丑。[10]风欠:风颠,痴呆。元明人俗语。

万树著有传奇二十余种,今仅存《风流棒》、《空青石》、《念八翻》三种,康熙丙寅年合刻为《拥双燕三种》,上海图书馆、南京图书馆皆有藏本。吴秉钧在《风流棒序》中评其剧云:“……得观所谱诸剧,无不推陈标新,另辟生面,不袭元人之貌,而实彻元人之髓。字义精粲,宫律谐婉,极贞朴而不腐,极瑰幻而不诡,极矞艳而不饾饤,极旖旎而不淫靡,极淘写冷笑而不伤刻虐,所谓风流蕴藉,谈笑微中者欤?”万树在词学上也有很大的贡献,他所编纂的《词律》被学者俞樾誉为:“规矩先民,张皇幽眇,为词家功臣。”

《念八翻》共计二十八出,剧写鹿邑人虞柯,字上枝,至开封乡试,爱上了祝翰林遗女凤车,通过女尼月多暗通款曲。妓女阮霞边爱虞柯风流多才,邀会虞生,托以终身。其时,虞生之父虞云卿,任大理寺少卿,刚正不阿,得罪了都御史寇源,源构陷云卿,且令狱卒置之于死地,又追捕虞柯。虞云卿得义士鲍不平替死相救,潜往五台山为僧。虞柯则逃往他乡,为豪商郭有心之账房。后绿林好汉方畸人上奏皇上,诉虞云卿父子冤情。皇上知道真相后,将寇源谪戍边地,升云卿为兵部侍郎,令其率兵讨吐蕃。方畸人授游击将军从征,助主帅擒获敌酋,大获全胜。

起初,虞柯学友程道脉处处以道学面目出现,要求虞柯戒色正心,然当虞家遭难后,他却落井下石,往官府告发虞柯。又强娶虞柯恋人祝凤车。婚夕,凤车刺杀道脉。时虞柯会试及第,授翰林院编修,于是分别娶凤车、霞边,为正房侧室。至此,合家团圆。

该剧以功罪、邪正、师弟、奴主、贞淫、老少、贫富、贵贱、僧俗、痴慧、生死、男女、慈忍、文武等二十八种相互颠倒、翻转的社会现象,编为故事,用以抨击那些名实不符的作恶犯奸之人,热情地歌颂那些履道坚贞而不事张扬的忠臣义士。比如满嘴正心诚意的道学家程道脉却是个坑蒙拐骗之流,受了戒的尼姑月多则是个色中饿鬼,而妓女阮霞边守贞如玉,乞丐鲍不平能舍生取义,豪商郭有心弃利得道,都与其本来的身份相反,故全剧以“念(廿)八翻”为名,“翻”者,反也。作者在剧中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创作意图,云:“人世原同傀儡棚,衣冠优孟善言情。兴观解得风人旨,何必空争道学名。”

《商骗》是此剧的第九出,集中表现了外表道貌岸然,内里却肮脏卑劣的伪君子的丑陋面目。程道脉口口声声以道学自居,批评虞柯不该娱情遣兴,将兴趣放在女色上,教导虞柯说:“既为士君子,须致力于心性工夫。”(第二出《闻艳》)但实际上他并非真个是道学君子,用他自己的评价是“好色更贪财,暗地多诡谲。名为陈仲子,实是柳盗跖。”他在虞柯面前装模作样,一是为了取得虞柯的信任,便于他长期地攫取利益。二是掩盖他道德腐败的真实面目,占住学友的位置。但当虞柯家庭遭难后,他觉得没有必要再这样费力地伪装下去,立即露出了本色,马上想去与相识的尼姑月多鬼混。尽管是白天,他也没有克制住淫欲,以致月多也嘲笑他的言行虚伪:“把诚意正心拈,常夸行检。”当他们的苟合被报录的发现之后,他并无半点羞耻之心,反而谎称自己是虞柯,让清白的虞柯牵连上不名誉之事。不仅如此,他得寸进尺,乘人之危,向月多提出,让他冒充虞柯,骗娶祝凤车。月多担心凤车发现真相,程道脉竟说:“到了我家,还怕他飞上天去!”破坏别人美好的姻缘,强娶同窗的未婚妻,却无一点罪恶感,真是无耻至极。该剧就是以这样的情节彻底地揭露了社会上一些伪道学的丑恶嘴脸,有力地鞭挞了其肮脏的灵魂。

万树所痛斥的假道学在当时并非是个别现象,而是一种社会风气。明末清初,王学末流弃礼法而恣心性,虽然嘴上仍讲天理良知,然为官者,贪墨枉法,草菅人命;为学者,浮而不实,挟妓呼卢;为绅者,欺凌乡民,鱼肉百姓。在他们的影响下,社会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士人的操守岌岌可危。对于这样的情形,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痛心疾首,或上书朝廷,希望自上而下地挽救颓败的道德;或倡导实学,摒弃华而不实的学风,养成心口如一的诚信精神。而万树这样的文士,则借助于戏剧这一形式,扢扬重礼义廉耻的传统价值观念,批判虚伪诞妄的处世态度,企图改变社会道德沦丧的状况。

该剧在编剧的技巧上表现出了较高的水平,每一出的情节都是整个故事不可缺少的一环,承上而启下,将全剧勾连成一个结构严密的有机整体。在之前,程道脉与月多有过奸情已作了交待,并说虞柯到开封是为乡试而来;这样,程道脉再次与月多苟合就不显得突兀,而在苟合中被报录人撞破便成了合情理之事。程道脉谎称自己是虞柯,倒启发了他自己冒名娶亲,于是便有了之后强娶凤车和被凤车杀死的情节。由于针线严密,前后因果关系清楚,故而,情节的展示像行云流水,自然而流畅。

(朱恒夫)


顾彩唐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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