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创作经验

——在市立中学之讲演

在我说话以前，要声明一句，我不是文学家，在这个年头儿，说话很不容易，稍微忽略，便有得罪人的地方。今天打算用三十分钟工夫，讲讲《我的创作经验》。我以为“创作”这件事，如同小孩儿在墙上画王八一样，谁画的像，就算谁的成绩不错。我在幼小的时候，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能力。在私塾里读书，而且时常挨打，十来岁的时候，才进学校，因为读过古书较多，所以国文成绩，比较好些。课余之暇，仍然读习古文。中学时期，我是学师范的，那时我偏重教育和语文课。如果举行会考，一定不能毕业。我也欢喜读旧诗，“明白如话”的，并喜欢研究植物。对于栽花，特别有兴趣。自幼如是，至今未改。以上所说，是我从小到二十来岁的嗜好和倾向。我在年青的时候，脾气孤高，又不喜欢和人多说话及附和人的意见，慢慢地养成“冷笑”的态度。及至自己做事，回想以前的自己，也有些不对的。五四运动时，我已在做事，不在学生里面，那时出的新书，我也买了些看，并不觉得惊奇。二十五岁以后，我在南开中学教书，因为同人中多喜欢写小说的，我也写过一篇，这是十二年以前的事，那篇稿子早已丢了。觉得我会说笑话，是从天上带来的，无从师承。我的创作里面，至少有一半占着“会说笑话”的便宜。二十七岁到英国去教学，这是我的思想变化一大关键，若始终在中国，决想不起写小说。到英国之后，因读的小说较多。第一部写《老张的哲学》，因受落花生的怂恿，寄登《小说月报》上，后来印成单行本，至今销数还好。该书材料太多，写得乱七八糟，自己并不满意。它的优点，只是胆大不怕。书中的人物事实，大部分都是真的，不过变化姓名而已。第二部写《赵子曰》，揭穿一些可笑的事实。以上两部书中，发议论处，究嫌太多，如能就描写人物事实表现出来，或者较好。第三部写《二马》，文字有变动，不利用文言，想用白话写。书中的人物，都是假的，写此书的动机，是想把比较中英两国国民性，一一描写出来，结果仍然不能满意。比较满意的，要算《小坡的生日》，因为我的个性，喜欢小孩，现在虽到中年，小孩子的天真，还有些保存着，天真烂漫，写得较为真切。以后对于此类作品，还多加努力。在济南时，写过一篇《大明湖》，稿寄商务印书馆，被烧掉了。去年写《离婚》，奋笔抒写，较为自然。至于《赶集》不过是些短篇稿件罢了。要想成为文学家，天才固然需要，工夫也是很要紧的。现在中国，无伟大的作品出现，原因很多，而一般作家，受生活的逼迫，不能安心写稿，这也是原因之一。诸位对于文学，如果有兴趣，尽可能放胆写稿，不必害怕，只要多读，采取各人的所长，多写，发展自己的本能；多改，充实文章的内容，持之以恒，不患不会成功的。

原载1934年10月9日《青岛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