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与规划
前几天,中国作家协会召集会议,讨论创作规划问题。在讨论中,大家也提出来一些有关写作方法的意见。这篇小文就是要谈谈这些意见里的较比重要的几点:
(一)抓新的,写旧的:大家拟完创作规划,为是分头深入生活,各就所愿,长期安家落户,以期三年五载,或十年八年,把工农兵在社会主义建设里的奋斗与成就写成较有分量的作品。于是就有人发问:是不是老去抓新事物,不要写以前积累下的革命经验呢?还是应当先写旧经验,暂时不去吸收新东西呢?
多数人的意见是这样:所谓旧的也不过是几年或十几年前的,而且也是革命历史中的事实,值得写下来。况且,那些资料已在心中沉淀了许久,容易写的得心应手。再说呢,以今天的眼光去判断过去的经验,就能够写得更全面,更深刻。因此,我们应当写旧的。
可是,一面写旧的,也该同时去抓新的。要不然,我们就耽误了观察新的,无法积累新的经验。光抓新的,看见什么就抓什么,有如熊偷玉米,掰了许多,最后却只得到一个。光贪写旧的,不同时抓新的,就又故步自封,跟长期规划的原意合拢不来。
当然,抓新的写旧的二者同时进行是有困难的。这就要看作家怎么安排自己的时间,和怎么加强劳动纪律了。
(二)要不要规划:有人担心,有了规划而交不了卷,多么不好意思呢!也有人顾虑,规划如此,而结果如彼,好不好呢?
我看这都是多虑。有计划总比没有计划强,因为计划足以鼓舞创作的热情,自动地加强劳动纪律。有步骤,有目的,比盲目乱走强。先发愁交得了卷与否,便容易失去自信心。我们都知道,在我们的社会里有无穷无尽的写作素材,毛病是在我们还未曾深入地去探索,发掘。一旦我们决心下去,我们不会空手而归。即使不幸而交了白卷,那对自己也不无好处:到底为什么交了白卷,会令人深自反省,从而亲自证明失败是成功之母,将来还能写出好作品来。下去生活,和人民打成一片,无论怎么说也没有坏处。
至于规划中本想写这个,而写出了那个,原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更用不着担忧。规划是鼓动,而不是限制。规划中拟定写一部长篇小说,而先写了一些报道性的短文,有什么不好呢?这既足以溜溜手,随时尽到宣传教育的责任,又足以积累写长篇的材料啊。本来想写农业合作,而写了农村的小学,也无所不可。规划是愿望,为实现这愿望,必须下去体验生活,而生活是多方面的,引起我们创作热情的某一事实不一定就是规划中预定好了的那一件。一棵树吊死人的办法,就上吊来说也不一定妥当,何况用于文艺创作呢。规划是死的,创作却是活的。下去生活是最要紧的,写出这个或那个,先写出什么和后写出什么却又是活的。
(三)现实与真实:作家企图表现真实。这就是说,作家观察了现实生活,而以他自己对现实的感觉与解释,写出真实来。因此,现实与真实之间有些距离。作家的任务不是纪录现实。在过去的几年里,读者往往以个人的见闻所及去批评作品。假若作家描写了一位银行经理,就会有人指出:你写的那个经理并不像我知道的那一个或几个经理。殊不知作家并没有给哪位银行经理去拍照的义务。对现实生活也是如此,作家并不必依照生活的实况,一一录下音来。他有他自己对一段生活的感觉与看法,而且企图以这感觉与看法表现出真实来,这才不是纪录,而是创作。
可是,假若作家不肯下去,不肯和人民打成一片,他的对事物的感觉与看法可能是错误的。人民这么看,作家却那么看,作家不一定看的对。因此,作家必须作长期的打算,深入地去了解人民的生活与心灵,他才能与人民心心相印。
读者不宜以个人的见闻所及限制作家,只要求像片,不要求艺术作品。作家也不宜片面地强调个人的感觉与看法,而脱离群众。
上述的三点,有别人的意见,也有我自己的意见,为节省些字,就不详分彼此了。
下面的几句倒是我自己的意见,没来得及在会议上说,即写在这里,结束此文:
(四)精益求精:既是长期规划,就可以从容写作,不求速成。那么,对文字的加意推敲,与结构的力求严整,也就必须注意,而且有时间可以作到。我们过去几年的作品在文字上往往失之平凡,缺乏风格,在结构上也有些松散枝冗的毛病。今天,创作规划要求我们深入生活,想得深刻,写得精彩。
原载1957年《北京文艺》四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