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话

我写了几篇小说，看过的人都说主题好，但语言不生动，生活气息不浓，说我的作品中具体形象的描写少，讲道理及概念的叙述过多，人物对话更不像对话；说我写的老太太说的话，就像大学生说的，读起来感到不能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十分枯燥。我是刚刚练习写作的，我这方面的缺点，怎样才能克服呢？

——摘自业余作者来信

在小说里，应描写的方面很多。人物、事情、风景，表面的与内在的种种状态，都须描绘；在适当的地方还要写对话。要描写的既这么多，语言似乎就不够应付的了。因此，心中有很好的故事，而写不出来，或写了而不生动，欠精采。我觉得这应先下点功夫，由各方面练习：对于人与景物，要像画家那样，随时作速写，见人写人，见山写山，功夫下够了，写起小说来就方便多了。对于事情也如此，听到一件事就记下来，要记得既正确又简洁。同样的，看见一个不易形容的东西，偏要设法描写下来。

有了上述的锻炼，我们的表达能力必会提高，再去写小说就不至于心里有东西，而笔不听使唤了。不要以为心中有了故事就必能写出来，而是要从各方面锻炼表达能力，写山似山，写水像水。莫过于心急，功夫是不亏人的。要随时练习，从各方面练习。这是给写小说打下运用语言的基础。无此基础，写人不像人，写物不像物，怎能写出好小说来呢？语言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多练多学就能擒住它。

戏剧更难写，因通体是对话。对话，即使是在小说里，也必须与人物性格和故事情节密切结合，不是为对话而写对话。在话剧中更是如此，人物的对话是性格的说明，也是情节发展的动力。话剧不仅是剧中有话，更重要的是话中有剧。

为写好对话，首先要了解人物。不钻到人物的心中去，写不出心腹话来。初学写作者往往以书本上的语言去写对话，这一定写不出好对话来。应当从生活中去学活的语言。人的性格不同，说的话也就不同。人的思想不同，话也不同。我们须从人的各方面去观察，以期彻底了解一个人，而后循着此人的性格、思想、环境等等创作出此人的语言来。不真认识人，写不出好的对话。在写对话前，要已经熟悉此人的生活——最好是全部生活。我们写的也许是此人生活中的某一件事。可是，我们须知道他的一切，才能够写好他在某一件事中所要说的话语。不知道他的一切，就不会知道他对某件事应当说什么和怎么说。是从人学到话，想到话；不是把泛泛的话强加到人物口中去。人的话是性格、思想、感情等的声音。人与话是分不开的。不了解人，无从写出好的对话来。

原载1963年5月25日《大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