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文学翻译工作的几点意见
关于文学翻译工作的几点意见[1]
我没有作过翻译工作,因为我知道这种工作是非常困难的,不敢冒昧尝试。因此,我首先要向您们——饱尝艰苦,成绩卓越的翻译工作者们致以崇高的敬礼!
对科学著述的译本,我读的很少。我是从一些外国文学著作的译本体会出翻译工作的困难来的。但是,这并不减少我对翻译科学著作的同志们的敬意!
我说,我是从阅读文学作品的译文体会出来翻译工作的困难。再说得仔细一点,就是我从某些译文中发现了某些缺点。假若缺点所在,也就是困难所在,这就很值得谈一谈,好去克服困难,弥补缺点。必须指出,我也读过非常优美的译文,其中并没有我将要谈到的那些缺点。这就一方面证明了,那些缺点不是不能够克服的,另一方面证明了我们的翻译工作已有了很高的成就;特别是在全国解放后,我们的翻译工作质量的逐步提高是很明显的。那么,就请允许我谈一谈那些缺点吧,批评不是比互相标榜更有好处么?
(一)有时候,我只读了一个译本的几行或几页,就读不下去了。放下它,隔一会儿再拿起来,还是读不下去。我知道,除了少数的特例,世界上大多数的文学作品的文字是顺畅美丽的。可是,我拿起来的这个译本的文字很不顺畅美丽,它不能使我心悦神怡,爱不释手,而使我觉得像吃汤药似的那么苦涩,能不吃就不吃!这就是说,一部文学作品这样翻译出来,便已失去它的文字之美,损失了应有的令人吟味欣悦的效果。这样的文字不足以支持一部文学著作!假若有人告诉我:你读的是某一国的苏东坡或曹雪芹啊!我必会纳闷,外国的苏东坡或曹雪芹怎么这么不会写文章呢!不少青年是与我有同感的,他们曾向我反映过类似上述的意见。幸而如此;要不然,青年们若是天真地就按照这种不流畅美丽的译文去练习写作,那就很难希望培养出来一个苏东坡或曹雪芹了!
以翻译文学著作而言,我以为译者的责任不仅限于介绍原著中都说了什么,而也应当注意传达原著中是怎么说的。翻译工作不是结结巴巴地学舌,而是漂漂亮亮地再创造。文学作品的内容与文字的关系如血之与肉,不容分割。假若我们只管干巴巴地介绍内容,而遗忘了文字之美,我们的工作便只作了一半!
说到这里,我切盼青年翻译工作者多下工夫,练习写作,以期用我们自己美好的文字去译外国的美好文字。我们须以文学家的姿态去翻译文学家的作品,切不可借口自己是作翻译工作便给语言文字的修养打个折扣!这就是翻译工作者的困难:既须精通外文,还得精通自己的语言文字,二者须齐步前进。可是,翻译工作者的光荣也就在这里!青年同志们,一部文学杰作的译本若也成为杰作便与原著同垂不朽啊!
(二)有的译本的文字不止不美,而且不易看懂。
最常遇到的是句子太长,念到下半句已经忘了上半句,必须翻回头来再念。这样,读一本书就往往须花费读两三本书的时间,因为念着念着就得“返工”啊。假若别的读者也跟我同样的迟笨,时时要“返工”,这一本书要多耗费多少人的多少时间啊!这不大符合增产节约的道理。
一般地说,中国语言是短小精悍的,不大用拉不断扯不断的长句。习惯成自然,咱们读起长句就觉得吃力。它之所以简练,一方面是因为文法的关系——我们没有联系代名词即是一例。关于这一点,我愿建议:不管原文的句子有多么长,我们应当设法在适当的地方把它断开切开,分为较短的句子,既不损失原意,且合中国语法。即使非照原样译为长句不可,我们也该力避堆砌;堆砌就必不可避免地造成生硬别扭。另一方面,我们的语言之所以简练,是由于我们常把某些个字在暗中交代,不必一一列举。在诗歌里,我们特别爱用此法。假若我们把“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译为外国文字,我们也许要补充上许多字,成为:“我在松下问一童子:你的老师何在?童子回答:老师采药去了;他就在这山里,但因云深,不知确在何处。”可是,我们自己读诵它,就无须作任何补充,自古至今一向明明白白。连我们说的大白话也常常不言而喻地省去许多个字。因此,我管咱们的语言叫作富于神韵的语言,用的字少,而管的事多。我想,假若我们能够体会及此,我们必能适当地收敛,不使译文冗长累赘,而仍能不损失原意。
为避免误会,我须再多说一点:我们现在是谈翻译文学作品。假若我们是翻译一件契约,我们当然不该按照“松下问童子”的办法,而把甲方乙方什么的也都减去。同时,就是翻译文学作品我们也不该随便用陈词滥调,为言简意赅而损伤了原文的精致细密。比如说,原文中形容了一个人怎么生气,怎么忿忿而去,而我们只用“拂袖而去”四字敷衍了事,那便是不负责任。我们既须给读者以顺畅美好的文字,且须对原著忠诚负责。我们既须善于运用自己语言的简练特质,也须尊重外文的细腻明确。我们应热爱自己的语言,也不拒绝吸收外文的优点。良好的译品是有丰富我们的语言的功效的,何去何取是要煞费苦心的!
(三)有的人不喜欢翻译作品,他们说译文生硬难读。是的,有的译文中往往把欧化语法的句子与中国语法的句子掺杂在一起,而一句之中又把文言的与白话的字汇词汇掺杂在一起,这就难怪字句生硬,读着不顺口了。我们有责任使语法统一起来,我们也有责任先找到恰当的字,而后再费一番心思,把它变为既恰当而又现成的字。这就是说,我们须费心思从现成的字汇词汇中找出最恰当的字眼。恰当而现成的字必是从生活中来的,所以才能够使读者感到亲切生动,念起来也才顺口。据我的了解,世界文学中最好的文字多数是生动而现成的文字。假若我们只利用字典词典,而不从生活中去找生动现成的字,我们就不但使译笔生硬,而且损害了原文的风格。
这样,创作者应当深入生活,翻译者也非例外。没有丰富的生活,就没有丰富的语言。语言丰富了,我们才能从容地找到活的现成字汇词汇,不再文言白话两相掺混,像“夹生饭”似的不生不熟。假若我们翻译一本描写战争的作品,而对部队生活全无所知,就很难成功。单说部队中的军衔,不同的字典上就各有不同的译名,我们怎样去选择呢?一般的字典不是军用字典,就是军用字典也因编辑的时期不同,译名有新有旧。至于部队生活的描写,我们若没有接近过部队,就一定很难找到适当而现成的字汇词汇来翻译。没有生活,便只能顺着原文逐字翻译,而译不出部队生活与战斗的特殊气氛与气概。
同样的,我常在译文中见到某种服装或花草的名称,而不懂到底那是什么服装,什么花草,使人闷气。我想,原著者在某一种情节中提到什么服装或花草,也许不是没有原因的。很可能,他是要用这一服装或这一花草来加强某一情节的某种气氛。比如说,在西欧的一些国家里,穿黑皮鞋是比穿黄皮鞋更规矩一些的。假若在一段小说中,作者描写了一个人身穿蓝哔叽衣裳(这是礼服而又最规矩的服装),而下边穿一双黄皮鞋,这是什么意思呢?很可能,作者是形容这个人不拘形迹,故意这样打扮,表示对繁文缛节的反抗。这点形容不是泛泛的,而是顺手刻划人物的性格。我们一般的读者恐怕不知道个中底细。假若译者就那么随手译过,不稍加注解,就必使原文受到损失,且使细心的读者纳闷这黄皮鞋是为了什么,有什么作用。同样的,四季绣球(也叫洋绣球)就表示平平无奇,而玫瑰则表示高贵。在我们的译文中,我们用的花草名称往往是照抄字典,不说四季绣球或洋绣球,而说天竺葵。天竺葵是什么,连译者恐怕也不晓得。是的,四季绣球或洋绣球是咱们北方的通称,南方也许另有个名儿;可是,天竺葵大概只有字典知道,南北都不晓得。不晓得它是什么,怎么能晓得它是最普通的花,和借着它所表现的人物的身分与环境呢?
翻译工作是多么不容易啊!最保险的方法是我们要深入生活,每事必问,连一草一木之微也不轻易放过。知道的多,我们才能处处译得明确,才能多作注解——别怕麻烦,多作注解!给黄皮鞋,给四季绣球,作注解!一本戏剧,一部小说,都是描写一段生活的;我们怎可以只把它们看成一些死死板板的文字呢!丰富我们自己的生活,一定有助于了解外国人的生活,虽然中外的生活方式不尽相同。而且,知道了生活的重要,我们才会从各方面去找有关于生活的参考书。
(四)从风格上说,我以为:译笔有风格的不过是好的译笔而已,最好的译笔是保存了原著者的风格的。用不着说,不好的译笔没有任何风格。
保存原著者的风格大非易易。但是,假若我们能够真对一位外国作家有深刻的了解,知道他在思想上艺术上的地位与特点,我们还是能够从我们的文字中表现他的风格的。我们决不该随便抓起一本书就动手翻译。我们有组织起来的必要,我们的工作要有计划。有了计划,我们就不至于大家抢译同一著作。有了计划就有了准备的时间,要翻译某个作家的某一本书,就先阅读他的其他著作,研究他的传记(假若有传记的话),对他的身世、思想、风格等等作全面的了解。翻译工作是重大的事业,理当这样郑重从事。我们不能想象,一位毫无幽默感的人能译好迭更司或马克·吐温的作品。我们必须分工,看谁翻译哪一家的著作最合适。当然,现在我们的人力还不够用,不能马上有极详密的计划与分工,可是理想永远是宝贵的,因为它使我们能够看到远景,而不满足于现状。我们应以高度的政治热情鞭策着自己英勇地前进,使我们的事业日益发展光大。
在这么些位专家的面前,我大胆地说出以上的幼稚的意见,实在太不自量。我诚挚地请求大家不客气地指正!
原载《我热爱新北京》,1979年4月北京出版社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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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是作者在1954年8月18—25日中国作家协会召开的全国文学翻译工作会议上的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