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抗战诗歌的意见
——在“文协”第二次诗歌座谈会上的发言
检讨抗战诗,同时差不多是检讨二十年来的新诗,因为抗战诗是二十年来新诗的继续。知道过去廿年新诗之病,才能确定今日抗战诗特有的任务,才能知道怎样去改进抗战诗。今天抗战诗歌的任务,我认为有三方面:(一)在感情上,激发民众抗战情绪。(二)在技巧上,不论音节文字要普遍的使民众接受,普遍的激动民众。(三)思想上,正面发扬抗战意识,反面剪除汉奸倾向。二十年来的新诗没有什么成绩,在情绪方面,多数诗人还多注意个人情绪。历史上世界的文艺潮流,每一个文艺运动,总是抒情诗先出来,因为它是最易打入人心的。但等问题一深入,抒情诗就不能表现而被别的东西所代替了。中国的五四运动先刺激了抒情诗,而后问题深入了,脆弱的抒情诗,就打不过小说和戏剧。今天也一样,好像抗战诗又落到了后面。但我们不能把诗放下,要看出它的弱点,加强它的力量。这就是说,诗人情绪低落不能有伟大的东西出来,而诗的传统又没有像古希腊罗马的教训诗哲学诗,含有教育意义,古诗中也不多见,二十年来的新诗也没有负起这责任。情绪低落,思想上的任务,也未能负起。文字上,因为二十年来的新诗一开始即是打倒旧诗,另起途径,好处是形式多变化,但多不简练,音节也不响亮。因此传达新思想的诗没有成为自己言语的结晶。我的学生写诗不辨平仄音韵,收到的通俗文艺稿,也有许多不辨平仄音韵!我不是开倒车,我写小说,我总是把每篇小说都念给我老婆听,要生动好听,才能被大家欢迎。新诗也应该注意平仄,但许多人忽略了这一点。虽说诗歌是走了新的道路,二十年来没有什么成绩可供学习,那是由于未能把握中国语言的诀窍,使今日的抗战诗无所措手足,特别文字技巧方面使打入民间去没办法。有人写鼓词、小调,我不承认可代替新诗,要新诗人们都睡觉去(全场笑),但这可以给我们一个刺激,知道民众的爱好。为抗战应当增加新诗的能力,旧的优点要拿出来,通俗也要拿出来,譬如梆子腔里的“一拳打在地流平”“地流平”念起来人人能懂。我不希望走上旧的道路,但旧诗的字的调动,音节的妙处,可以供我们参考,这样也许可以补助二十年来的缺乏。我在北平的写象征诗的朋友,他把诗念给我听,虽怪好听,然而叫我念,就差了一点,门外打水的更莫名其妙。我以为感情方面,今天是个好时机,逢到这样伟大的时代,壮烈的抗战,很可以激发起我们愤怒激昂的情绪了,我们要努力地抓住这个时代。不然,时代过去了,小说有好的,诗文又一无所有。大的感情不可再放过去。要我们二十年来只有纤巧的东西,那是支持不起诗坛的。这是外行人的胡说,请大家指正。
我想说一说加强我们组织的事,一向诗人们写诗看见今天的月亮很别扭,就写“别扭的月亮啊!孤独的我啊”(大家笑),现在我们能不能出一个题目大家来作,比如八百壮士,平型关战斗等,可先寻材料经讨论后大家动手,作好再由大家批评,商量。这可以作为我们的一种工作。我们也无妨写诗剧,谱成谱,放到舞台上去演唱。这是外行的话,但我很希望是这样。
诗歌开展的困难多,不单是我们的能力小,也由于一般人不易接受。但我们并不因此不想法向前去,由于努力,也许可以得到更好的效果的。我对于今天的文艺的看法是如此:有人写大鼓就让他写大鼓,有人写诗就让他写诗,方向不同,精神上却可联系合作。一般人怀疑朗诵诗到街头上不能站得住,我们可以不顾这些,只需要努力,能把怀疑去掉,则无论通俗的、高深的,两方面都有进步了。我想要做到唐诗“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一般人人挂在嘴上的好的动人的诗是能够的,只是我们的努力还不够。鲁迅先生的话到了家,所以大家看见梅兰芳就想到“男人以他像女人,女人却知道他是男人”的话(全场大笑),我们也得有这样深刻到家的东西。
林语堂提供幽默之后,大家对趣味都有一个成见,这实在是一个致命伤。我以为抗战诗有趣味,能使大家高兴,说不定老人也会掮起枪杆来的,但一般人因为要打倒幽默,就看轻了趣味,这是很深的成见。要知趣味不是滑稽,不是低级,却是可以作为一种鼓动的。
我可以很粗野的很武断的说,利用旧形式,只能装进新的一半去,这因为被形式所限制着。我们不能整个把新的打进去,就只能收一半的效。但歌咏也许只收十分之三的效,比旧形式更多一点困难;完全利用新的,或者完全没有效。所以现在不是种种方法冲突的问题,是实际去做的问题,我们应该积极做起来。
原载1938年12月17日《抗战文艺》第三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