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律与干劲
——在中国作家协会创作工作座谈会上的发言
1958年是咱们历史上了不起的一年。
去年苦战的胜利坚定了我们的信心,今年要比去年更了不起不能不是我们应有的气概。我向未能在新年与春节见面的朋友拜个晚年,并祝在座的同志今年都有更大的成功!
单说咱们本行的事,去年也是了不起的。谁也忘不了去年全国人民创作了多少首民歌吧?不错,人民的歌谣大丰收,不能算在咱们的账上。可是,人民写出那么多那么好的作品,咱们能够不高兴吗?咱们是搞文学的呀。民歌不过是文学中的一部门,可是这一部门既是那么万紫千红,咱们怎能没有春暖花开之感呢?咱们既是搞文学的,就必关心文学事业。既说文学事业,就包括着一切文学创作力量的和咱们自己的活动。假若咱们只关心自己,而不把文学事业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就也许外边越锣鼓喧天,咱们反倒越觉得寂寞无聊,您看,假若有一位惯于写长句子的新诗的朋友说:哎呀,坏了!人民的诗歌那样嘹亮干脆,我这份儿生意该报歇业了吧?您能说这位诗人是关心着文学事业吗?亿万首民歌的产生是值得骄傲的事,怎么可以说“哎呀,坏了”呢?再说,人民尽管赛诗比武,可谁也没说取消新诗,或写长句子的诗就不给稿费呀?百花齐放嘛!还有,既是新诗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一位关心文学事业的新诗人就该欢欣鼓舞地去分析民歌的短长,给予公平的估价,促进民歌的发展与提高。对于他自己的作品呢,他或是自行检查,看看有何缺欠,以便进行新的尝试,叫自己的新作品既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又有生龙活虎般的创造劲头儿。他或是依然保留自己的风格,可也争取写的比以前更好。这样,民歌就鼓舞了他,叫他更勇敢地去创作,而不想去报歇业。文学事业越繁荣,个人的创作才能够越活跃、进步。唐代诗人极多,所以才出了杰出大家。人多就非竞赛不可呀。元人写戏曲的极多,所以才留下不少的戏曲杰作。我们应当高兴生在这个诗洋歌海里,水大才会有大鱼,小死水坑子里只能出些蛤蟆蓇朵而已!
在小说方面,去年出现了几位出色的青年作家,和许多工农兵写的好作品。这又值得我们热烈欢呼!想想看,我们建国已近十年,若还仗着几个白胡子老头儿支持门面,而没有后起之秀,那像什么话呢?若还只有一些旧知识分子作家,而没有工农兵自己的创作队伍的兴起,那算什么社会主义国家呢?关心文学事业的老作家一定不会因为后浪催前浪而感到不安。后浪催得越有力,前浪才会越活跃啊!他应当高兴。近来,茅盾同志写了一些分析新作品的文章,叫大家得到不少益处。他为什么要写这些文章?据我看,他是高兴看见了那些新作品,并愿意叫青年作家更有进步,以至能写出超过《子夜》与《春蚕》的作品。他关心文学事业,而且并不因为他是文化部部长。我们彼此之间,我们对作协总会与分会的工作,都应当有这样的胸襟与热情,是的,我们似乎应当抱定这个态度——文学事业里既有我一份儿,我就要全面地关心文学事业,有话就说,有活儿就干!
我自己没有茅盾同志那样的分析才能与文学知识,我只能照旧写些东西。写不出第一流的,我写第二流的。发表与否,权在报刊编辑,我总告诉编辑部:如不适用,请代扔掉,省去退稿的麻烦。我并不甘居下游,可是第二流的作品也应当有人写。光有主角,而无配角,很难唱成一台大戏。我要写,要叫文坛热热闹闹,锣鼓齐鸣。只有大家都唱起来,才能广为观摩,都有进步。我不相信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地方会忽然出来一部《红楼梦》。文坛要热闹,大家要亲热,你写我评,生气勃勃,才像个样子!创作劳动多半是个人的,个人进行创作的时候也许需要月朗风清,焚香默坐,但是,古往今来都是一理,创作的空气必须是社会的,风起云涌,虎啸龙吟的。我们这次开会是要讨论作家们怎样应付新的形势。我们的新形势是什么样子呢?且不提世界大势,单就咱们的文艺发展而言,它是全民搞文化革命的局面,是连刚刚摘掉文盲帽子的老大娘也去赛诗的局面,是全国人民自己想写点什么,并要求作家多写多讲的局面。这个局面千载难逢,对文艺创作极其有利。看吧,我们一出门,看见的不是“出门见喜”,而是诗歌。我们走到哪里,哪里都有文艺活动。在这种空气里,作家里的小伙子与老伙子怎能不一齐斗志昂扬,干劲冲天呢?这种空气在人类历史中并不多见。这是共产党、毛主席,与齐步跃进的六亿人民给我们的宝贝。这是作家最有可为的时代!我们若错过这个时机,那就谁也不怪,只怪我们自己!是的,今天的文学事业已是全民的,已是人民的生活需要的不可少的一部分。它已绝对不再是以个人为中心,去计较得失成败的事体。它也和我们别的一切活动相同,是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的。这么看清楚了,我们的劲头就非马上都拿出来不可!能写的,写!能评论的,评论!能帮助别人写的,去帮忙!能担任辅导工作的,去辅导!真乃是各尽所能,人人奋勇,墨海沸腾,笔扫千军!同志们,我们这几天要好好地谈谈,谈谈虚的,也谈谈具体措施。但是,最要紧的是看清楚眼前的形势,从而精神百倍地拿出最大的干劲来。我们多么幸福,在我们的四面八方创作空气是这么浓厚!在这样的空气里而束手束脚,不敢跃进,就未免太可惜了。
更使我们高兴的是各兄弟民族的文艺活动也在跃进。去年,汉文文学刊物介绍的兄弟民族的作品比以前多起来,兄弟民族自己的文艺刊物也办得更好了。据说:在西南地区又发现了不少比《阿诗玛》同样好或更好的史诗,并准备以这些优秀作品向今年国庆献礼。可以断言,这是最有价值的礼物!前些日子,内蒙古自治区的工农商学兵到北京来展览百万民歌运动的成绩,并由各族的民间歌手们当场吟诗唱曲。他们唱的好,叫大家听了,仿佛置身于天苍苍、野茫茫的境界中,看到内蒙的兄弟姊妹怎么与狂风大漠搏斗,创造着新的幸福生活。好哇,不但是一处两处,或是一省两省,文艺空气是那么浓厚,全国到处都是如此啊!今天全国到处,不分民族,不分职业,不分性别,不分老少,有嘴的就都要唱自己的歌,演自己的戏,说自己的相声。水上摇船的同志与陆上的运输工人也都昂首挺胸唱着新编的“号子”。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景象啊!谁见过这么广阔而美丽的文艺园地呀?在这个环境里的作家,非立志写好作品不可!
同志们,让咱们一齐兴高采烈地干吧!天天刮东风,还不马上去火烧战船,等着什么呢?
当然喽,文艺创作自有它本身的规律,不能专凭擦拳磨掌就写出作品来。但是,以擦拳磨掌的热情应付规律,就连规律也许不好意思不让步一些。我们都正在讨论革命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浪漫主义相结合的问题。我觉得,在今天的形势下,作家的创作生活中就该有些革命的浪漫色彩。比如说,创作规律是现实的,而擦拳磨掌就近乎浪漫。是呀,一个对新形势直摇头叹气的作家(当然是不会有的),能够写出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结合的作品吗?他自己先泄了气,还浪漫什么呢?举个例子说明一下吧:
去年,我们的戏剧创作有很好的成绩。《红色风暴》《烈火红心》和《关汉卿》等著作都很成功。这几部成功的作品的产生都与擦拳磨掌大有关系。这几个胖娃娃的母亲都是文艺大跃进。它们的创作过程里包括着不可少的擦拳磨掌的浪漫劲头儿。假若没有这股子干劲,而专讲创作规律,恐怕到今天它们还不能降生下来。规律要遵守,可是浪漫劲头也必不可少。记得有人说过:莎士比亚若是写的少一些,也许更好一些。这大概是说:莎士比亚在万忙中进行创作,所以写的不都精致。可是,莎士比亚到今天还是莎士比亚。再看看18世纪法国的那些像绣花似的绣出来的剧本怎样了呢?恐怕几乎没人记得了!法国作家大概是天下最懂创作规律的,可是有规律而没有劲头也叫他们吃了亏。有人说:一般的法国作家写的很细致,而不够广阔壮丽。这个话不见得正确,可是怪有意思。我以为“规律加劲头”是咱们今天所应取的公式。
我说的是规律加劲头,足见并不忽视规律。还以戏剧来说,去年也产生了些不怎么样的剧本,像我写的《红大院》。写它的时候,导演、演员和我都的确一齐擦拳磨掌。可是,只顾了擦拳磨掌,而没大管创作规律。首先是,我自己的生活不够。怎么办呢?好吧,戏不够,大家凑!于是,就凑成一出向去年国庆献礼的戏。我感谢导演和演员们跟我协作,可是不大赞同用极短的时间大家凑戏,又用很短的时间排演。事情容易凑,人物的创造恐怕不易凑出来。只管劲头,不管创作规律,会叫文艺作品吃亏。去年的确有这样的剧作:连凑的痕迹还很分明,就与观众见面了。既是凑戏,就不可避免地要求句句话都是自报家门的交代,唯恐台下听不明白。于是台词就不从人物性格、戏剧情节出发,而是作小社论!不管是创作还是排戏,若只盲目地追求数字,规定指标,便近乎打着鸭子上树。即使鸭子真上了树,也不见得能像两个黄鹂鸣翠柳那么美丽!我们的劲头应像火箭那么足,可是也不该过于忽视创作规律。作协的领导干部应当掌握分寸,对大家的跃进计划应当数量与质量兼顾,规律与劲头平衡,在体裁上力求百花齐放。在为向今年国庆献礼的这件大事上特别应当妥善布置。对作家来说,生活不够是个最严重的缺点,不管条件怎么好,怎么事事都安排得合乎创作规律,没有生活还是得交白卷。生活、生活,作家自己和作协都必须紧紧抓牢,不可放松一点!当我读了《林海雪原》的时候,我就说:凭这部作品的故事性来说,就可以传之不朽。可是我也说:假若交给我写,有二十万字就够了,不必要那么长。可是,后来又一想,我就又说:假若交给我写,还用不了二十万字,连一个字也不用,因为我没有那种生活,根本一个字也写不上来!是的,前面我说过:我不得不写第二流的作品,主要地是因为生活不够。我的腿病要了我的命,上哪里去都不方便。现在,事事都讲究用两条腿走路,可倒好,我的两条腿都不会走路!不过,我还是要写,我不允许自己在这万马奔腾的环境中,去过雨打梨花深闭门的生活!
去年的戏曲与曲艺也有新的成就。这里面的问题当然也不少,我知道的不够全面,不便多说。我只谈一点,就是作家们对戏曲与曲艺的创作还嫌关心不够。新编的戏曲与曲艺的词儿,一般地说似乎还缺乏文艺性,而且有时候甚至欠通顺。这样,不打字幕吧,耳朵不舒服,听不懂;打字幕吧,眼睛又不舒服。我们不能人人都整本大套地去帮忙,但是我希望我们在看戏之后,随时指正文字,演员们是会去修改的。事体虽小,也总算关心文学事业的一点表现吧。
最后,我想谈谈辅导群众创作的问题。这是个迫切的、也是不易解决的问题。近几个月来,群众创作的劲头儿很大,这是好现象。大家写出来,就希望作家们给看看,这是很自然的。可是,作家没有一个不忙的,怎么办呢?再说,给作家们寄来的稿子,有一部分是语文还没写通顺的,我们要不要担任起修改语句的工作呢?
我以为我们应当先确定一下辅导的范围,分清什么是我们能够作的,什么是我们不能够作的。比如说,修改语文习作的卷子就不在辅导范围之内,可以不可以呢?
确定了范围,就容易分工了。像刊物编辑部能够管什么,作协能够管什么,出版社能够出什么有关辅导的图书等等。
这是个不好解决的问题,可是必须解决。我希望在这次会议上能够讨论出一些具体的办法来。
今年是全民苦战三年有决定意义的一年,我的话虽只有这一些,可是我的希望是无穷的,我的心情是极其激动的。同志们,让咱们好好地谈,好好地想出办法,叫咱们所决定的对今年的工作进展也都有决定意义!
今年又是苏联宏伟的七年计划提出的时候,我相信苏联作家一定会以最高度的热情创作反映苏联人民如何向共产主义进军的作品,并提出精辟的文学理论。这些作品与理论,对我们来说,一定具有极大的思想教育价值!我们要诚心地去学习!据闻,全苏作家第三次代表大会即将召开,让我们在这里预祝大会的胜利成功!
原载1959年3月11日《文艺报》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