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民族的新疆必将成为极其美好的百花齐放的园地
——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代表会议上的讲话
同志们:
我以万分欣快的心情来参加这次大会!这是新疆各民族作家亲密团结的大会,也是促进新疆各民族的文学事业进一步发展和繁荣的大会。请允许我代表中国作家协会全体会员向大会致以最亲切、热烈的祝贺!
新疆作家协会分会的成立是全国文艺界的一件大喜事。新疆各民族的文学遗产和近几十年来的新文学作品,都是独树一帜,具有深厚的民族光彩与智慧的。全国文艺界都深信在分会成立之后,多民族的新疆必将成为灿烂如锦的一片百花齐放的广阔而腴美的园地!
对于分会的组织形式和工作方法,中国作家协会只有一个意见——因地制宜,能够适应当地的情况与需要,就是最好的办法。它的办法既不必同于总会,也不必同于任何分会。这好比是玫瑰与丁香各有各的开法,若勉强叫丁香开得像玫瑰,便不一定有益于玫瑰,而肯定地有损于丁香。
因此,在我从北京动身之前,我并没有预备好一篇公式化的发言,来耽误大会的时间。我愿意在到达久已倾慕的乌鲁木齐之后,向朋友们讨教了之后,再预备几句亲切的心腹话。简单的几句知心话总比千万句空洞的祝词更有意味。
首先我要指出:中国作家协会,在过去的几年中,对兄弟民族的文学事业与创作活动注意的非常不够。我切盼在新疆分会成立之后,双方能够加强联系,一天比一天亲密。中国作家协会即将设立一个民族文学委员会,即使一时规模不会很大,可是至少也可以有人负起对兄弟民族作家的联系与经常互相通讯的责任。我希望新疆分会时时督促、帮助这个委员会,以期名符其实地作出些事情来。
各民族文化交流的关键之一便是互译文学作品。我以为,没有别的东西能像文学作品那样会使彼此从心灵上互相了解的。举个例说,我们全国人民都热爱苏联人民,在许多原因里,大概我们翻译了不少苏联文学作品是重要的一个。通过这些作品,我们看见了苏联人民的精神面貌,于是就心心相印地成为亲密的朋友。可是,中国作家协会在组织翻译国内各民族的作品上却作得十分不够。有的作品,像新疆各民族的作品,已驰誉国外,而还没有汉语的译本,这是很不对的。困难在于缺乏翻译人才。我们今后应当把组织与培养翻译人才作为重要的事业规划之一,总会与分会应为这件要事进行协商,想出办法。新疆各民族的美丽文学花朵而只在新疆开放,不能成为全国人民的精神财富,一定是不对的。新疆各民族的优秀歌舞已成为全国人民所喜爱、欣赏的,文学作品为什么不应当这样呢?
现在,请允许我谈几句关于中国作家协会最近在工作上的改进,以供参考。中国作家协会以前犯过这样的毛病:主席团与书记处开会总是讨论一些日常事务的如何处理,而很少讨论业务问题。从今年起,我们差不多每周必有一两次会议,专谈业务。我看,只有这样才会有益于文学事业的发展。一个作家的团体理当首先注意研究创作上的问题,从而组织创作,鼓励创作。作家协会是作家之家,不是一个衙门。有衙门就有官僚主义。
根据中国作家协会的经验,我们在工作中,很可能在无意中就产生了宗派主义。比如说,几个人在一处工作已久,很容易遇到事情便由这几个人商量一下,进行处理,而不广泛地征求意见。这几个人也许是忠心耿耿,无心去搞宗派,可是事实上却成了宗派。在多民族的作家团体中,我以为,便应特别注意及此。作家协会的大门应该老开着;少数人关起门来办事,往往就落个劳而无功,且不利于团结。
近来,中国作家协会鼓励作家专业化。但这并不是很简单的问题。因为种种条件还都不够,我们不能一下子使所有的作家都去专业化。今天,我们缺乏纸张,印刷力量不足,对稿费、版税和上演税等等规定还未尽妥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只能有步骤地,有重点地去帮助作家解决专业化问题,各分会的办法与步骤也不必一致。据我看,青年写作者似乎不宜过早地去专业化。他们能够在工作岗位上安心工作,就能够深入地认识生活,虽然范围狭隘一些,可是工作单位的确是一个生活根据地。他们应当进行业余创作。作家协会可以帮助他们争取写作假期,而不应过早地抽调他们,作专业作家。老作家们还正争取下去体验生活,而青年写作者却要脱离工作岗位,显然是不妥当的。一个作家最宝贵的资本是生活——不是生活在作家之中,而是生活在人民里面。
对已有创作成绩与生活经验的作家,我们应当予以支持,深入生活,希望他们能用三年五载,或十年八年,写出些有分量的作品来。时候到了,我们应当创作一些更好的作品,深刻地反映祖国的各项伟大建设。为帮助作家长期深入生活,作家协会应当设法得到一些基金,作为作家贷款之用。
百花齐放是我们都极关心的问题。现在,仅就我个人所能体会到的谈几句,作为参考。
实践百花齐放,首先就要取消以行政命令方式干涉创作。文艺创作有它本身的规律,这个规律必须受到尊重。
实践百花齐放,必须打破一切清规戒律。不打破这些,便不会突破公式化与概念化的写作方法。创作是创造性的劳动,必须出奇制胜,显露才华,不能先摆好一个框子,往上添补文字。它最忌千篇一律。百花齐放与千篇一律是不相容的。
实践百花齐放,作家应大胆地创造,编辑应大胆地放手刊用。编辑若有顾虑,要放又不敢放,百花齐放便打了很大的折扣。编辑应当尊重作家的劳动,不该轻易地修改原稿,对老作家们应当特别尊重。附带着说,我们现在对老作家们尊重的不够,有些编辑是如此,有些青年作家也如此。
实践百花齐放,必须去掉粗暴的批评。批评是据理说服,给以鼓励,从团结的愿望出发,以提高写作水平为目的。批评不是粗暴的攻击,使文艺创作窒息。我们不要一棍子打死作家和作品的批评!
实践百花齐放,便可以解决作家与批评家之间的矛盾。批评家写好批评文字,颇可以请作家看一看,商议商议。恐怕这才能有更大的说服力。善于批评和善于接受批评是民主精神的表现。我们的民主历史尚短,需要实践百花齐放,扩大民主作风,丰富民主生活。这是极其重要的大事!
批评是为了团结,不是造成分裂。民族与民族之间进行批评,更应当由团结的愿望出发。我们不应以汉族文艺传统的看法,断定另一族的作品应当怎么写。我们不应替另一民族规定写作方法,也不该还未深入了解,就轻易提出意见。正如我们不该以话剧的写法与表演方法,去衡量京戏与地方戏,我们也不应武断地以一个民族的传统衡量另一民族的传统。京戏若同化于话剧,甲民族的创作若同化于乙民族,便取消了百花齐放,便不能彼此竞赛,也无法互相学习。没有根的花木开不了花。我们应当尊重自己的传统,也应尊重别人的传统。新疆是多民族的地区,也就是极其美好的百花齐放的园地。新疆作协分会也正因此而前途远大,可为预祝!
发扬民族传统,并不排斥吸收外来的经验。我们应当吸收世界上的一切好东西,丰富自己。苏联的文学理论与作品对我国的作家,特别是新疆的作家,有很大很大的影响与帮助,我们衷心地感激!但是,苏联文学事业的发展也是和苏联的民族政策有密切关系。我们应当学习苏联文学理论与创作经验,可也别忘了学习苏联的各民族的怎样继承并发扬自己的民族传统,万紫千红争奇斗艳这一事实。
我的话说得很拉杂,可是,正因如此,也许才不像死死板板的一篇八股文。我的这些意见,我知道,并不都成熟,还请同志们批评、指教!
最后,我敬祝贵宾们和参加大会的同志们健康多寿!
原载1957年5月26日《新疆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