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中的典型人物
文艺中的典型人物[1]
假若文学只是为大学文学系所设的功课,文学便很可怜了。在实际上,文学之所以成为几种必修选修的课目的是学校中不得已的,也是很勉强的一种办法;文学自己并不就是这样。文学的分门研究给予研究一些便利,研究的结果给予对文学的了解一些帮助;文学的生命,可是,并不寄生在研究上。文学生命的营养来自人生,不来自课本与讲义。虽然课本与讲义有种行旅指南的作用,但行旅指南不就是旅行。真正的文学是人生的课本。设若不是这样,文学便失去,也应该失去,它的重要。
所谓人生的课本者,它包括着一切与人生有关系的东西,而其中心是人。人是大自然的良知:图画家给一片山水加以边框,音乐家给声音以解释与意义,科学家替自然找出理由与系统来;同时,文学尽它的所能道出人生的经验。文学,这样,与别种艺术及所有的科学都不同,可是至少与它们有同一的重要。它在复杂的人生里,如画家在不自觉的自然里那样,给人生加以边框。它说:人生是这样。你可以请教一位生物学家,假如你要明白某种生物的情形或能力;你要明白人,你就要请教文学。文学有种任何别的东西所不能给你的,就是它创造出些人来给你看看,它给你些活的标本。这些标本也许像你的哥,或你的朋友,甚至于是你自己。有这样亲切的关系,文学便成了生活上必不可少的东西。你一天到晚的操作,思索,受刺激或发泄感情;但是你不见得明白你自己,更不用说别人了。这也就是你的苦闷之一。文学使你知道什么是人,和人与人的关系;它所给的标本是足以代表一个团体,一个阶级,或一个时代的人物。这个人的思想,信仰,行为,举动,都有极可靠的根据,好像上帝另造出一些特别的标准人似的。没有文学的时代是黑暗的时代,因为它没纪录下来这标准人来。哲学,心理学,生理学与伦理学等等都能使你明白一些人之所以为人,但是谁也没这种标准人告诉你的这么多,这么完全,这么有趣,这么生动,这么亲切。把人解剖开来讲人,绝不会比把活人放在目前,放在心里,来琢磨更有趣味。活的人是活在社会里,和你我一样。
这种标准人,我们管它叫做典型。自然,文学所包含的不限于讲人,文学的效能与趣味也不都来自讲人;不过讲人的部分是最重要的。自然,文艺作品不能都达到创造出典型来的目的,但这确是个写家都想着与希望达到的目的。
假冒为善是一个典型。严格的说,生活在一个没有自由的社会里,人人都至少有一点假冒为善。社会的拘束是那么多那么沉重,一个人想要成功或想要平安的与众无忤,他得至少在表面上相信别人所信的,与大家一致,不个别另样。人服从社会,社会才容纳人,不假充好人是不行的。可是,文学中的这种典型并不这样泛泛,它有更确定的根据。Tartufe觉得自己有罪,Uriah Heep口口声声说自己微贱。这就有了文章。自贱自责在表面上看来是很好的欺人的工具;再细看看,这正是假冒为善的原因。因为这种人自觉的知道自己卑微,同时没有力量打破那个不平等的社会,所以他们唯一的办法是以假冒为善为个人发展的手段。他们并不相信什么,除了自己的志愿。他们不相信革命,而是拿他们所恨恶的人改为所羡慕的人,他们要由卑微而达到不卑微的地位,所以自卑自责正是一种巧妙的手段。他们在表面上是乞怜,实际上是用尽力量想打入另一环境而证明自己的本事。他们并不谦卑,他们是觉得自己委屈而应当往高处走,而且纯粹是为自己。因为这个,我们才觉得被这种人骗了的是傻瓜,而这种人本身是坏胎。假若他们不纯为自己,我们几乎就得同情于他们了。不安于卑贱而利用卑贱以期实现个人的愿望者是假冒为善。
不过,假冒为善的得有本事。另有一种骗子是没有本事,而想很容易的,不甚费力的,得到利益或美誉。这种人比假冒为善的还要多,因为不需要什么真本领。正因为没有本事,他们不像假冒为善的那样装出卑微的样子,而是以嘴为战斗的工具。他们非常的会把一个芝麻粒说成太阳那么大。他们死不要脸。因为自己无知,所以他们觉得天下尽可欺也。这种人不一定卑微或贫穷,他们的病根在没本事。他们要是没事作呢,就用嘴去找事;他们有事作呢,就用嘴去作他们的事。在都市生活里这是不可免的,因为都市文化里产生并且收养这种人。在社会正在转变的时期这是不可免的,因为社会动摇使教育失去恰合社会需要的妥定,而人人可以用嘴作事。这种人在文艺里是常见的,而在今日的社会里更多。这叫作humbuɡ,如提倡吃茶救国者即是。
以上的两种,往往是用幽默的笔调写出,可是很少得到读者对这种人的同情。有一种人,像Falstaff,虽然有许多的坏处,可是因为他的幽默而使人爱他。他知道他坏,而且常常自己揭发自己的坏处。这就与前两种典型不同了。他是因为体强心壮,机智与幽默仿佛因精力的充足而自然流露。他能欣赏自己的错处与缺点,因为他十二分明白人生,与人生的种种缺欠与弱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破坏他的自信与自私;假如他遇见阻碍,他能随时发明可以破坏的方法去维持自己。他有天才,有胆气,爱生命,不管道德。他可恶,同时也可爱,因为他不假冒为善,也不屑于作无聊的事。所以他幽默,他可爱。
另一种幽默的人是傻子:唐吉柯德与狄更司的Mr.Peckwick是代表人物。他们简单,真诚,敢浪漫,有理想。他们的行为与举动非常的可笑,可是在这可笑的行动中表现着他们的伟大。他们的真诚与理想使他们成为傻子,而世界上的大艺术家大思想家大科学家都有些傻气。
反之,一个认识自己,深知世故,非常的精明而决不肯冒险的,是极不可爱的人。他遇到自己作错了事的时候,他微笑着反抗社会的道德,因此对别人的错误他也不由道德上去判断,而任着人们遭受所应得的惩罚,他毫无同情心,他老恶意的微笑。他的消极的反抗多于积极的主张,这叫做Cynical。这样的人多是有经验,有聪明,有学识的人。他能看清人情世故,可是任着自己与全人类走向禽兽的世界里去。这种只有破坏而无建设,他的幽默与机智永远是嘲弄与冷笑的。
我们还有好几个典型都是非说不可的,可是时间不允许再作详细的介绍。不过像Hamlet这个典型仿佛无论如何也不应遗漏的,那么我们再略说几句好了。这个典型即通常被称为优柔寡断的。为什么优柔寡断呢?因为他的思想永远和他的欲望相反。他的欲望使他执行,可是理智不帮他的忙,而且阻止他对实际上的执行。他的理智时时在情感正强的时候建议给他:你再想一想,有没有更高更好的办法?他想了,把他要执行的暂时放下。及至想出更好的办法,临到执行又遇到同样的阻碍。他老要那最理想的,而计划越精密毒辣越使他害怕。他的思索使他的想象走到还没有作的事的旁边去。他恐怖,他着急,他迟迟不决,结果呢,只好疯了。……
这么点极不精到,极不完全的说明,简直不是想说这些典型的本身,而只是粗粗的拿来作些例证,证明伟大文艺中的人物是怎样有社会的,人情的,心理的根据而成。他们使我们明白了人生,从而得到一些极可宝贵的教训,假若我们能反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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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是作者1936年1月20日在山东大学所作学术讲演,据手稿收入。同年1月27日《国立山东大学周刊》第一四二期曾摘登。