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教育
在我还没有想起研究文学的时候,我是对教育有相当热心的,因这点关系,所以我老觉得文艺里应含有教育的效果与价值。我的写作技巧,讽刺较优于深刻的正面陈诉,其原因也是在此——在讥讽中寓规劝之意。
这种文艺与教育的关联,常常逼迫着我去想想教育问题。自然我不会细细的去思索教育中的某项切实的问题,如教材之分配,或课外作业等等,因为我已离开此种实际作法甚远,且不想去教师范班学生也。反之,我想到的只是很渺茫而又极重大的一些东西,似应呼之为教育与人生。写小说时,我要描写人生,而人生的好坏行为,及对环境的调谐或磨擦,似乎都有教育在其中为之斡旋或作祟。这样,教育之能引领人走到正路或歧路上去,遂全不一定。在一个作家心里,人生须得着些活动的机会,才能丑态毕露,或正气凛然;所以作家老把一些重大的,有意义的事情,交给人们去作,以便试试人生的战斗力量,或拼命前进,或退缩不前,或甘于自弃……从这个方法去看教育,也就时常觉得教育并未曾能够给人们预备下一种抵抗与奋斗的力量,因社会国家每一有重大的变动,许多人便成为废物,一声不响的睡在地下。
在全面抗战发动后,我们立刻看到这种现象,大家的没办法与青年学生的苦闷和无所归依,都显示出战前教育似不曾想过民族的将来的危机与患难,所以祸患一到,教育所给予人们的不是战斗力量,而反是一些累赘与障碍。
这并不能完全归罪于校长与教师,因为他们必须遵从上方的命令,不能随意的办学。上方交下的大计与方针,自然是有条有理,但正因为如此,才死板板的成为一套规章与细则,把办教育的手捆将起来。大家都晓得了,去教什么,与一共须教几本书,其余的事既不见于规章,也就无须去关心。于是,学生成了专会读书的人,离怎样去应付一切还很远很远。他们不但不晓得对生活的责任是什么,就是简单的活动方法也不很清楚。遇到今日的局面,他们自然茫然无所归了。
为今之计,教育长官须把校长与教师的手放开,督促他们去作,予以作的自由。拟制一套抗战教程与国耻教材还不过是形式而已,不会救了活人。在校长与教师方面呢,应以抗战作为教育——游击战式的教育。这就是说,每一地方必视本地之所需,决定教育上有利于抗战的实际方法的,目的都在抗战,方法尽可不同,靠山的要利用山,近水的须利用水,为游击战的妙用;教育亦应如此。把教育作成了保卫乡土的中心,方能免去坐以待毙的危险。仍按照平时那样规规矩矩的上课,则与抗战无关;各地都用一套抗战教材,亦只是官样文章,不切实用。除了活动的,有创造性的教育,我们是不会替民族完成复兴使命的。
原载1938年2月5日《战时教育》第二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