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
改变文风有许多问题,今天仅就文字上的问题说几句话,并以卞之琳同志的近作《十三陵水库工地杂诗》为例。
卞之琳同志到十三陵去,并歌颂修建水库,我向他致敬!可是,从文字上看,他的诗有严重的毛病,也愿直言无隐地说出来,容或有益于新文风的树立。
(1)因押韵,他往往用了既不现成,又不明确的字眼儿。看这三行:
……镐
别看我只是挖土,
我堵住山洪的咆哮!
因为要押“镐”字的韵,所以他用了“咆哮”。“咆哮”不十分现成,更欠通俗,而且是堵不住的——它是怒号啊。他本想说:挖土是为堵住山洪的泛滥。可是,因为押韵,就忘了逻辑。我们修建了水库之后,山洪还是要在往下奔流的时候咆哮的,没人能堵住它,叫它一声不响。有了水库之后,山洪虽然咆哮而来,可必定流入水库,不再泛滥成灾。
诗须押韵与否,我无定见。我可是以为既要押韵,就须苦心经营,不可随便拼凑。
(2)随便造句,意思含糊不清,如:
我是养满湖的活鱼,
这一句可作几种不同的解释:
①我将要养鱼满湖。
②湖中原来有鱼,我去饲养。
③湖中原来有鱼,但是不多,所以我要养满了湖。
④我养活鱼,不养死鱼。
从这一节诗的全面来看,他的确是说:“我将要养鱼满湖。”可是,他没有顺着这个意思去造句。还有:
这倒是自然的飞跃,
我们有革命的干劲:
打破千年的沉默
一声“干”,山鸣谷应!
第一次读,我不能确定:这是说某件事的自自然然的飞跃呢?还是大自然的飞跃呢?再读一遍,我才猜到:这是说大自然的飞跃,因为末一句有“山鸣谷应,山与谷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可是,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山鸣谷应就算飞跃?山鸣谷应只是空洞的鸣与应,山与谷并不会动手修建水库。是的,诗人也说:“我们有革命的干劲”,这说明水库是我们修的。可是,第一句偏偏有个“倒”字,又好像是说:我们虽有革命的干劲,水库可到底是自然的自动飞跃了。这种说法实在有点“绕脖子”——用个北京土词儿。当然,我也许没能完全理解诗中的意思。再如:
墨守自然的成规,
等季节推移运转,
调集来八方风雨,
就凭一声雷说干!
这也“绕脖子”。据我了解,墨守成规总是说某某人反对改进,老按老经验办事。那么,这里的第一句当然是说“自然”(人格化了)墨守自己的成规了,因为我们没有法子代自然墨守成规,正像我不能代卞之琳同志墨守他自己的成规那样。可是第二句的“等”字,又仿佛说的是我们了!到底这都说的是谁跟谁呢?我弄不清楚。
第三句显然是转笔,由从前的墨守成规改为现在的设法征服自然。可是,文字上并没有转折的痕迹,来了个硬转弯儿。在作者想,这种笔法一定惊人。从我们读者看来,我们不喜欢每读两句就吓一跳。我们愿读层次分明,转折清楚的话语,不愿饱受虚惊——这的确是虚惊,因为这几句并没使我们受了任何真正的感动。
末一句又是“一瓢水泼出你山沟”的怪调调,这种不自然,不像话的调调,我们已经听够了,不愿再听。我们不敢干涉诗人的创作,但是我们有权告诉诗人:我们不喜欢这种故作惊奇,而实无可取的调调儿。
(3)还有全段不知所云的,如:
晚了,晚了!等着看
二百万土方搁得住
六千万立方公尺
一场水变一片平湖!
对这几句,我没的可说,因为完全不懂。我必须说,这也许完全由于我的低能,不能理解这样的诗;那么,请原谅我吧!
几首杂诗中还有许多不易懂,用字造句奇奇怪怪的地方,因忙,不多举例。总之,我以为这种古怪别扭的诗,对新诗的发展也许很不利。有不少青年,还不会写清顺的散文,即想作诗,所以往往写出不通的或似通不通的句子来。他们看到卞之琳同志的不用现成话,不用大家所习惯的语法写成的诗,必会“有诗为证”地说:看,诗本来可以这样不明不白,高深莫测!
诗应当怎样运用文字,是诗人的事,我不便多说什么。我只以读者之一的资格要求诗人写明白些,顺当些,叫读者看得出诗人怎么给普通语言加了工,而不是和普通语言完全脱了节。我想:我的要求或者也是广大人民的要求。诗用白话写,本来是为大家看得懂,绝不是叫大家看不懂。我没有丝毫看不起卞之琳同志的意思。反之,我希望他多写,写得明白、顺当,以便促进文风的改进,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原载1958年5月22日《中国语文》五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