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意见
我只想说两点意见。
我想说的第一点,是有关于各文艺部门的协会内部团结的。事实证明,现在各协会内部都团结得很好。这是件了不起的事;文人相轻,不是由来已久吗?谁都知道:思想上的距离越大,团结也就越困难。我们现在团结得很好,这是二三年来我们参加了思想改造学习的重大收获。因此,我们不能不深深感谢毛主席对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学习的号召与指示,也不能不感谢共产党对这一学习工作的正确领导与热诚的关切!
这次文代大会上所讨论的重要问题之一就是各协会如何去组织创作。我想,没有过去二三年的思想改造学习的好结果,组织创作这一工作就很难作好,因为组织创作必然包括业务学习中的互相帮助、批评、与鼓励。思想若还没打通,我们就必定既不肯向别人学习,也不肯帮助别人学习。只有在思想打通之后,我们才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那样协力同心地搞好业务。组织创作会是我们思想改造学习的一个考验。
更具体一点说吧:许多老作家们,因为在古典文学上与写作技巧上都下过多年的苦工夫,所以在文字上与民族风格上就比青年作家们来得方便。许多青年作家呢,在革命工作上与政治思想上又比老作家们高明。年老的须向年轻的学习,年轻的也该向年老的学习;老的带动少的,少的带动老的,这应当是很自然的,用不着多解释。也只有这么亲亲热热地互助,才能取长补短,一同进步。在过去的思想学习过程中,我们曾彼此批评并接受批评,现在就该坐在一处互相讨教些业务上的窍门儿,从创作上实际去体会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好处。
这次文代大会包括了各方面的代表人物,我们的文艺队伍确是更壮大了,这是值得我们高兴的。可是,正因如此,我们才应该更注意我们的团结。为了具体地说明,我姑且举画家作个例子。这个例子是我想象出来的,并非真有其事。比如说:一位画了三四十年山水画的老画家,在思想学习以后,明白了应当面向现实生活,推陈出新。可是,我想:很人情地他会要求一位青年画家晓得他三四十年学画作画的甘苦,而不大爱听:“你这一套已经要不得了!”同样的,一位学过西洋画的青年画家也会要求老画家知道他的甘苦。这二位若能本着互相帮助的热诚,你向我学习,我向你学习,就必会英雄惜英雄,好汉爱好汉,既交换了知识与经验,而且会商商量量地找出推陈出新的办法来。反之,假若他们二位都性子太急,一个说:限你明天就画出另一种山水画来;另一个说:限你今天晚上就画出一幅具有民族风格的油画;恐怕呀,这不但不会解决问题,反而会影响到他们的团结。思想改造需要很长的时间,业务改进也不会一战成功。我们要彼此批评,也要彼此鼓励;我们要彼此批评,也要彼此尊重。一上手,我们要看出彼此各有千秋,而后经过思想的接近与经验的交流,你的给了我,我的给了你,才能各有二千秋。二千秋就比一千秋更充实丰富了一倍!为了一齐搞好创作,我们不可急性地采取削足适履的办法;那样办,鞋虽勉强穿上,而脚却受了严重的损失!不认识不尊重彼此的本事与优点就无从互助合作。
上面那个假设的例子,也适用于文艺各部门的工作者,特别是在新文艺工作者与民间艺人之间的关系上。我们必须真心地互助、相敬,彼此学习,使思想学习与业务改进统一起来,大家携手一同前进。假若我们看见一位老艺人正在发掘民间保存着的音乐,而不加思索地告诉他:挖掘这些老古董干什么?干吗不创造些新的?便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对谁也没有好处。这不是批评,不是鼓励,而是冷水浇头!
现在说第二点。今天全国文联与各文艺部门的协会都在准备调整机构,以期巩固过去的成绩,发展今后的工作。乘这个机会,我愿意请求全国文联照顾到加强今后各协会间的联系。过去,我们彼此联系的很不够。说实话,我们搞文学的(我自己就是一个)往往不懂、一点也不懂美术和音乐,而搞音乐与美术的又往往不懂文学。这是很大的缺欠。我大胆地说,一位画家若是注意过新文学,在思想上就一定会进步得更快一些。我也敢说,假若我们的诗人若是懂些音乐,也就一定能创作出音节更好的诗歌。同样,明白语文的音节韵律的作曲家,也一定可以减少歌曲中荒腔倒字的缺点。是的,我们不易成为全能的艺术家,但是争取多知多懂,一定不是坏事。即使是一知半解,也总比毫无所知强一些。再说,我们今天的实际工作也要求我们对艺术各方面的知识日益增加。去作连环画,去给文学作品插图的画家就需要明白文学,否则不能愉快胜任。文学家写一出京戏或评戏,就需要了解音乐与舞蹈。特别是批评家们,学识越渊博,批评才越正确周到。因此,我希望文联能时常组织些各协间的观摩会座谈会,给大家一些博闻广见的机会,丰富我们的艺术知识与艺术生活。我们花在开会上的时间很不少,可惜,我们却很少开专为我们准备的具有学习性的音乐会、诗歌朗诵会、图画展览会、舞蹈观摩会。我们缺乏这种艺术生活,也就减少了吸收艺术知识与欣赏的机会。伟大的鲁迅是极有学问的人,对中国的与外国的古今文学,对版画、木刻、雕刻、历史、科学,他都有精深的研究,渊博的学识。我们钦佩他,也该学习他。
原载1953年11月1日《文艺月报》10、11月合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