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广东戏剧界的谈话
同广东戏剧界的谈话[1]
首先感谢广州各剧团给我们演出了这么多节目。我只看了《花园对枪》、《三件宝》、《全家福》等几出戏;《红缨歌》是在北京看的。《花园对枪》我非常喜欢,特别是在表演艺术方面,无论是红线女同志还是罗品超同志,实在令人喜欢。这个戏田老曾经提了不少意见,我觉得可以当作个问题提出来。
田老说,历史上的赵匡胤是非常节俭的人,他的妹妹不应当如此奢侈、华丽、堂皇;高怀德也没有杀过老柴王。挺好一个戏,拿历史一对证,大不一样。我想这个矛盾应该好好考虑。(田汉:我们也并不要求完全和历史一样。)我以为,一方面,不要太歪曲历史,另方面,一个好戏又不要因为历史方面的问题改得很乱。这是常常碰到的矛盾,在戏曲中会遇到很多。有些戏是根据传说写的,不一定完全符合历史。我不是说一定要根据历史或根据传说写才对,我只是希望不要跳出历史太远,也不要死扣历史,损伤了原来的好戏。这是个很大的困难。例如包公,历史上真有其人,但并没有探阴山这回事,可是戏曲中仍有《探阴山》这个戏。如何处理?是值得考虑的。有人大刀阔斧的砍,结果砍得没有东西了,这不好;但完全与历史不符,也不好。应该采取更细致的态度。
《三件宝》有很精采的表演,我非常喜爱。陆云飞的表演很好;文觉非演的那个秀才,看得出那股酸味和书生样子,也好。希望能把这个戏更提高一步,作为保留剧目。现在喜剧节目实在不多。剧中的第一“宝”——“宝袍”处理得非常好,秀才搬磨盘,搬得周身大汗,被岳丈发现,误以为破袍是件“宝袍”,戏出来得很自然。第二“宝”——“宝煲”与第三“宝”——“宝棍”出来得就不是那么自然了,好像是秀才有意拿出来搞一点钱似的。(田汉:第一场是否多了一点?)(梅重清:原来没有这么长,后来为了凑时间,拉长了。)太长了并没有用,而且要始终保持秀才那股酸劲而又是个好人,只不过是逢场作戏,那才好。戏中的大姐、二姐看来也没有多大作用。
《全家福》这个戏,广东话剧团演得也很好,在“喜”这方面放开了。另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用地方话演出,让广大群众真正看到话剧。现在哪一个剧种都缺乏剧本,话剧既然能用广东话表演,能不能试验一下,把旧戏也用话剧演演?像《三件宝》,就满可以改成话剧,唱两句也可以嘛!
接受传统是个困难问题,特别是话剧。话剧人物出场,也打打锣鼓,铿铿锵锵,我认为这不能算接受传统。把话剧改编成戏曲,如改编了的《雷雨》、《文成公主》、《武则天》、《关汉卿》,似乎比较容易,有的地方加上唱,感情丰满就行;从戏曲改成话剧,困难却要多一些。戏曲中好的过场戏都能让观众叫好,像《打棍出箱》,出来摔个“吊毛”,马上让人叫好。话剧就不行。周信芳演《乌龙院》,在二道幕前头那一段——刘唐下书,宋江似曾相识,但一时又记不起来,只好“呵呵——”,楞着眼尽望着,可幕一拉开,你瞧他,抓住刘唐忙不迭地满场跑。这时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心里紧张了,还能呆在大街上让大家瞧着?这场戏演员没有讲话,却得到满堂彩。还有,最困难的是唱。戏曲一叫板,起唱,“好”就来了。杨延辉坐宫,你说它有什么戏呀,可是当年谭富英上台,光这一段“坐宫”就能叫八个满堂好。话剧没有这个办法。只有认真摸一摸,懂得自己的不足之处在哪里,才能解决接受传统的问题。(田汉:当然,也有话剧有,而戏曲却办不到的。)希望话剧演员与戏曲演员大家多谈谈,多合作,这会有好处。
戏剧语言,无论话剧、戏曲,都不大精彩(不全部是,有的是这样)。各处都很着急,想把语言改得好些。特别是戏曲,一打字幕就漏了底——唱得这么好,词儿原来这么坏!词要加工。但另一极端是加工得非常之雅,雅而不通,半文半俗,莫名其妙。加工要很用心,要与原词差不多,不要雅得让人听不懂,看不懂,甚至不通。在原词基础上稍微调动一下,让它通了,就可以了。不要因为不通,就找个老秀才,改得很雅,结果别人不懂。
不知道《三件宝》削去了多少老东西?据说有些剧种为了把戏弄干净、完整一些,去了不少东西,连老的技巧也去掉了。我们应当尊重传统技巧,设法保留。例如川剧的“变脸”,脚一踢,脸上马上变了样子。真绝!据说以后又不那么演了。(阳翰笙: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对,这些还是保留下来好。
听罗品超同志说,粤剧的行当不齐,老旦、花脸都不齐。应该设法培养。从前“走码头”,有小生、花旦就行了。现在不行,生、旦、净、末、丑,人民都需要看。好多剧种都有培养人材问题。京戏花脸后起的有几个?演《长坂坡》这类戏的大武生也少了。
《三件宝》的秀才没有贯串起来。他本是个安贫乐命的人,可是在戏里后来就不是这样了。如果秀才把猪蹄子拿进去,三姐马上端出锅子来,老太太一见很欢喜,秀才再顺水推舟,这样就可以把戏搞好些。
原载1962年4月10日《羊城晚报·剧坛前辈六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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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是作者1962年3月28日与田汉等6人应邀出席广东戏剧界座谈会的发言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