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观摩演出节目的意见
北京市总工会与北京市文联主办的北京市工人文艺创作竞赛观摩演出大会,一连演了三天,我连看了三天。各项节目都有相当好的成绩。工人同志们本忙着干生产竞赛,却还忙上加忙,参加演出,自然因时间的关系,便会影响到演出的精益求精。可是,在万忙中,仍有这样成绩,真令人兴奋。我应首先向参加演出的兄弟姐妹们致敬!
现在我愿简单的提出一些意见:
一、关于歌咏的:
1.近来创制乐谱,多取民间小调风格,这态度是不错的。但须注意:民间小曲的腔调往往不够激壮,不能传达今日的生产竞赛等等的热情,勉强借用,必难胜任。倘用凄凉抑郁的调子,填上慷慨激昂的词句,总会劳而无功。
2.歌咏会上台表演,以不拿着曲谱歌词为原则。
3.歌中若有“反对美国武装日本”字样,慎勿切开,唱成:“反对美国”,“武装日本”。
二、关于说唱文艺的:
1.快板戏须以快板为主,不要在快板与快板之间加上冗长的对话。快板用语本与口说相近;不劳絮絮叨叨多加说白,快板剧中的快板必须加工细制,使之简劲有力,给听者以明快之感,若拖泥带水,必失去快板应有的效果。
2.快板在本质上是极通俗而有趣的东西,故须善用大白话,力求明快顺口,能作到顺口溜。若搀杂上文言或勉强用新名词,就容易弄成一疙疸一块的,既不顺口,又不好听。不好听即不易动人。
3.快板中的辙(押韵)最为紧要,万不可一段有辙,一段没辙。“打竹板,迈大步,眼前来到羊肉铺,”是快板;“打竹板,上大街,眼前来到同仁堂,”不是快板。快板一没有了辙,则唱者听者也都“没了辙!”
4.相声上台,宜先“铺场”,即随便说些话(可长可短),而后很自然的“化入”正题,乃见技巧。若呆板的介绍自己要说什么,即欠灵动。
5.说相声的可以手中拿扇,却不可老扇扇子,那会把观众的视线引到没有作用的扇子上去,而忘了看演员面部的表情。
三、关于歌剧的:
歌剧以歌唱为主,话白为副。既以歌唱为主,就须有好音乐,好唱手,音乐不单只为歌唱伴奏,且须贯串全剧,处处以音乐帮助传达剧情。唱手,在歌剧中,宁可不大会作派,而必须唱得好。
反之,若以话白为主,而歌唱只成了个尾巴,即失歌剧的本意。
这次观摩会演出的一个话剧,演员们演话剧的技巧都很高。他们的话白、形相、动作、感情,都使人满意。可是,剧中却添了一些不必要的歌唱。演员们一唱起来,因为歌子不美,又唱不好,乃使听众纳闷:这么好的话剧,为什么必须唱几句呢?这使我感到:没有歌剧的条件,就不要搞歌剧;有话剧的条件,即干脆搞话剧,不要勉强拼凑歌剧。
四、关于话剧的:
1.语言可以再干净些。因为今天大家要描写劳苦大众,所以剧中对话往往村野,以便表现他们的爽直天真。不咬音咂字的转文。可是,事实上,在劳苦人民的嘴里,并不见得每句话都带脏字。假若一位三轮车夫不说“妈的”不张口,那一天要起多少次冲突呢?而且,为了得到戏剧的效果,在适当的地方用一个“他妈的”,或其他的诟骂语,就能得到预期的效果;若是接二连三的句句有脏字,就不单都失去效果,而且使听众厌烦了。
2.话剧中的对话是依照一定的剧情而产生的,不是绕着圈子把所有的口号与宣传大纲都放在里边的。对话离开剧情便成为讲演。对话紧紧的与剧情相关,则虽不说一大串口号,却更能感人。剧情发展到哪里,对话便说到哪里,不可节外生枝,东一句西一句的拼凑。
3.控诉的戏须把啼哭放在最要紧的地方,不可一开场就哭,一上来就哭,容易使人感到剧中人软弱,只会落泪,没有别的本领;而且哭得太多,反失去感动力。在演技中,啼哭是不易作好的;一作不好,它会招台下人笑起来。控诉的目的是在激起大家的悲愤,而后把悲愤变为反抗的力量。若是终场哭哭啼啼,则听众只觉伤心,如看出丧,并不见得真受激动。善于运用的,必是使人由悲而愤,而后台上失声一哭,台下也同洒热泪。还有,善于运用的,也许始终不哭出声来;低泣,有时候比悲嚎更有劲。干脆不哭不泣,而咬着牙反抗,也许更多些英雄气概!
4.描写暴敌与反动派的暴虐,不一定要血淋淋的把那些野蛮残酷的用刑与屠杀都搬上台来。那只足以增他人(敌人)的锐气,灭自己的威风;把受难者形容像猪羊,而杀人的像狼虎。我们不是猪羊!即便非表演敌人的凶暴不可,也不能是我们老老实实的伸出脖子挨刀,一任敌人为所欲为。我们就是被杀,也要因抵抗而被杀——这样就有了戏!只老老实实的描写敌人怎样横暴,我们怎么受难,是笨拙的照像法,不会有戏剧性。
以上这些小意见,是对这次观摩演出的美中不足的地方而发,也许近于吹毛求疵了。说真的,在这次的演出里是没有太坏的节目的。
原载1951年6月15日《北京文艺》第二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