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文艺散谈
(一)
平津杂耍班中,数年来添有河南坠子一门,颇受欢迎。三年前曾一聆之,歌者为女子,辞促腔靡,觉不出好处。近听来自河南信阳之男歌者演唱,始知其真味道。
这种“玩艺”与京音大鼓不同。京音大鼓段落甚短,话白表过,即一气呵成,以宜于茶馆中杂耍——场场换变,不能以道白多占工夫,也不能唱“本书”也。坠子唱演于乡间,故须支持数小时,有头有尾说一回事,以免听众随时走散。因此,歌者为省力,为求补足歌词所未能传达者,遂唱一段说一段;说得紧,唱得快,通体紧张。这就给予制词者一些方便:
(一)歌词中宜解释者,随时加以说明,务求故事清楚,深入人心。说的力量加强了唱的力量。这,我们就不怕在歌词中用一两个明知非民众所了解的名词了——可以用话来细说一番呀。
(二)随唱随说,歌词可随时换韵。京音大鼓段落不长,故不许换韵,以求完整。坠子段长,中夹话白,换韵乃不觉生硬。若是,第一可减一韵到底之苦,第二可利用韵脚强调歌词,激昂之处用“江阳”,哀婉之处用“飞灰”,俏皮之处用“小人陈”,以音助感,生动多趣。
可是它也有困难:起码须写两千句歌词,而后配以话白,才够唱半天的!
(二)
旧体小说有一好处,宜利用之。譬如描写空战,颇可说:“那日本小鬼撒机过来。”紧跟着便说:“看官,交锋打仗,本当说撒马过来,为何说撒机过来?诸位有所不知,那飞机吃的是汽油,全身都是机器,上有发动机,测高表……怎的不是撒机过来?”带这么一笔,顺手即将一些新知识灌输给大家,甚是便利。如坦克车,平射炮,防毒面具……均可依此法略加说明。
(三)
刚自最前线调至后路的弟兄们,愿意看看书画。抗战已抗了,勇气十足,战场光景领略已透,再给他们整本大套的讲大事,身疲而心劳,似不近情。通俗文艺宜有轻松之处,增多生趣,活泼心思。张飞李逵之勇,勇得有时可笑,诸葛亮褚遂良之智,有时奇里古怪,是旧小说得力之处。旧小说中必有一有勇无谋之人,及一料事如神而有趣味之人,徐庆与蒋平,何路通与朱光祖,都是好对儿,我们也应创造此等人物。
莎士比亚的悲剧中时插入发松打混,希腊悲剧里有歌舞调节,马来土戏中小丑几为主角,是亦“有诗为证”也。
不是说通俗文艺宜通体滑稽瞎吵,应顾及趣味耳。
小写此且三段,再谈。
原载1938年5月10日《抗战文艺》第一卷第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