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文化工作诸问题
战时文化工作诸问题[1]
今天承梁先生(延武)要我来和各位先生谈谈,我很想趁此机会,听听各位谈一些战地文化工作的情形。现在我先说几句:过去有很多朋友们,觉得文化工作是后方的好,后方的重要,便对后方存了许多奢望;但是现在实际说来,前后方是平分秋色,一样重要;而且由于后方对各种变化的环境接触少,创造的机会也就少了;同时后方的印刷困难,人口疏散,作者也跟着分散,前后方的交通联络,更是困难问题,所以后方的文化工作,不能很理想的展开;后方书没法印,写一篇文章,又没法换到汽油,所以在后方很难写很多的东西,送到前方来。现在的问题,是希望在战地从事文化工作的诸位,努力完成前方的文化据点,在前方自力更生的干起来。
因为我在“文协”总会打杂了很久,也提出几件关于文协的事,向诸位报告一下:第一,在文协表现得很明显的,是全国作家的团结;自然,今天的问题,是怎样用团结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所以为了写作,为了打日本,大家都团结一致了。
第二,是过去有很多人的理想太高,不能和现实配合;甚至有很多人,觉得在这样的大时代,还写什么唱本,简直是开倒车开到五百年以前去了,但是现在也多牵就了事实,也都设法打入群众中去。自然,文艺工作者的理想尽可以很高,可以悬一个标的,想作“莎士比亚”,想作“托尔斯泰”,但不可能时,写一两本唱本,拿到伤兵医院去慰劳下伤兵,对于抗战也有顶大的帮助。有人说有这样伟大的时代,应该有很多伟大的作品,于是想上峨眉山去隐居,去慢慢儿的准备写作。这种逃避现实,上峨眉山写作的人,只有听其自便;因为抗战已经很久,到今天还有主张写“与抗战无关”的人,我们不应该去学他们。同时我们现在必须反省,中国二三十年来的新文艺运动,大都是徒劳的,因为过去都不设法接近群众,都忽略了现实!一句话,文艺工作者的理想,尽管可以高远,但写作的题材,对象,最好不要离开现实。
再谈谈旧形式新内容问题:抗战以前,一个新文艺运动的工作者,写作通俗唱本如大鼓词,皮簧之类,还要受到很大的攻击;这在现在,已经改正过来了。利用旧形式新内容作抗战宣传的事,又为一般反对者所部分同意。比如话剧,在城市小市民,在学生前演出,当然收效很大;可是乡村里的老百姓,他们非打锣响鼓听不见,非歌舞韵文不起兴趣,那么在这种场合,旧形式的利用,便很必要了。不过问题是在怎样使大家了解,怎样使大家接受。因为现在话剧演出的声音、姿态、服装等等,往往太西洋化不易使老百姓看懂听懂,倒是旧剧里的张飞、黄天霸,他们看得惯,听得惯,他们感到很大的兴趣。
昨天我刚到,就有人和我谈到旧剧改革问题,那我索性再来谈谈“旧形式的新戏”的问题吧。
我刚才讲的关于话剧方面的意思,并不是说话剧就没有价值,而偏重旧剧式的新戏。热心话剧的朋友们,尽可努力下去,因为在不同的观众中,他们的作用完全两样,在都市里,在学生知识分子中间,对话剧比旧剧就热心的多。
我以前写的那本《忠烈图》,是按京剧最好形式如《打渔杀家》、《连环套》之类写的,我始终未看见过一次上演,但朋友们都说是失败了。比如,我用很简练的十句,能包括很多的意思,要是由北平的名角谭鑫培等来唱,那是很好的,可是像秦腔这类的调子,往往一气要唱二三百句,那十句就嫌太短,太不够。因为乡里的老百姓看戏要唱的长,不怕重复,尤其不怕噜苏,时而进去,时而出来,唱的做的老是那一套,他们最容易接受。我们既是为“宣传”,我们就应该放下“艺术不艺术”这个问题。
我曾经把我的剧本交王泊生先生看,问他能否演,他说不能,因为现事古装,就无法演出。比如去年在湖南有人把戏中的大帅改为张治中,老百姓因为全不知道,有知道的,因为时代太近,反而使一个慷慨激昂的戏,弄得台下哄堂大笑起来。王泊生先生的意见,是多写历史剧,哪怕假托都可以。但我在西安时,看见易俗社上演的新剧《民族魂》,就是今事古装。我第一次去看,心里总感觉不好,可是第二次去看,就觉得很好了,因为已经看惯了的关系。我的意思,今事古装,并不是不可以,像北平的天桥,就时常编些临时发生的新闻,用古装演出,看的人很多。
总之,我们放胆做去,不要以戏迷的意见为主,要以宣传,要以民众的意见为主。要以感动人心为最高目的。我们要多多利用旧形式,因为这个大家习惯了,写的人不必害臊,何况我们还能在利用旧形式中多少可以创造一些新形式。
说到鼓词,梆子,金钱板之类的东西,就没有听见一个人说是失败的。因为其中最大的条件是一个俗字,凡是无故事情节,只用一些标语口号连串起来的,那就必定要失败。
自然旧形式很难写,但也不要灰心,大胆写下去好了,因为艺人会改,只要他们不改原意。印了之后,唱不了的话,唱的人也会随时改的。理想高我也不反对,但必须顾到眼前的事实,不好也没关系,总聊胜于无。要是怕不好就不写,那就等于说:我们中国没有好飞机大炮就不抗战,那中国不早就完了吗?
“文协”过去许多工作作得很不够,特别是对爱好文艺的青年朋友们的帮助,简直就没有作到。这当然有他的种种困难。不过我觉得许多青年朋友们,都有很好的热情,或者在前方有比后方更好的遭遇,那就无妨大胆写。一般说来,很多青年朋友们的作品,就是技术差一点,但单纯靠技术是不够的,技巧与内容,同样的重要。现在我们放胆写,没有好作品,也不要紧。我们造成一种风气潮流,伟大的东西,就是从这种伟大的潮流中产生的。各位热心文艺的朋友们,应该鼓起勇气来,大胆的写作。
原载1939年9月23日《西线》第二卷第四期
* * *
[1] 本篇是作者1939年9月3日在兴集某窑洞与第二战区文化工作者进行座谈的讲话,由长城、孟痴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