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小剧本》读者问

问：请您谈谈怎样写剧本的台词。

答：戏剧必须有台词。台词并不容易写。首先要注意两点：第一，台词必须表现人物的性格。性格刚直的就说直爽的话，性格阴柔的就说弯弯曲曲的话。台词都是作家一个人写的，可是他必须分析许多人，叫什么人说什么话。反之，他若是叫剧中人都说他自己的话，那就成为他个人的报告，人物都等于传声筒了。

因此，我们必须心中有底，确实知道剧中人的性格，而后设身处地去写台词，叫张三一开口就是张三，李四一出声就像李四。这是费心思的事。人物要说什么，和怎么说，都有个根儿。这根儿就是人物的性格。有性格才能成为有血有肉的人。人物不是某种思想的化身。

抓住了人物的性格，就连沉默也会有戏。反之，抓不住性格，虽然说一大片话也没有多少用处。要使人物活生活现，我们必须钻到人物的生命与生活里去，掏出他心里的话来。这样的台词就不会是空泛的话，而是人物与人物的冲突的“子弹”了。

第二，戏剧是有情节的，台词应随情节而使人物性格更加鲜明。一个勇敢的人遇到困难和一个懦夫遇到困难必然有不同的办法，也就说不同的话。情节考验性格。什么人遇到什么事就说什么话。情节多方面地试探性格，性格也多方面地去应付，台词于是就有了变化。人物的一笑一怒，三言两语，都是根据他的性格在一定的情节中所必然发生的。他笑了，为什么？因为根据他的性格，遇到这样的事，他非笑不可。只顾情节复杂，而忘了人物，不会成为好戏。

台词的确不容易写。有才华的人往往贪着表现自己生花之笔，而忘了人物，于是词句虽然很漂亮，可是每个人物的话都是“夫子自道”也。这不好。我们须控制自己，而多揣摸人物，以期台词既适合人物的性格，又能露出作者的才华。

有的人文字朴素，不故意逞才。可是，他的台词也许是那么呆板老实，听着不起劲。我看，他应当在文字上多加些工，尽管朴素，可要有劲。劲头从何而来呢？来自人物。只要他的确深刻地了解他的人物，他就会从人物性格出发，在适当的场合与时间说出有劲的话来。戏剧的语言是提炼过的语言，不是泛泛的语言，切勿因求朴素而使语言通体平平无奇。

以上所言未必正确，仅供参考。

原载1959年6月21日《小剧本》第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