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修改文字
文章写完,必须修改。在这里,我说说自己的一点小经验。
文章初稿写完,我总要去修改一遍两遍或好几遍。一篇千字左右的短文,连写带改我总须花费三四个半天的工夫。一个上午,可以写完初稿。然后,再用两个或三个半天进行修改。这么加工之后,若还不满意,就把它扔掉,另写一篇。
长一些的文章,修改的时间当然要更多些。我们现在只以短文为例,不谈怎么修改小说或剧本什么的。而且,主要地是谈怎么修改文字,不提别的。
修改开始,拿起初稿,细心阅读一遍或两遍。一定会发现一些不顺当的地方。这些地方并不一定是文字不通,只是读起来费劲,别扭。必须修改!自己写的,自己看起来还费劲,何况别人呢?文章是给别人看的呀!赶紧修改吧,要不然就是不负责任!于是,我就把凡是不顺当的地方都从新想过。若只换一两个字就能解决问题呢,好,就换上一两个字。若是问题更大一些呢,就从新写过那一句或几句,把句子的结构变一下。
对,句子的结构跟文字顺当不顺当大有关系。比如说吧,稿子里有这么一句:“被我认为已经失落了三年之久的那枝蓝色的笔管的粗笔尖的钢笔却被我忽然地意外地找到了!”读起来实在费力。我就把它改成为两句:“无意中,我找到了那枝蓝管、粗笔尖的钢笔。三年了,我总认为它是丢失了。”这么一改,我既可省去好几个“的”字,读起来顺当,也显着不那么洋腔洋调的。句子的结构变了,文气也就变了。
修改过的句子虽然顺当了,可是还要看看跟全段的气势是否一致。假若不一致,就须改写全段,别怕麻烦。
把不顺当的句子都改顺当了,还须进一步逐字推敲,看一看:
(一)有没有太生硬的字。这种字虽然勉强讲得通,可是不大现成,好像还没长熟的果子,尽管是果子,可是又硬又酸,不好吃。应当换一换。人家都说“日落西山”,我们就不便说“日投西山”,虽然“投”字也可以勉强讲通。
(二)有没有虽然现成,可是跟全篇的情调不大和谐的字。比如说,全篇都很严肃,而忽然钻出来几个开玩笑的字,便破坏了全文的气氛。这也该改一改。
(三)有没有前后矛盾的字。在一篇文章里,文字都是血肉相联的。在上句里放了这么一个字,读者就以为下面的话必与这个字有关系。比如说:上句里说“天阴了”,读者就会猜到下面必说阴天的光景,和与阴天有关的事。那么,假若随着“天阴了”而来的却是“百花齐放,蜂蝶乱飞”,读者必不满意。是呀,有些种花遇上阴天即不张开瓣儿,而蜂蝶呢也是在晴天的时候更为活跃。一个字的作用并不限于一句里,而且和下文大有关系。通畅的文字就是前后呼应,一气呵成,不叫读者觉得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四)有没有过多的重复的词汇。应当重复的不怕重复。没有重复的必要的须避免重复。一篇短文里,重复的词汇过多,就会使人觉得作者的语言贫乏。即使有重复的必要,也要斟酌情形,把意思相同的词汇适当地分布在全文里,不要抓住一个死不放手。当然,有的词汇是“只此一家,并无分号”的,那就非用它不可,别去硬造。
小小的一点经验,没有什么了不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写作方法与习惯,无须勉强求同。最重要的倒是:稿子写成,必须屡屡加工,才能逐渐提高。这里只提到文字的修改,用不着说,若在思想上,感情上,结构上等等方面有不对头的地方就更应当仔细改正了。
原载1960年《延河》四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