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客问
问:近来很忙?
答:是,不肯闲着。
问:近来没写长篇小说?
答:正写着一篇,太坏;可也没法停笔,很痛苦!还有一家报纸两家刊物求写长篇,没工夫,就都辞谢了。真是往外推财神爷!
问:是不是因为写通俗读物把时间占去不少呢?
答:是,也不是。写通俗读物自然须费工夫,可是还有另外许多乱七八糟的事也用去不少的时间。“穷而后忙”似乎应当代替“穷而后工”了。
问:这不是两面吃亏么?创作吃亏,金钱吃亏。
答:金钱吃亏是真的。好在呢,有两顿饭吃就够了。既未能到前线效命,少收入几个钱还不应当吗?
问:诚然,不过,我想你写通俗读物总不会很困难吧,好歹一抹也就行了。然后再创造些较好的东西,别叫文艺太吃亏了。
答:通俗读物并不比新文艺或旧文艺好写。写新小说,我半天能写二千字,写通俗的文艺,往往憋一身汗还不上两三句来。
问:那么难道新小说不是也用白话写的?既都用白话,怎会有难有易呢?
答:我并没说新文艺容易,不过通俗文艺则更难。
问:怎么?
答:不去实地习作无从知道。你先生总以为把旧有的民歌或鼓词的套子拿来,照猫画虎的一描就成了。这是你的疏忽——请原谅!你看,我的新小说(据人家说,有几篇还不太坏,自然这也许是故意的夸奖,我不知道),用白话写的,而且写的很俗,按说一卖就应当卖上几百万本了——我的作品,据书店里人说,还算是销路很不错的;自然卖的多少并不永远与作品好歹成正比。
问:太谦!
答:可也不必太不谦了!我是说,中国有四万万五千万人民,一本俗而有趣的小说,还不卖上几百万本?可是,我的生活情形,你略知道一些,从我的生活情形你就可以断定我的书卖出几本了!
问:民间穷啊!
答:书是奢侈品,是的。可也不尽然。你看,以我的大哥说,他嫌《三国》太文,可是又嫌我写的书不好懂,所以他老念《济公传》,不知道念到多少“续”了,舅舅家的二哥也这样,我白送他书,他并不快活,他念得出那些字,而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问:你的意思是——
答:白话文学是俗,而俗得不够。比如说你用白话写的一本哲学,我就不敢说我能明白了,假若我连一点哲学的知识也没有的话。
问:可是那只能怨你不知道哲学。
答:是的,我们只能怨老百姓愚蠢。是他们知识太低,不是新文艺太深。那么去教育民众是不是当前的急务呢?
问:恐怕那是另一问题了吧?
答:是的,我想你也要这么说。因为一提到教育民众,你就想到了新文艺并没有在民间生了根。你干你的,他干他的,全无关系。想到这里,也就想到民间恐怕是另有一套东西足以养志怡情。而这一套东西必是陈腐不堪,荒谬绝伦。承认这套东西吧,既自认新文艺的失败,又怕心一软而拾起来此种垃圾。不承认吧,它偏巧又自古至今确有这么一套,而且按因势利导的道理说,似乎应去利用。很为难!
问:所以你高明,要舍弃新文艺而以通俗的东西代替上?
答:请先别挂气,慢慢的谈!你看,我那小小的名誉,(很小很小!)是我致力于新文艺挣来的。专从个人的利害说,(恕我浅薄!)我比谁都热心拥护新文艺。就是现在我还不断的写作,好不好是另一问题,我可是永不懈怠,永不后悔。我十几年来无日不想作个职业的写家,而且自前年夏天决然辞去教职而以写作吃饭。倘若有人要图谋文艺复辟而打倒新文艺,我必是捍卫新文艺的战士之一;新文艺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
问:可是你现在写通俗文艺?
答:假若新文艺能深入民间,当然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问:你怎知道新文艺没深入民间?
答:举实例是必不得已的办法,因为举了例之后,信不信还在你;你若不信,我还不是白说?
问:说说也无妨吧?
答:你知道民间有许多许多文盲?
问:知道。不识字的不能念新文艺,也就不能念任何东西,不是吗?
答:没有眼的何见得也没有耳。
问:此话怎讲?
答:先生这句话颇有通俗文艺的风味!别怪我,随便的说话儿吧咧!自从有了新文艺,通俗文艺并没有减少。街上的唱本儿还是那么多,戏园的旧型戏还是照旧唱,集市上的说评词与鼓书的还是照常作生意。这种东西是活的,有眼的能看,没眼的能听,它有文字,它有音节腔调,念也好,唱也好,所以它比新文艺多着两条腿。乡间文盲也知道张飞李逵,因为听过戏与鼓书。就以有眼的来说,我在伤兵医院看到弟兄们拿着小唱本哼唧,默读不起劲,所以他们按着所熟习的腔调去哼。假若这能减少他们一些苦闷与苦痛,我就把这一辈子的精力全花在写小唱本上也毫不抱怨!
问:为什么不把新文艺也写得更俗一点,甚至于能念能唱,何必死抱着那些旧玩艺不放手呢?
答:是的,很可以这么办。前些天我接到热心提倡朗诵诗的锡金先生一封信,他说:“……预备出诗歌朗诵专号,这玩艺儿大家提倡得很热烈,但总还是杀不出一条血路,不过杀还是要杀的,看是怎样杀的好,你给我们一点意见好么?就譬如唱大鼓书,大鼓书的路已是坦坦荡荡的了,是不是诗歌朗诵也必须像大鼓书那样唱才行呢?”他还问——
问:你当然告诉他:把朗诵诗大鼓书化是“要得”的?
答:你这一猜,就猜错了。我告诉他:大鼓书是业已长大成人,这人虽长袍马褂不甚摩登,但他确有些用处,所以在全民抗战中不妨请他出来做点事。就如同现在若有一位老派诗人而写些抗战七古或律诗,我们也就该鼓励他;你看,喜读旧诗的人还有不少,为什么不请这位老诗人供给他们一些读物呢?你若说抗战的材料一入诗的形式便会改了样而出毛病,我就知道抗战最出力的某将军自己作律诗。同样,大鼓书广大的听众与读众,为什么不请他作抗战的一员战士呢?至于朗诵诗,他还正是个小孩,既没穿过长袍马褂就应别把他打扮得像小老头儿。小孩须有新的教育,不应返童还老。不错,他有他的困难,可是那正是我们应努力之处;我们设若不代他解决困难,他便会夭折。我们不该看这孩子越长越像个小老人,也不当任他夭折。大鼓书与朗诵诗应各走各的路,不必在没有必要的时候就携手。我以为致力于朗诵诗者而能垂询及略知民众读物写法者,是个好现象,因为他必是接近了民众,而知在沙龙内所朗诵而博得彩声的诗,一拿到街头就不免碰壁,而且知道了民众却另有一套文艺为文艺家所不应忽视的。有了这觉悟,他就必力求创作与民众接近,虽然不必利用民间文艺的套数,可是也当另创民众所能接受的东西。新创的东西能顾及民众,就是矫正“五四”以来文艺家时刻想服务于农工大众而事实上并未明白大众心理与生活的毛病。可是,既是新创,当然就有摸不着路子的困难,必须先消耗许多精力,而后才能找到门儿。为文艺的发展,为民众的教育,消耗精力,努力奋斗,全是该当的;不劳而获的事是靠不住的。所以,我真盼望致力于戏剧的、小说的、诗歌的,全体动员,想法子用创造的精神给民众们写东西,百折不挠的屡败屡战的去克服困难;碰了钉子不算耻辱,而永不灰心方是好汉。同时呢,我愿另有一批文人,去把马上见效的药儿制作出来,交给群众。这就是通俗文艺。通俗文艺的音乐不必新创,套数不必另制,而且是广泛的存在民间。利用这些东西去打游击战最好不过。你看,新文艺是机械化部队,即使有了最新式的军器,还须长时间去训练士兵,打游击战的通俗文艺呢,什么大刀花枪的,有什么那就拿出什么来,先干掉几个日本鬼子再说。我以为,一面训练新军,一面广泛的发动游击战,是今天文艺上必须有的现象。假若今天我写部小说,形式崭新,思想超群,能感动几千几万的知识青年,我便算是立了功劳。同样,我若是写了几段鼓词,而感动不少的兵与乡民,我也不便为感动的是军民而自卑自贱,或者应当“更”欢喜。
问:啊,你并没有什么野心?
答:因为我不是狼子;对不起,随便说句笑话。我是这么看:在抗战期间,应把一切可以用的力量拿出来,新诗旧诗大鼓书……全当各尽其力。要尽力,就用不着争什么正宗正统;在我看,你说新文艺是通俗文艺的爸爸也好,说通俗文艺是新文艺的姐姐也好,那是它们家里的事,无关于抗战。
问:不过,这可要弄清:一切可以拿出来的力量都应拿出来,表面上是不错的话,其实未必没有危险。你不分青红皂白的把民间文艺的旧套子都拿来,你自己就先迷在那些套子里,岂不甚糟?
答:你对于旧形式的“旧”字,恐怕有点误会。你以为这旧即是破旧不堪之旧,其实是旧有之旧。旧有的玩艺儿在许多年前生长在民间,而今还存在着,并且随时改变前进。你说它不行,它却顽强的就立在你的身旁。你若说它要不得,你就须供给一些别的去代替了它。新小说、新戏剧,显然的还没能代替了它,而你又不能用政治的力量把它一下子扫除净尽——即使能作到,也不近人情。因此,你必须去创造新的东西代替它,这是你必应努力的。同时,我呢,我想顺水推舟去捉过它来,而利用之。反正,我若不以大鼓词写抗战的宣传,人家就照旧还唱《杜十娘》与《拴娃娃》。我若写了《募寒衣》,《空中大战》……呢,至少在民间就多一两种“潮流”鼓书。我是以鼓书矫正鼓书,取渐进之法。我是以旧有的形式装入新故事,新意思,而不是搬秦砖汉瓦叫宝贝儿。我立意是敲破蛋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而不是钻入蛋壳去作糟蛋。告诉你一句心腹话,当我一敲破蛋壳的时候,我吓愣了。
问:里面稀臭?
答:你成见太深,还没闻见就先断定它臭。是的,我吓愣了。其中敢情有许多的好东西,是我所没见过的。当然喽,里面也有些坏东西,可是新文艺中又何尝没有坏东西呢?见了那好的东西,我高了兴,我必须学习学习,正如我这十几年来时时学习新文艺一样。(我老以为创作与学习是相关的,并非纯为谦虚。你要不以为然,算我没说好了。)同时,我得防备着别教自己太高兴了,而以为砖头瓦块都是好的——一个文艺者动手来写通俗读物,有这个好处,他不至像艺人那样只迎合民众,而不敢矫正。我要取精弃粕,用旧盆栽新花来。旧盆的样子也许有欠玲珑新巧,可是吃过多年的水,也许更有益于新花的生长。好吧,我就本着这个宗旨去写作了。啊哈,又是一愣!好难写!你怕我迷在旧圈子里?嘿,我连钻也钻不进去呀!它的形式、技巧,敢情不是一看就能把握住的。它是活玩艺,不仅生在纸上,它还有音节腔调种种麻烦。光写在纸上,已经不易;假若容易,为什么新诗走了二十年还没走到民间去,而现在还须提倡朗诵呢?写在纸上既非容易,何况还要上板入弦搭韵合辙成为活东西呢?
问:据我看,根本不用费这个事,这劳而无功的事,干脆走新路子,使抗战与建设兼而有之,不比绕这个老圈子好?
答:我也这么想过。可是已经捉到一匹不老实的马,而不敢去骑一骑,似乎太无勇气。新文艺那匹马我骑过了,而且现在还未离鞍;我得再试试这匹民间的烈马。假若新文艺那匹马早已把我送到乡间去,而我还非骑骑民众马不可,那至多也不过是一点好奇心所驱使,假若不是多少有点神经的话。新文艺的力量既然不够(不是它应当不够,而是我们还没尽了全力,虽然大家谁也没偷懒),而你一定非拦住我别去另找援军,也似乎不大合情理。我不能听你的劝告,费事是当然的,劳而无功可倒未必。我试写的那几出旧戏,几段大鼓,在陕西甘肃四川河南都得到上演的机会,成绩如何,我不敢说,反正我并没作反宣传,那么说不定就许有些好的效果。我还接到各处的信,求我多写;惭愧,我并写不好!至于受苦吃麻烦,我倒不大在乎;本来弄文艺的人就是天来的命苦。这么一来,我就忙了,忙着学,忙着写,简直没工夫再写别的,着实痛苦。我恨不能多长出两只手来,加上原有会写字的右手,一手创作新文艺,给知识青年读;一手写旧诗古文,给知识老年念;一手制撰通俗读物,给民众们念和听。这当然是作不到的,那么我希望文艺界全体动员,各尽其力,一致作抗战文艺的工作。现在我自己只能作其一,不能作其二,而不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问:你也许这样知其一又知其二——
答:我必须知道各样文艺的一与二,这才能不卑不亢的,公公正正的晓得各部门的所长与所短。只知其一,无论是怎样热心,也免不了褊狭与自傲。
问:我还没说完那一句。我是说,你能知其一,又知其二,可是别人未必能如此。这就很危险。比如说,别人写了一段小曲,焉知他不就自傲起来,而自居为文艺工作者?还有些青年听了你的议论,焉知就不去开倒车,扔下新文艺而去弄旧剧大鼓?
答:文艺是随着时代走的。以前有《杜十娘》与《拴娃娃》,现在我们写义勇军的母亲《赵老太太》与《募寒衣》。虽然《赵老太太》与《拴娃娃》的调子相同,可是内容差得很多很多了。为何要利用《拴娃娃》的调子呢,因为调子现成,而且颇爽快顺畅,比《毛毛雨》妹妹我爱你都更硬气。赶到明天,中国的音乐发达了,中国大众的教育程度提高了,民众根本厌弃了《拴娃娃》,而都要求世界上的名乐,自然也就没有人再照《拴娃娃》写新词了。正如同我们的民众将来都念得懂高尔基与威尔思,也就根本厌弃拙著《离婚》了。所以,作成一段小曲而自傲,是作者的浮浅;因为他这浮浅的自傲而我们立刻禁止写作民众读物是谓因噎废食。况且,在我的经验中,我还没有遇到什么以作小曲自傲的人。即使我的经验太小,而那样浮浅的人确是存在,你也不必生他的气吧;他写小曲,你努力写伟大的戏剧呀,以货色相比,强者必胜;生闲气是用不着的。至于一提倡通俗读物就把青年引入了歧路,也是过虑。现在学校里和刊物上,已经认新文艺为文艺的正轨,而通俗文艺在宣传上并没有这么大的声势与力量。况且通俗文艺是综合的,要学会一段大鼓,须学韵律、工尺、节拍、腔调,这都需要耐心与工夫,青年们未必肯下这么大的力。即使有几个肯下力的,也不能算绝大的错误。怎么说呢?我刚才说过了,假若民间教育程度提高了,他们自己就会弃舍了《拴娃娃》一类的东西。可是这必须经过很长的时间,不是一天半天能办到的事。那么,通俗文艺在最近的将来还是教育民众的好工具,有些人继续努力于此也不算是荒唐。请不用着急害怕,怕通俗文艺一下子得了手,打倒了新文艺,那是不可能的。请努力去创作你以为值得创作的吧,这比为别人担忧更积极,更有益。在我看,现在我们应使凡能利用为抗战工具的都活动起来,不必先忧虑以后怎么办。旧文艺是没法再复兴,那么现在利用它一下,不见得就算病重乱投医,也不见得就算开倒车,因为我们是发动老文人们写抗战旧诗旧文,供给喜读旧诗旧文的人,而不是我们全改行复古,使人人都非哼平平仄仄平平仄不可。同样,我们也不必过于胆小,把通俗文艺看成死对头,以为它有图谋不轨的意思。据我看,新文艺假若能顾及通俗,(只用白话写不就是完全通俗,大学生的通俗并不等于乡民的通俗。乡民听过学生演讲有这样的判断:小学生的话全懂,中学生的话半懂,大学生的话不懂,颇可玩味。)顾及民间,则将来会与通俗文艺会合到一处,以新文艺的精神提高通俗文艺,而以通俗文艺的长处来坚强并开展新文艺。这就是说,因通俗文艺所给的刺激,而使新文艺舍弃了对西洋文艺的摹仿,而结结实实的产生中华民族的伟大作品。同时,这二者会各尽其职,互相援助,比如军歌因音乐的关系不能利用小调,则须参考鼓词的爽利。考虑军人的音乐程度,去另制新词新谱,使它文字既通俗又雄壮,调子既适于行军又容易习唱。反之,一定说军歌就非小调所能代替,以排斥小调,则新小说固不能代替进行曲;物各有所长也。
问:即使我们姑且承认这二者可以并行不悖,我到底怀疑用旧有的形式是否能产生有创造性的作品来。
答:你听过鼓书什么的没有?
问:不大肯进书馆。
答:不妨去听一听。比如说平津大鼓书,现在流行的有几百套词儿。它能容纳《黛玉悲秋》也能容纳《哭祖庙》。杜甫的七律是一个味儿,放翁的七律又是一个味儿;形式并不完全是模子,永远磕出一样的泥人来。大鼓书也这样。这看你能否善于运用,而这运用必来自懂得它全部的技巧。梨花大鼓,在另一方面,就只长于恋爱的、细腻的、抒情的描写,而不宜于激昂慷慨之作,那么,我们就须设法填入出征别妻一类的歌曲,不必强迫它负起它不能作的事的责任。这就又须把各种曲调详为比较,慎加选择,以求各尽所长,而不至驴唇马嘴。能够这样把握住技巧,能够这样选择,你就也能创作。杜甫与放翁的七律都是创作,《白帝城》与《哭祖庙》也都是创作。假若你能把它运用的巧妙,连形式都能创作。一段大鼓能有几种不同的唱法,那要看你怎样运用。形式往往也能成为创作的灵感。比如今天我要按着《水浒传》的形式写一部抗战英雄录,只要我写得好,也照样能成为一部杰作。大鼓小调自然比不上《水浒传》了,可是就是那极坏的段子里也往往有些惊人的好句子和惊人的想象。你要不看不听,自然没法知道与发现;你听了,发现了,你也能得到灵感。这是我的经验,信不信还由你。还有呢,你得到这灵感之后,你所要放进去的又恰好是未曾用过的新材料,假若你只求照猫画虎,你一定失败;你得费尽心力调动你的故事,使它成为活泼泼的东西,虽利用旧形式,而不被旧形式困在重围。你不只是填塞,你要创制。你的文字、音调、节拍,都合适,而且是又新又合适。这很不易!我自己还不能作到这一步,希望我能多学、多试验,或者能一天进步一天。
问:要是完全没有形式的束缚,岂不更自由?
答:那当然。不过在这里我提出一个警告,也许你很不喜欢听,可是我是直言无隐的人,有话非说出来不痛快。
问:请说罢,直爽并不是恶德。
答:我提出对新文艺的警告,正是因为不要一方面笑话通俗文艺,而自己却也天天弄套数;我并不是以新文艺的弱点来为通俗文艺求原谅,我是说我们应当个个努力,事事争先。设若新诗头一句老是“我立在东北的高原”或“寂寞无聊的我”,便也和“我好比南来雁,你好比浅水龙”一样糟了。
问:这话是对的。我再请教一点。
答:不敢当!
问:通俗韵文,有人说,是原始的形式,你怎样看?
答:原始的形式自然应该放弃。可是我舍不得那些原始的同胞。我不反对你我须用文艺领导民众,可是我看以二十世纪的新文艺去教导十五世纪的民众是操之过急,弄后反倒毫无效果。不错,我们花上十年八年的工夫,利用朗诵诗、话剧、电影、新歌曲,去教导民众,一回不懂,再来一回;今天不懂,明天再来,当然也能奏效。时间、金钱、人力、计划,凑在一处,恐怕连顽石也得点头。可是今天我们没有工夫,不能从从容容;没有金钱,不能不因陋就简;人力不够,不能不捡着能作的先作起来;没有计划,不能不作一点是一点。这都是实际问题。
问:那么通俗文艺到底是救急的?
答:谁知道。假若我们不努力去创造新民族的文艺呢,原有的通俗文艺便在民间,它自己没有前途,新文艺也就没有多大前途。(只为小市民们写写小说与戏剧,虽不无微劳,可总难有很大成就。)所以,我以为今天的文艺家须把文艺与民众接通了电线,以求华而且实。在另一方面,对通俗文艺应有人去作去改,论救急,则关系抗战前途;论久安,则对以后的新文艺略事准备,给新文艺预备下电线杆子,好去安线通电。至于一定说哪个有前途,哪个没前途,只是理论者的画出路线,以期明晰清楚。事实上,双方努力,互相沟通,则原始者渐次前进,而前进者亦不至华而不实,其庶几乎。
问:地道的折中办法,结果恐怕弄成四不像子!
答:希望因大家的努力,那四不像子能变成很健美的一种动物。
问:谢谢!
答:再来谈!谢谢!
原载1938年12月3日《抗战文艺》第三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