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习多写
关于通俗文艺的讨论,从抗战以来,已有很多。在实际推动上,可是,并不见得很火炽。讨论是不厌其精详的,所以不必因已有不少而宣告停止。不过,若是只讲而不作,则话乃白说,以后恐怕也就无人再来白费纸笔。
从实际上看,无论是在城市中,还是在乡下,旧剧与旧歌曲,还都“健在”,并无衰落之象。即在最大的都市里,话剧与新乐新歌总是“按期”上演,一年有那么几回,而旧剧与杂耍则为四时不谢之花,天天演出,天天有听众。同样的,新文艺书偶然印出一本,便大登广告,而旧有的小唱本则一声不响,而终年的在街头上销售,一年也许能销多少万本。这个实在情形,不容我们忽视。尽管我们热诚的去讨论,若不实地去工作,则永无改观之日。所以,通俗文艺运动有再行推动的必要。
推动的办法,第一还是要大家多写。三年前,我在西安看到了几出改良的秦腔。其中有很过得去的,也有不甚好的。当我刚要去批评的时候,我心中不由的打了几个转儿。我对自己说:“噢!这出穿古装的,使敌将畑俊六画绿脸的戏,实在不能使我满意!可是,可是,它到底给了观众们一点《武家坡》与《四郎探母》所没有的东西,它是抗战宣传剧!即使它因形式的限制,未能描写得很深刻,可是它到底有了个轮廓,给了观众们一点报导,一些刺激——我们现在是在抗战!”这样的呻吟过了,我便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后来,到陕西北部和宁夏,我又看到这种改良的旧戏,也同时听到“我们需要新的剧本”!是的,我们提倡过通俗文艺,讨论过通俗文艺,而没有写出什么来!
改良的川剧,我还没有见过。偶尔与川剧演员们谈论及此,他们说:“排出新戏不容易呀,演员们有许多不识字的,‘上词儿’很困难!”可是,他们——尤其是那有点名的角儿——马上就改了口:“不过要有剧本的话,我们也并不怕麻烦!可惜,没人给我们新的剧本!”同样的,唱大鼓书的、竹琴的、金钱板的,既都在江湖上作艺,多数都有个热心肠,爱国决不后人。假若有人供给他们以新词,他们一定乐于学习,可是,并没有人给他们写。
我们应当去写。不过,为减少演员们的困难,我们应当在动笔之前,先和内行人去领教。否则我们所写的太不在行,使演员无从循腔填谱——这或者也就是新的歌曲虽然也印出一些,而不被演员们采用的原因之一。我们若能与他们商讨,他们就能告诉我们一些诀窍,怎样去抄近而不绕远。我们写的若能有六七成正确,演员们便不难把它改成完全适用的东西。假若我们只写了一大篇句子,辙不合辙,句不成句,那就只足使他们头疼,没有什么别的希望。我们应帮助演员,也需要演员的帮助。这还不仅是为了写抗战宣传的文字,而是对我们的创作也大有便宜。一与演员们接触,我们便能知道许多我们没有想到过的用字法、押韵法、造句法和一篇东西的组织法。这些方法未必都值得保存与仿效,可是由这里我们确能推陈出新,化腐为鲜。懂得了,才能从事改革;学习了,才是多见多闻。
我们在今天,对通俗文艺,还是应当多习多写。
原载1942年12月《文化先锋》第一卷第十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