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遗产应怎样接受
对此题,我差不多没有资格插口,因读书太少,复昧于文学理论,姑妄言之而已。
(一)语言:语言是一代传给一代的东西,不能一笔勾销,从新另造。读过去的文艺作品,在明白此语言曾经如何用了而已。言语一代一代的变动,古曰呜呼,今言哎哟,不必强古以律今,今天的人应当说今天的话也。但语言的系统则有定形,且不易变。中国话有“声”,故旧诗词皆调动平仄,以求悦耳动心。今日之诗,可无格式,但平仄排列欠佳,即乏音乐之美。我们要作我们今天的诗,但此诗须有音乐之美,而此音乐之美曾被古人发现并试验过,故不可不知,借作参考。今日之美非昔日之美,但也逃不出那个圈儿去,因中文还未变成英文也。音韵方面如此,文法方面亦如此,知道一些旧的,好去创作新的;此新与旧原是同根,故不能以桃代李,硬造出另一套也。
(二)思想:古人有古人的思想,今人有今人的思想。今人而作复古之想,只是胡涂,别无是处。今人之思想,必取全人类之最良者,不能夸示家传秘方,敝帚千金。知道了人类思想之最良者,乃能有判断能力,如何去取;读古籍时遂亦有了胆量去批判。如此承受遗产,则能不惑于古,而能取精去粕,为祖先增光。
(三)形式:新文艺之形式,多取法欧西。此后大概还是取法欧西,新诗不会变成《离骚》或词曲,戏剧不会返归元曲,小说也不会再像随笔或笔记。此点要在取法乎上,不必拘泥用国货也。
(四)内容:内容用不着范本,一时代有一时代的事与人,不尽相同也。古人之生活如彼,故说那些事;今人之生活如此,故说这些事。把此点弄清,则对古人所说,如渔人与樵夫共话,各道经验,而不相强。假若读了渊明,就必也“归去来兮”,而忘了今日的人生责任,是渔夫听了樵夫的话,他舍网而持斧,必是两相耽误。
以上所言,盖谓一民族的语言思想有其根源,不可置之不理。但今人是今人,今人讲究一事须以“世界的”为主,故治文艺者亦宜把遗产二字含意扩大,要为世界的文艺遗产之承受者,不可只抱着几本线装书自称家资巨万也。
四,二十五,于东川陈家桥
原载1943年4月《文坛》第二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