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文并茂
在这篇短文里,我愿就话剧的语言问题说几句话,不涉及其他。
话剧的组成虽不单靠语言,语言可确占重要地位。话剧的语言应当极其考究。即使我们写的不是诗剧,我们也应当要求自己用写诗的态度创造话剧的语言。这并不是说,话剧中的每一段都是这体或那体的诗句,不是;这是说要用写诗的态度去写,严格地要求字斟句酌,充分发挥语言之美与感染力。一首诗也许得不到朗诵的机会,话剧的台词可必须在舞台上去说道,剧作者有责任把台词写好,写的极好,听起来使人心悦诚服,既受感动,又多享受。剧情与语言有不可分割的亲密关系,把语言写好,就必定会增强戏剧的感染力。我有这个经验:每逢听到一段精彩的对话,我就不仅在思想上得到启发,而且爱祖国的热情也油然而生——我们的语言多么美丽啊!这是我们自己的语言,不仅悦耳,而且动心啊!尽管这种感情是戏剧效果的“副产品”,难道这样的“副产品”不该珍视么?
话剧不容易写。作者往往顾此失彼,不能充分推敲文字。这是可原谅的。作者可不应要求原谅,因为话剧作者本应是语言运用的艺术家。
由话剧本身来说,它不仅要求剧作者有自己的语言独特风格,而且要求他深入地刻画人物,使每一人物都按照个人应有的思想、感情说话。剧作者若摸不透人物的性格、思想感情等等,便无从写出各个人物的语言特点。同时,运用语言的本领若还不够,便也很难得心应手,用三言五语就能刻画出一个人物来。深入生活,结合群众,是认识人的最好途径。同时要坚持进修语言文字,踏踏实实地下一番苦功夫。
进修语文,不要专靠习写话剧。什么都要写。比如说:试写新诗,就能摸到些精炼语言的门路。试写鼓词、旧体诗,便能摸到些语言的音调与节奏之美。话剧中语言的简练,音调与节奏之美,是这么广泛用功,勤学苦练的结果。不能把一篇散文写得简练明确,也不能把话剧语言写得简练明确。我不会写诗,可是乐意习写。诗始终没写好,但时间并未浪费。我学会了一点用写诗的态度去写话剧对话的办法。诗不是讲究精心安排平仄吗?我写对话也多少取用此法。这足使音调美好,既顺口,又悦耳。诗句不是相当短吗?我在话剧中也尽量避免长句。这就不至于使人听到后半句,忘了前半句。诗不是有上下句吗?我写对话也力求一抑一扬,有起有落。这足使对话一问一答,有滋有味。
在这里,我没有推销新诗或旧体诗的意思,不过是举例而言,说明学习语言须从多方面下手。我也不是说剧本的好坏,全凭语言为断。我是说语言精彩大有助于锐利地表达思想、感情,增强戏剧效果与艺术的享受。我也没有只重书面文字而忽略了从生活中学习活语言的意思。生活是语言的泉源。生活是主要的。不过,从生活中取来的语言还需要加工提炼,否则怎么听来的怎么写上去,便难精辟。生活中的语言是金砂,我们须把它炼成金子。一句极精彩的话,在某个环境中就精彩,在另个环境中就不那么精彩。一句俏皮话用在合适的地方就生动,用在不合适的地方就庸俗。人民口中的语言是宝贝,但是只积累而不去精心运用,那些宝贝便失去价值。
语言须求简练。简练可不等于少说,该说的也故意不说。简练是说的少,而概括的多,一句话能顶几句话用。简练不等于把每句都写得又瘦又小,干巴巴的像搁陈了的馒头。简练是由于知道的多,而写的少,写出有关键性的话。这样的一句话能够承前启后,气象万千,言简而意奢。
这就必须提到生活经验。只有知道的真多,才能从容选择,找到关键,惜墨如金。对我所熟识的人物,我可以用三言五语就介绍出他来。对我所不熟悉的人物,不管我多么用心修饰词句,多么拐弯抹角叫他多开口,也不得要领。没了解透了人物,便话不由衷,无从精炼。有丰富的生活经验,又在语言上用过苦工,才会有足供概括的资料,和如何概括的技巧,相得益彰。简练的效果不是干巴巴的苟简枯窘,而是言简意丰,情文并茂。简练不是给作品裹小脚,而是使之筋强骨壮如运动健将。
再说一遍:我没有专重语言,不顾其他的意思,不过是在这里只顾谈谈语言问题而已。是呀,一部思想性、故事性极强的话剧,又有极其优美的语言,岂不成为杰作,有什么不好呢?
原载1960年《剧本》十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