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以来的中国文艺

——在内江沱江中学讲演

今天以很难得的机会，就目前我所知道的报告一点；要报告的就是这一年半来的文艺情形——抗战文艺。所谓“抗战文艺”并不是一个新的东西，它是承继“五四”运动的新文艺；因“五四”文艺运动，就是把文艺工作扩大了，它对于社会，人生都要有一种指导，负的责任也就特别大，所以抗战文艺，也就是承继“五四”运动以来的工作。

未抗战以前，文艺已感到非抗日不可，已经有了作品，有了主张，一直到战事发动，全国文艺界都愿意用文学的力量加强抗战，所以这一年半的整个中国文艺，都是站在抗战方面来工作的。

这一年半的抗战文艺，在表面上看好像收获很少，我们当不满意。其实他们都很努力去作，由于种种困难都不能克服，所以产生较少。因为抗战是多方面的，又因文艺关系政治，军事，印刷，交通等，这种种困难，给文艺上打击不少。但是，他们不怕这种困难，也要努力干下去。从消极方面说，如像相互攻击的看不到了，都联合起来了；就是有也很少。这种所谓田园派，吟弄风月的，抒情的文章也很少了。这种现象，不但是中国文坛的胜利，而且是中华民族抗战胜利的预兆。从积极方面说，大家都承认了文字的力量。凡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关系抗战，因文艺是人类的先导，所以才做有益于抗战的工作，在这原则之下，整个文艺工作者，都站在抗战的岗位了。现在把它分开来说：

一、戏剧：这一年半的戏剧，在抗战上尽了很大的力量，比别的更多。不管前方后方，每一个剧团，都有贡献，如募寒衣及其他运动。在前方差不多都有文艺界的人去工作，如河北，山东，浙江，山西……等处，他们的工作是教歌，办报，代写家信，演剧等，他们的力量非常之大。在前线男的女的作家都有，尤其是女的，大家都很欢迎。不管长官士兵对她们都很好，有的女同志在火线上来往，战士们说：“你们一同到火线真不方便，而且，你们有更大的危险！”但是，她们一点也不怕！

记得有位女作家告诉我：在前线长官办不了的事，她们能够办得了，譬如士兵在火线上退下来，她们可以去号召，他们可以听命再上火线。再如像在前线演剧，那种热烈的情形，不是在后方见得到的，如伤兵看了戏，可鼓励他再到前线。这种感动力量虽然大，但人力财力都不够，要加强前线的力量，须做到每个战区，每部军队都有文艺工作者就更好。

据我知道，日本发动了许多作家到中国来，供给他们的士兵作品，来欺骗他们的军队；我们的工作不够，所以我说，一年半来戏剧虽很努力，不过所写出来的剧本，可以说没有多少好的。写家们无论前方后方工作都很忙，因为中国的作家不是职业的，本身都有事情，如在银行，报馆，学校，文艺工作是他们的副业，自己为了吃饭不容易，要专靠卖文来吃饭在中国更不容易。同时在抗战期间，无论任何职业都因为工作加多，没有余时来写作，并且好的剧本，至少要两年才成功；现在为了抗战宣传，只要三四天就写出一个，当然不好，这是普遍的现象。同时，剧本是最难写的东西，时间短而写出的要与抗战有关系，于是所写的作品成了“公式化”，大家写得“差不多”，这种因为时间短促，要原谅他们。有人骂剧本写得太坏了，这种反对的人首先他对抗战就不关心，他爱写的是恋爱小说之类，这种人不足道的。抗战剧本虽然不好，但它还很能感动乡里的老百姓，和前线的士兵们。如像老在都市里边与抗战无关的公子小姐们，只知烫头，穿高跟鞋，过悠然生活，看不起抗战剧本，他们喜看的是无聊的电影。我们写这类东西，不是要阔少和“摩登”来捧场的，我们要为前线的士兵们，乡间的老百姓来写剧本。

总之，戏剧本身的不够劲，是因为时间短，“公式化”。

二，小说：抗战一年半没有长篇著作出现，短篇好的也很少，这自然有它客观的原因：因为生活不安定，到处奔走；在后方的还是常常移动，所以长篇就没有时间来写，而且写一个长篇的东西，根本就太难，这给我们的教训也很大。从“五四”运动以来，文学往往在文字上写的漂亮就够了。抗战以来，单讲文字漂亮就不够了，一个写作者，要知道政治，经济，教育，社会，还要与抗战有关及一切抗战的情形。一个作家知道这样多事情以外要是自己的生活不够，在抗战以前写抗战小说还可以，抗战到了现在还是那样就不行了。因为用那种小小经验，写伟大的抗战文艺就不够了，那是支持不起大局面的。

我特别要向诸位同学报告，现在不管怎样，都要有在课本外求知的心，趁着这种大好时光，我们各方面都去知道一些。每一个中国人都要长成三头六臂才好，现在是时候了，现在是干的时候了，文艺工作者，还不赶快把笔锋用去杀戮敌人吗？

至于说到生活经验不够的原因，大多数都是关上门来写抗战的文章，如像他们写前线的打仗，形容炮声，一律都写成轰！轰！其实平射炮，高射炮，野炮，机枪都有各自的声音，并且在晚间，白天都各有不同，这都是因为生活经验不够，所以写来就很空洞，也没有感情在里面了。文艺界的同志吃了这个亏，所以我们不要把抗战当成一幅画来看，要亲自到前线去参加工作。现在不是有许多文艺家都到前线去了吗？就在后方，也要有真实的感情，如像同学们办的壁报，我希望每个人都去参加，这样干下去，就与抗战直接发生关系。要知道，现在的学生，不可空空的活过去，不可白白地活过去，要多量的接受时代的知识，做一个这时代的人。

上面谈过，没有好作品，一面是因为很忙，一面是生活不够。现在谈到短篇，倒有几篇好的，但都是从河北，山东的前方寄来的。因为里面有真的内容，真实的经验，但那些也可以说都是短篇的报告。在一年半来的刊物报纸上以“报告文学”为最发达。其原因是实用的，大家都愿意知道的，如报馆也派了些特派员到前方，都写了些报告性的通讯回来，因此影响到小说来了。这种小说，都是很简，很明了的。所以这一年半的报告文学胜过了小说。自然小说也很要紧，因为报告文学里文艺性较少，我们还是要写有文艺性的东西，我们不能因为一年半来长篇没有好的，就让报告压倒了小说。这自然因种种条件不够，但不要灰心，文艺是有宣传性，煽动性的，与抗战前途有最大的关系，所以还是需要努力写去。现在前线有许多作家，一定得到很多的材料，不少的经验，将来成绩一定可观，听说现在他们正开始计划着写了。

至于“文章出国”的问题，全国文协总会正拟把全国好的抗战文艺，翻译成英、法、俄各国文字，广播到世界上去。这种工作，现在由中苏文化协会与文艺协会来担负。

三，诗歌：一年半来的小说戏剧，虽不满人意，但说到诗就更坏了。抗战以来，我们简直看不见什么诗。我开始说过，文艺是承继“五四”精神而来，“五四”时期的诗虽很多，后来慢慢就衰败下来了。其原因是每当一个政局的大变化，总是最先有诗，后来问题扩大了，事情复杂了，诗就不能解决，小说因此就发达起来。“五四”运动以后中国的诗坛一天天不同了，那时的社会实际问题加多，诗人的感情不够，弄得来写诗都写什么象征派的诗，古怪诗，恶魔派诗，已经把诗与人生分开了，专在技巧方面去讲求。文艺走到专讲技巧的途上，生命就要死灭了。

抗战的诗，是承继“五四”的诗，现在还没有振作起来，所以没有出路。最近文协开了个诗歌座谈会来讨论，诗还是很有力量的东西，它不比剧本小说要费很多时间。因为诗有音节，有韵律，不只是文字的组合，还要把音乐与文字配合起来，才能感动人。所以在抗战期间要继续努力，在努力之中，要有真的内容，真的情感。过去我们的新诗太“文”了，太“深”了，都是因为新诗把旧诗的长处去掉了。旧诗的长处注意音乐性这方面。所谓“诗”就是一国“言语的结晶”，例如我到了四川，家在河北，我们用什么来传达感情，当然就会想起“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十个字来。上面这两句把离人的情绪一切写在里面了，这就是因为把字连得很好。现在的新诗似乎没有做到，现想把新诗振作，在技巧方面说，如中国的言语是“声”的转变，有四声；广东有五声六声，没有法子使我们不利用来使诗更好，要是我们现在感觉到需应用，这一年半诗虽无成绩，也许将来就更好了！

歌：这方面比其他的好，但我们要知道，中国民族在世界上比起来是最不会唱的民族，甚至专门唱的京、川、粤、汉各剧，我都不常听，自然唱得不大好了。抗战以来，大多数人都在唱了。前线的士兵，后方的学生小孩都要普遍地唱才好。中国人的缺点，一个小孩就老气横秋，这不很好。中国经过这次抗战以后，要变成很会唱的民族。现在的军队与乡里的民众都能唱《义勇军进行曲》了。近来重庆在征集军歌，虽然投来了两千首，但结果选不出五首来，因为多数不能唱，能唱的又不能普及，如像《大刀进行曲》就很好。我希望今后文艺工作者多努力，使每一所学校，每一队军队，每一地工人、农人都有他的歌，人人都能唱，处处都听到唱，这样才能鼓动更高的抗战情绪。

四、小品文：“五四”运动以来，在文艺部门中最好的算是小品文，在抗战发动以来，似乎不如从前了，原因是大家都不写抒情的、闲散的，也可以说小品文被报告文学代替了。总之一切不进展，都是因为时间、印刷不便，作家生活不安定，不过都在努力，我希望今后越来越好，成为一切作品的伟大时代。诸位将来假若想作文艺家，不可任时光空空地过去，站在这生死的关头，一切作品还是没有真实的感情，将来就没有办法了。固然一个伟大的作家，要有许多条件，如生活经验，但我们不能因不伟大就不干，更要天天去尽力写抗战文艺才行。

再其次要谈的是通俗文艺：这问题在徐州陷落后，文艺家感觉它的效力很大，都注意起来了。所谓通俗文艺，是民间存在的东西，作家没有重视它。因为五四以来，一切都写新的，文艺只在学生队伍里，只知道鲁迅、茅盾、《呐喊》，阿Q……等名字，要是到了乡里，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与这些作品了。所以那时作家的成绩只在学校，然而民间自己也有一套文艺，如小唱本，金钱板，鼓词之类，如旧剧本的《四郎探母》，他们在街角，在戏院唱。他们并不唱《少奶奶的扇子》。作家想到了打不通，一方面因新字太多，他不懂，如一个民主写成德谟克拉西，一个神经病写成歇斯迭里，老百姓怎样能接受？所以他们说，小学生对他说，他们全懂，中学生的话半懂，大学生的话全不懂。因为“五四”以来文化与他们没有发生关系，文字文法都不通俗。如“作为一种什么说法，多么可惜”他们都听不懂。他们懂得的是土语，或者最普遍的大众话，在街头乡间都能通行。还有他们不懂新形式，如形容月亮，作家起码要绕许多圈子去说，在旧小说里开口就说起，一回一回接下去。假若要倒插笔，他就来个“暂且搁下”且谈“张三”。新诗的七字之中又加些五字的，老百姓也是看不惯，看不懂。有的简直一个字一行，什么“风”，“月”，“冲”，他们都感到不好。旧诗七个或五个字，都是有韵的，所以他们容易接受。不久前，王亚平先生来信说，他们到浙江去宣传，教了半天的歌，老百姓才学会了一句。有人问什么叫“奴隶”？他们都知道“奴才”。现在大家的文艺作品，要再行通俗化一番，不然别人不接受。从徐州陷落以后，才开始注意通俗文艺。今天还有人反对用旧形式写新内容。如京剧、川剧都有人写，但这种东西不容易写，如旧戏就得根据打，唱，做等，不然就不能唱。形式不容易选，字也不容易用，如“打倒帝国主义”，又写不进去，因有种种困难，就只有少数人去写。少数人写，就有人认为不对。总之，我们也不能忽视新的剧，新的诗，双方都要进行才好。旧的改成新的来用，就是话剧也要注意到民众了解的程度。新诗也要改造，不过不妨“利用”旧形式去宣传，如我写的旧剧，在陕西、汉口都表演了，老百姓很欢迎。我们的鼓词，别人也很愿意唱。（他最近出的《三四一》通俗唱本都不差——梅英注。）这是旧形式值得大量应用的例子。还有种办法，就是把通俗文印成小本子，送伤兵们去唱，最好不用散文写，如一篇鼓词可以多唱甚至背都不讨厌，总之，新文艺要向前走，旧文艺要利用，不然民间就普及不了。教育部最近想把民间各种唱本通体改一下，这就很好，希望立刻实行。近来我们的仇敌日本，知道中国五四运动以来文化没有普及，在北边也利用通俗文来向老百姓反吹，麻醉，那多危险！不管近来有些报纸在反对，那事情在半年来是有相当的好处的。（近来西北战地服务团出的“杂耍”，“杂技”，唱出的成绩都很好——梅英注。）

总之，这一年半文艺界虽然有少数在反动，不长进，余下都站在抗战立场上工作，不过要注意将来文艺的发展，一定顾及到民众，要与民众接近，在这一个大时代里，要用中国的感情，写中国的文艺，不一定重借外国的东西，把“五四”以来的弱点纠正过去，文艺一定有伟大而光荣的前途！

一九三九年一月八日砀叔，梅英记录

原载1939年2月《文化动员》第一卷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