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谈普及工作

回国来，大家对我的期望是参加文艺的普及工作，因为我懂得一些民间文艺的写法，也高兴与艺人们来往。可是，我并未能全心全力的去搞这工作。索稿者往往出了题来，而题目未必都是有关普及的，于是我就东一钯子西一钯子的乱写，不能专心抱定一门儿死下工夫了。

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腿疾有增无减，阻碍了我去参加土改与下工厂。这样，在生活体验上既不足，拿起笔来便感到空虚。我有些写作的技巧，但技巧只能帮忙把内容表现得巧妙美好，而代替不了内容；手艺好的厨子，没有材料也做不出菜来。我往往求助于报纸与杂志，见有好的报导便“翻版”一下，用我的言语、形式从新写出。“这是件危险的事”。不真知其人其事，而专凭一点报导来支持，便不会有真感情。鼓词快板即使是小品，没有真感情也不能入情入理的动人。通俗文字所以难写即在此，它要通俗，它还要有真东西。许多热心于写制民间文艺者，连我算在内，都吃了偏重形式的亏。要搞好民间文艺，须生活在民间。

我大胆的去改编相声，这又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相声以取笑为主，所以很难利用它去正面宣传什么，而新相声又必须顾到正面宣传。这很难兼顾。艺人们因顾及生意，不能不重视逗哏。写家为宣传新事物，新道理，不能不重视讲理。如是，专顾逗哏，即失之庸俗；专顾讲理，即难还能招笑。这几乎没法处理得左右逢源。

我的办法是这样：写得了再说。写完，交给艺人们；他们愿用呢，他们就必会把笑料充实起来；他们不愿用呢，那也会给他们一点什么意思；他们容或会利用这点意思，由他们自己另写一篇。写民间文艺，首要的须与艺人们合作；而与艺人合作，就别怕碰钉子。艺人们有生意眼　[1]　，写家没有。写家要坚持思想上的正确，而后须循着艺人们的生意眼去学习与运用技巧。假若一经艺人们批评，便生了气，就什么也搞不成了。

这一年来，文艺的普及工作还做得不够。我自己所做的更是微乎其微。不过，热心普及工作的人们要是能深入民间，去体验生活，要是能密切的与艺人们合作，我想这工作就能做得更好一点，更多一些。

文艺普及工作并不限于写作曲艺，前面所言，也不过是就经验所及，举例来说，较为明确而已。

原载1950年10月1日《进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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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中用了“生意眼”一词，并没有不好的意思。从前艺人在江湖上作艺，须设尽方法吸引住观众，才能挣上饭吃。许多技巧，就是这么琢磨出来的。艺人必须了解群众心理，洞悉群众所喜所恶，而后一语道破，使群众受到感动。这些技巧不是艺人偶然想起来的，而是由日久天长接近群众，提炼出来的。写家们向艺人学习技巧，必定有益。——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