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谈戏改问题
旧戏改进是件极困难的事,因为它所涉及的问题太多;置之不理,倒怪轻松;及至一动手去干,就捅了马蜂窝:处处有问题,而且是不易解决的问题。
戏改至少包括着四项大问题:
剧本问题,
戏班制度问题,
艺人教育问题,
戏改领导问题。
光就剧本问题来说,它所涉及的至少就有:
思想教育问题,
人物造型问题,
音乐问题,
舞台问题……
这些问题中的任何一项,都需要许多专家,去搞许多年的。
我们并不是,绝对的不是,在这里吓唬人——少管闲事吧,这件事太难办!
反之,我们首先摆出这些问题,原为惹起大家的注意:别再袖手旁观吧!这里需人,需要很多的人!看吧,在过去的一年中,有几位新文艺工作者,写家也好,音乐家也好,灯光专家也好,布景专家也好,参加了戏改工作呢?太少了!这样,在咱们谈论任何一问题之前,恐怕必须要先喊几声:“大家来哟!”这个动员问题比什么都要紧;没有人就没有事,不是吗?
好了,喊过“大家来哟”,我们可以谈问题了。
首先,我们谈戏改领导问题。领导机关,像戏曲改进局,文艺处等,最好是掌握思想,发动艺人与文人合作改戏,和组织艺人,而不必一定自己去从枝节上改几句戏词,或研究一个新腔调。今天各地的戏改运动之所以显着混乱,就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领导与指示,而不是因为缺乏几个新腔调。领导机关应该是掌舵的,而不是摇桨的。
上段所说的“组织艺人”,即指改革戏班制度而言。从表面上看,每个艺人都隶属于一个戏班;事实上,戏班根本不是固定的组织,而是随时拼凑成的。戏班不固定,演员们今天你来,明天他去,排演新戏就不可能,导演制度也是瞎说而已。旧式的戏班是戏改运动的一大障碍。
所谓组织固定的戏班,即是组织民主作风的班社。没有民主作风,艺人的思想、学习、技术,都难进步。艺人不进步,戏剧也无从进步。
领导戏改机关应当大力的推动改革戏班制度。这问题不解决,改了戏本也许只好置之高阁。
艺人的思想改造应与戏班制度的改革互相为用,否则光是艺人个人改变了思想,还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艺人有了新思想,再能有了民主作风的新班社,他们就会自动的改戏编戏。反之,我们改编了剧本,交给艺人或班社,即使能够排演,也是被动的,也是偶一为之的;演出一度失败,就很难再去说服,继续试验了。
以上我们简单的指出戏班制度问题,艺人教育问题,与戏改领导问题的重要。下面,我们就专谈如何改戏与编戏了。
我们愿意首先说明:戏改应多注意地方戏(其实京戏也是地方戏,不过以京戏与地方戏对称,已成习惯,即沿用之)。因为:
(一)地方戏种类很多,为各地人民所喜,不容忽略。
(二)地方小戏有的还正在发育生长,吸收力比京戏等大戏强的多。把它们充实起来,它们就能变为相当好的小型歌剧,不像“大戏”改造那么困难。
(三)地方小戏因锣鼓,服装,脸谱,不像大戏那么固定难变,所以容易接近现实;蹦蹦戏能演出小二黑结婚,越剧能演出祥林嫂(祝福),而且演得很好;京腔大戏就不能。
(四)只有地方小戏都参加戏改,戏改运动才能风起云涌的遍及各地,才谈得到普及。
京戏、秦腔、汉调等大戏,没有地方小戏那么多的弹性,较比难改。在现阶段,它们似乎只能演历史戏。因此,如何改,和如何编历史戏,是当前的一个重要问题。
“历史剧”颇有语病。按过去唱演的古代故事戏来说,剧本内容并不都是以正确的历史事实为根据的,大多数根据史书演义,传奇,传说,与小说。史书里的诸葛亮并不像失街亭、七星灯与借东风里的诸葛亮。
那么,我们改戏是人与事都返归历史呢,还是置之不理呢?
我们的回答是:戏改必须顾及艺人的生活,所以改旧戏不能一口咬定历史,否定旧的历史戏,而只须把有毒的部分改改删删就行了。要是把人与事都返归历史,艺人们就差不多只好由无戏可演而停演。这不是个办法。
那么,新编历史戏呢?那最好看事作事。假若我们编一出戏,其中的人物与故事都是旧戏里找不到的,我们便有创造的自由。假若还是写诸葛亮,我们便不能不顾及旧剧中原有的诸葛亮,否则那是一个诸葛亮,这是另一个诸葛亮,就教台上台下都为了难,莫知所从。戏改不是一蹴而成的事,千万别着急。诸葛亮须慢慢的蜕变,不能一下子就把羽扇换上电扇!
我们改正旧戏是为了旧戏中有封建的毒素,和旧戏中的历史故事并不尽与历史相合。可是,我们不可以用革命的急性病代替封建的毒素,也不许我们自己违背历史。有急性病的很容易忽略了戏剧的艺术性,而用大段的冗长说白,说明革命的道理。结果是听众等不到终场即摇头而去,从此对新戏望而生畏,不再来领教。改戏须先懂戏,因为我们是要把它改好,而不是改得没人愿意听看。我们也不能替历史着急,把汉朝唐朝的事解释得与现代的事一模一样。那样,历史便不再是历史,而听众也就不肯接受。搞历史戏,要从历史中找教训,而不许假造历史。中国有久远的历史,所以我们有一种历史感,为后起的民族所没有。这历史感使我们觉到自己的尊严与对历史的责任。因此,我们编制历史戏须有极严肃的态度,发扬历史中的民族精神,而不可以随便的,像开玩笑似的,唐突历史。我们要对历史负责,对艺人负责,对观众负责。
同样的,我们对神话戏也不要任意的添加影射时事的资料;神话产生的时代与我们相隔太远,无法影射;勉强为之,只是破坏神话,弄得驴唇不对马嘴。中国,与古希腊印度相较,神话并不丰富。我们不应当借口铲除迷信而将仅有的一些神话也毁坏了。神话容许客观的处理——这是古人想象出的一个故事,把人性赋予了自然现象,很美,很有趣,而且不强迫谁相信什么。迷信则是主观的要宣传什么,使人相信,不信不行——你破坏了教规,便要下地狱,爬滑油山。把这二者分清楚,我们就知道怎么处理神话,和怎么应当破除迷信了。
戏改中的音乐问题很难解决。第一,它的表现力不够,剧中人的感情一定不是现有的一些简单歌腔所能表达的。第二,敲击乐器多于管弦,敲击的地方也比吹拉的多,在室内演奏,难免刺耳。我们以为此后戏改应多发动音乐家参加,逐渐添加新的乐器,与新的腔调。至于敲击的乐器,锣鼓,还一时不能取消,因为它管辖着演员的一切动作;没有了锣鼓,演员们便找不着家了;可是,这不妨逐渐改革,用管弦代替锣鼓;最好先由文戏试验,武戏,除非改变了扑跌起打的路数,是不易离开锣鼓的。
舞台上的改革不必依照话剧的路子。旧戏已有开门、上马、喝酒等由虚拟而变成的固定技术,就不必再费事在舞台上安门置景,或拉一匹真马上台。旧戏的身段,因系民间创造出来的,都很经济;我们不便再把它弄得不经济了。旧戏中处处明朗,脸谱是善恶分明,服装是鲜明悦目。我们不必打些黄绿的灯光,教台上忽暗忽明,红袍变成黑的,蓝脸变成绿的。所谓推陈出新,一定不是乱添新的东西,把旧戏弄成四不像了,连原来的优点也丢掉。
以上所谈,是仅就我个人所能见到的,极简略的写出来:其实,上面谈到的问题,每一个都应当作为专题,不厌其详的去讨论。我希望我也有说对了的地方,好减少点草率简略的罪过。
原载1950年12月10日《文艺报》第二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