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运用口语
运用口语为的是教写出来的东西活泼生动,念起来顺口,听起来好懂。这样的文字也自然使人感到亲切有味。
从用字上说吧,我们有口头上的字就用口头上的字,不必从书本上去找别扭的字,比方说:“你送给我的那张画儿,教二狗子给弄脏了!”就一定比“你赠给我的那张画儿,被二狗子玷污了”更容易懂,更顺嘴,因为“送”比“赠”,“弄脏”比“玷污”都更现成。口头上的字总是现成的。
这自然不是说,我们不可以用新字新词。一个新社会的兴起,必产生许多新词新字。这些新词新字足以丰富我们的语言。在今天,我们能够不用“抗美援朝”“国际主义”这些词汇么?不能!这些词汇已经成了大家口头上的,而且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代替它们。它们也就都现成。
口语里有许多土话。土话在一个地方现成,在另一个地方就不现成,所以我们用土话的时候得考虑一下。假若我们的一篇文字是专给某一个地方写的,用些土语自然很好;可是,假若我们是写一部电影剧本,我们便应少用土话,因为电影是要在全国上映的。在小说与话剧里,为了使人物与背景鲜明,往往非用一些土话不可,但是我们也要留神,别用的太多;我们得设法教我们的语言既带一点地方色彩,又大体上容易教一般人看得懂,听得懂。我们用土话,顶好下个注解,省得教读者乱猜。
从造句上说,我们也要遵照口语的句法。一般的说,中国话在口头上是简单干脆的,不多用老长老长的句子。我们往往犯爱造长句的毛病,不但念起来不自然,不悦耳,不易懂,而且有把自己也绕糊涂了的危险——自己已绕糊涂,读者就更糊涂了。按照我的经验,我总是先把一句话的意思想全,要是按照这点意思去造句呢,我也许需要一句很长很长的话,于是,我就用口语的句法重新去想,看看用口头上的话能不能说出那点意思,和口头上的话怎样说出那点意思。这么一来,我往往发现:口语也能说出很深奥的意思,而且说得漂亮干脆。用这个方法造句,写出来的一篇东西虽不能完全是口语,可是颇能接近口语了。这也就是“深入浅出”的办法。思想尽管深,能用普通话的句法说出来,思想就变成谁都能明白的事儿了。照着这个办法,我能把有原则性的论文,写得跟普通话差不多。
用现成的字汇词汇,用现成的句法,我觉得,是运用口语的好方法。
原载1951年11月20日《语文学习》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