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写民众读物的困难
一想到民众精神食粮的饥荒,我就一点也不敢自傲了。用自己心血写成的东西,能够卖,能被人采用,能被视为不错的宣传品,还不应当欣喜骄傲么?据闻,我写的鼓词与旧戏,在河南,陕西,甘肃,四川,都得到了演唱的机会。在听到这消息之后,我就是因兴奋而自傲一些,似乎也没什么罪过。可是,我不敢。想想看吧,假若民众精神食粮不十分缺乏,而是随时随地的可以找到,干吗大家单单选取我的作品呢;我所写过的那些并不高明呀!没有朱砂,所以红土子就贵重。自傲么?稍有心肝的人应当冒汗啊!
真的,我那些作品并不高明。检讨自己是必要的:因着检讨自己,或者也就能切实的道出一点意见与办法来。所以,这篇小文不是“指南”,而是“自状”;自状不是往往含有批评的意味么?那么,我就希望在这自我批判的精神中,说出自己的缺点,与应努力改进的地方,作大家的参考吧。
为民众写作,第一个我所不能克服的困难,就是写不通俗。毛病在哪里?是不是字句太文呢?
不,不完全是文字关系。十几年来,无论我写什么我都力求文字清浅。我的野心(恐怕生平只有这么一点野心)就是想从日用的俗语中创造出文艺作品来:不教雅语丽词压住我,我要从俗话中掏出来珍珠。所以,以文字而论,我以前写的那几本小说,比《三国志演义》还容易读一些。我的哥哥是个文理不深的人,他说我的作品比“三国”还浅——自然这含有轻看的意思。可是,他明白我的“字面”,而莫名其妙那几本书到底讲的是什么,正如老太太看电影,只见人动,而不知是干啥事体。新文艺如此,通俗文艺也如此。文字俗还较比的容易,意思俗才是真正的困难。
有人说:通俗文艺根本应是文俗意不俗的东西,文俗所为好懂,意不俗所为教育民众。
我不敢十分相信这个话,因为假若这话完全正确,我的哥哥为什么不能明白我的小说,而能明白“三国”,虽然我的文字比“三国”还浅?
知识是渐渐积起的,为了解“帝国主义”一词,就须有许许多多的准备知识;准备知识越多,对这一词就越明白的透澈。反之,对于一个不识字的老百姓猛孤仃的提出这一词,他若能马上领悟,就是件奇迹了。
思想是生命的支持者。思想越简单,便越有力量。民众的思想简单,可是相信一事或一理,就坚定不移;唯其坚定不移,故能支持生命。视女子当贞为天经地义,大家便真去守节;寡妇再嫁,便损失了人格。假若民众都受了相当的教育,知识多了,脑亦活动,有人说寡妇可以再嫁,大家便会去想上一想,而且想出一些道理来。可是,我们的民众教育太差事;他们所信的那一套,虽有许多矛盾,但由他们自己看,却是清清楚楚,头头是道。有人打算把这有力的生命支持者一脚踹开,必碰钉子。
再说,他们所信的那一套,并不都是要不得的。虽然许多知识分子以为中华民族事事落后,急当改造;可是自抗战以来,烈女杀敌, 义士捐躯,倒都出自民间,而知识分子中反有去作大汉奸的。义烈之风尚在民间,虽无教育却有文化。谁也不能否认这文化深厚的力量,而一脚把它踢开;谁也不应当把这些美德与恶德一齐铲除,毫无选择。该保留的东西并不能因为它陈旧了一些就扔掉。
还有呢,民众的思想是与他们的生活方式有不可切断的关系。他们对于某些道德律条是坚定不移的遵守着,以求精神生活的安定与凭藉;在另一方面,他们也有许多因生活方式而决定的实利观念与办法,以求物质生活的不吃亏。因此,他们有时候能见义勇为,不畏牺牲;有时候又极客观的,冷酷的,去保护自己的利益,因私而害公。这两个不同的倾向,使他们既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汉,又爱那能设法获得实际利益的小丑。
总起上边所说的,我们便看到:(一)新知识的输入,必不能太急;太急就使民众措手不及,而干脆拒绝。(二)文人的思想,因为多见多闻,所以能随时前进;前进是变化不息。民众的思想,因为缺欠教育而为停滞的,所以不易变动。我们只能就他们固有的长处,引导使之向上;不能全盘抹掉,而另起炉灶。(三)我们必须详察民情,注意到他们的利害;不能仅事鼓舞,而忽视他们的利益。
明白了这三点,我们的作品才能俗,文字俗,意思也俗。这就是说,我们必须利用民众知识限度内的事实,利用民众思想所能及的道理,利用与民众利害攸关的假想,作为故事,才能收到宣传的效果。这实在不大容易。可是唯有如此,我们的俗文字才能传达出俗意思,不至只有“字面”,而无含蕴。我们不可太急,越着急便越容易灰心。我们须以真诚支持着我们的耐心,须以敬爱民众的态度去扶着民众往前进。一个专要为自己造名誉的作家顶好不用做这项工作。
从思想上着眼,设法使民众读物真达到了通俗,然后我们才能欣赏通俗文艺,才能知道通俗文艺不仅是通俗,而且是文艺。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通俗文艺只是言语俗俚一些,别无好处。其实呢,通俗文艺必须成为文艺;通俗而不文艺,正如典雅而不文艺,都必失败。一部新小说是想象的,一本鼓词也是想象的。一部《红楼梦》能使大家闺秀害病,一部《武松》(乡间有专唱武松者,不提水浒中其他的人,而专表武松;武松打虎能唱三天,挑帘杀嫂能唱半个月!)也能使乡民入迷。《红楼》与《武松》的魔力都是文艺的魔力;《武松》虽俗,到底也还是文艺;否则不能使乡民入迷。
我们所写的民众读物,因为不了解民间的思想,所以就无法施展我们的想象,也就无法成为文艺。小至一个比喻,大至一人一物的描写,我们都没办法。我们不晓得民众的想象。民众并非野人,他们有聪明,有幽默与讽刺,有想入非非的能力;可惜我们不晓得!听听乡人口中的笑话有多么可笑,听听乡人的形容武松与张飞有多么大的力量,听听乡民的歇后语有多么恰当与俏皮!我们呢,我们只知道《儒林外史》是文艺作品,而不晓得民间那一大堆好东西。我们以为把“打倒帝国主义”和“赶驴的王二”拉在一处,成为“赶驴的王二打倒帝国主义”便是通俗文艺了。哎,哪知道这既不俗,又不艺呀!我们根本不晓得赶驴的王二怎么思想,和他怎样想象!
学习吧,同志们,我们的“心”还离民众远得很呢!我写过一些民众读物,知道写的不成功,和不成功的原因。实话实说的道出自己的困难,我正是要告诉同志们:向民众学习是必要的,是无可耻的。先明白了同胞们,然后才能去指导同胞们,这个次序是万不能颠倒过来的。
原载1938年12月17日《教育通讯》(民众读物专号)第三十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